戚寸心是第一次踏入南黎皇宮,琉璃瓦,硃紅牆,這般華美巍峨的宮城,是整個南黎的至高至尊之處。
「在想什麼?」
謝緲牽著戚寸心走在硃紅宮巷,或見她許久不說話,他不由看向她的側臉,輕聲問。
戚寸心過了會兒才說,「只是覺得人在這樣的地方,看起來好渺小。」
「你不喜歡這兒?」
他似乎並不明白她的話。
「沒有啊,」戚寸心搖頭,又仰頭打量宮牆之上探出的枝葉,零碎的陽光落在她白皙的面龐,「這裡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地方了。」
「這裡並不好。」
鈴鐺聲裹在簌簌的風聲裡,少年的衣袂微拂,他的聲音冷靜平淡,在她看向他時,他那一雙澄澈的眼眸也看向她,「可是娘子,我要在這裡。」
戚寸心愣愣地盯著他片刻,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她一下撇過臉:「知道了。」
「你是在警告我,不準跑,對不對?」
她越來越能看清他的意圖。
他那雙眼睛彎起來,好似浸潤過星子波光一般,他認真地反駁:「不是警告。」
戚寸心輕哼一聲,懶得理他。
或因他們在外面玩了一天,戚寸心原本就已經有些累了,加之這皇宮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她逐漸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徐允嘉本要命人去準備步輦,卻見謝緲搖頭。
硃紅宮巷裡,身著淺色衣裝的一行宮娥躬身朝緩步走過她們身邊的太子行禮,有人偷偷抬眼,便見太子殿下竟揹著一個衣裙緋紅的姑娘。
「你還生氣嗎?」
少年的嗓音清泠。
「你承認你比較黏人,我就不生氣了。」戚寸心趴在他的肩頭,摘下一片落在他身上的銀杏葉。
可他不說話了。
戚寸心抿著唇偷笑,可是笑著笑著,她偏著腦袋望著他的側臉,她忍不住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纖長的睫毛。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偏過頭。
「緲緲,你這麼好,我才不會跑。」
即便是這樣的深宮,即便是世間傳聞的最高,最冷處,她也一點兒都不害怕。
「舅舅說,我一定能進九重樓。」
夕陽日暮,年輕的姑娘趴在少年的肩頭,「可我還是有點害怕。」
雲霞纏裹著天光在天邊勾描出漂亮的畫卷,餘暉落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顯得有些耀眼。
「為什麼?」他不解。
「你說過天下有很多人都想進九重樓,成為周先生的學生或朋友,可是我沒有念過書,字也寫得歪歪扭扭。」
她的聲音有點悶悶的,「我一點兒也不好。」
「你哪裡不好?」
他卻側過臉來,看她。
戚寸心好像只小蝸牛,但對上他的目光,她愣了會兒,臉又紅了,她低下頭,趴在他背上不說話了。
風吹著他的淺發拂過她的臉頰,有點癢癢的,他們之間安靜許久,她忽然喚了聲,「緲緲。」
「我要是真的進去了,你會每天都去接我嗎?」
他輕輕地應。
謝緲才將戚寸心帶入東宮,太監總管劉松便帶著謝敏朝的口諭匆匆趕來,謝緲不緊不慢,牽著戚寸心的手入殿,便有掌事女官帶著幾名宮娥捧著衣冠前來。
換了身衣袍,謝緲才朝九璋殿去。
李成元已在殿中多時,此時明明已是秋天,但他鬢角已卻出了不少細密的汗珠,那坐在御案後的帝王已許久不開口,他立在一旁,也沒敢用衣袖擦汗。
劉松邁入殿門,恭敬地喚了聲。
謝敏朝聞聲抬頭,便見他身後走入殿來,身著絳紫銀線四龍紋圓領錦袍的少年,鞶帶收束他纖細的腰身,墜在一側的白玉流蘇隨著他的步履微晃。
「兒子,快過來。」
謝敏朝一見他,便笑著朝他招手。
「李尚書也在啊。」
謝緲面無表情,輕瞥一側的李成元。
「臣,拜見太子殿下。」李成元連忙下跪。
可等了片刻,他也沒等到這位太子殿下再出聲,他不由抬起頭,便正見這紫衣少年正低睨著他。
「繁青,李尚書是給你出主意來了。」謝敏朝仍在御案後坐得穩穩當當,甚至還喝了口茶。
少年清泠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容稟,」
李成元低首,順著謝敏朝的話說了下去,「臣是聽聞太子殿下流落北魏東陵時娶了位妻子,臣聽說,她是戚明恪的女兒。」
他說罷,抬眼瞧了一眼謝緲,見他沒反應,他便又道:「當年抱朴黨何鳳行攀咬戚永熙父子,致使這兩父子先後含冤而亡,所幸玉真夫人終是為父兄洗清了冤屈……臣佩服戚永旭父子的品行,也敬佩玉真夫人這位國士,所以臣想將戚姑娘認作義女,有我李氏門庭之名,戚姑娘嫁與殿下,便會少去許多阻礙。」
「義女?」
謝緲單捻出這兩字,他偏頭看向御案後的謝敏朝,見謝敏朝一手撐著扶手正在吹茶碗裡的熱茶湯,他的目光又重新落於李成元身上,他一腳狠踢在李成元肩上,致使李成元后仰倒地。
「我竟不知,你們李家是什麼了不得的門庭?」他嗤笑一聲,一雙眸子陰鬱沉冷,「我的妻子自有她自己的姓氏,你又算什麼東西?也敢來妄認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