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滿臉堆笑,上了熱茶和茶點便趕緊下樓去招呼別的客人了,謝緲端起茶碗遞給戚寸心,可她卻在盯著坐在一旁作富家公子打扮的丹玉,好奇地看了又看。
他滿頭的小辮子都拆了,上頭那些奇怪的銀飾也不見了,一頭捲曲的頭髮被梳理成規整的髮髻,手上還拿了把摺扇,端的派頭倒也足。
謝緲將她的臉掰回來,將茶碗遞到她手裡,隨後輕睨丹玉,「這幾日你都在這兒?」
「可不是嘛殿……公子,」丹玉清了清嗓子,壓低了些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這幾天都耗在這兒了,還結交了好些個富家公子哥,可惜這幫傢伙家底兒雖然夠厚,卻也沒什麼相熟的人能將他們帶去地下的場子。」
「那地方的確難進去,只是有錢還不夠,非得有底下的常客帶著,才有資格進去。」丹玉喝茶如牛飲,兩口悶完一碗。
戚寸心想了想,說,「那日在茶樓上有人說,地下的看臺上常有金銀鋪滿地,那些常客出手如此闊綽,而如此大量的金銀錢財流入,那麼彩戲園應該有一本賬冊才對,不然他們又如何去核對地下的收入?」
「是這樣沒錯。」
丹玉點頭如搗蒜,才本能地顯露出幾分恭謹,隨即又想起自己此刻是個紈絝子弟,便一抬下巴,「可他們後院守衛森嚴,無論白天黑夜都有不少人輪番巡視,我沒機會進去,也怕打草驚蛇,壞了公子的打算。」
他的語氣裡流露出幾分苦惱。
「那些常客也不似這樓上樓下的看客從大門進來,除了這正門和汀水巷的後門,他們應該還有更為隱秘的入口,而這兩日有關彩戲園的流言已經銷聲匿跡,想來應該是這背後之人已經察覺到了點什麼。」
徐允嘉站在謝緲的身後,低聲說道。
「大理寺查到那些屍體卻並未處理,既談不上打草驚蛇,那麼這彩戲園的主人也許並非是因為察覺到什麼風吹草動,只不過是不想任由流言翻沸罷了,」謝緲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一張明淨無暇的面龐沒有什麼過多的表情,「一旦鬧到檯面上,這生意還怎麼做?」
「公子說得有理。」丹玉拍馬屁的功夫十分熟練。
「其實我覺得,」戚寸心一手撐著下巴,思索了會兒,說,「丹玉你可以繼續和那些紈絝們打交道,他們去不了彩戲園地下,一定是比你還著急的。」
這話說得有趣,丹玉卻沒明白,他撓了撓頭,「為什麼啊?」
「我從前在東陵知府府裡時,葛府尊常常會在府裡宴客,他們這些大富之家其實多會攀比,而攀比來攀比去,無非是在吃穿享樂上下功夫。」
戚寸心一邊吃茶點,一邊說,「哪家富商的流水席擺三天,隔天另一家就要擺個五天,葛府尊招攬文人墨客附庸風雅還會弄什麼曲水流觴,若是有什麼時興的東西,他們也常是要第一時間拿到手的,對於他們來說,吃飯早就不只是為了口腹之慾,其它的東西也一樣。」
「物以稀為貴,越不滿足他們,他們就越是抓心撓肝地想得到,就好像這彩戲園地下的把戲,他們這會兒也一定在想辦法。」戚寸心說到這兒,又看向丹玉,「你只需要跟他們混到一塊兒去,讓他們把你當成好兄弟,他們得了機會,你也就自然而然有機會了。」
丹玉恍然,點了點頭,「夫人說得有道理。」
戚寸心才喝了口茶,側過臉便見謝緲在看她,她便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怎麼了?」
「還是娘子心細如塵。」
他嗓音清泠,伸手蹭掉她嘴角沾染的茶點碎屑。
戚寸心的臉頰泛紅,躲開他的目光,「只是以前做奴婢的時候常見到這樣的事。」
她這樣一副模樣實在有點可愛,謝緲不禁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腦袋,但目光落在欄杆底下的一樓時,錯開那圓臺之上精彩的雜耍表演,他明顯瞧見一道身影掀了簾子走去後頭。
「徐允嘉。」
謝緲驀地開口。
「他就是這彩戲園的管事之一,秦越。」徐允嘉一看到那人的一張臉,便與昨夜滌神鄉副鄉使顧毓舒送至東宮的那幅畫像比對上了,「這麼多天,總算有這麼一個人露面了。」
「派人盯著,謹慎些,不要被察覺了。」
謝緲擱下茶盞。
夜色籠罩下的彩戲園簷下串聯著一盞又一盞顏色不一的燈籠,也許更為隱秘的把戲早就已經在許多人看不見的地下悄悄開場,但那到底是屬於少數人的樂趣,而局外之人甚至連直通神秘地底的入口都不知道在哪裡。
馬車一路行至宮門內,在皎龍門前停下,徐允嘉在外頭喚了一聲:「殿下。」
閉目養神的謝緲輕應一聲,隨後睜開眼時,卻在馬車頂部鑲嵌的夜明珠的冷淡光輝下,看見靠著他熟睡的她的一張面龐。
她的呼吸聲很輕,微熱的氣息時不時地噴灑在他的脖頸,這樣近的距離,他甚至可以藉著夜明珠的華光看清她面頰上淺色的細微絨毛。
戚寸心再清醒過來時,拂面的涼風迫使她半睜起眼睛。
她最先看見兩名提燈的宮娥走在前面,那兩盞宮燈好似渾圓的兩輪明月般,卻是暖黃的光影鋪散,照著揹著她的少年與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宮巷裡靜悄悄的,只有風穿梭於枝葉之間的簌簌聲偶爾襲來。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喚了一聲。
「你以後再出宮去查這個案子,就都帶著我好嗎?」她的聲音軟軟的,彷彿還潛藏了幾分朦朧的睡意。
「為什麼一定要去?」
他稍稍側過臉來,等著她的下文。
「怕你一個人。」
這一剎,少年步履微頓,一雙漆黑的眼瞳裡細微的情緒幾乎如同腳下散亂的光影一般被頃刻踩碎。
他們之間再無話,他不能去看趴在他肩上的姑娘,只能怔怔地去望地上他們兩人交織的影子。
也是這個時候,
她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摸了一下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