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意搖頭。
戚寸心不用細想便知道謝緲出宮一定是為彩戲園的事,可他這一回卻偏偏自己去了,是他還在為昨夜的事情生氣?還是事出緊急,他來不及等她?
可現下沒有太子的手令,她根本沒有辦法踏出宮門一步,更不提去找他了。
如月亮般渾圓的圓窗外吹來涼風幾許,她抬頭看向那片蓊鬱翠竹之後掩映的青蒼山崖。
自九重樓重啟之後,皇宮的禁軍都換防到了玉昆門,玉昆門外,紫垣河與九重樓都不受禁軍護衛,也沒有人守。
——
西街樓巷之中的每一戶都是一個院子再加一座木樓,木樓一般有兩層,層層連線兩道迴廊,將院子包裹其中。
「遠之義弟,我就說我大哥有辦法吧?」身著靛青錦袍的青年對坐在旁邊的雪衣少年說道:「這個秦越可是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門路,他是彩戲園地下場子的管事之一,雖說要的錢的確不少,但我們家有錢啊。」
「不知山嵐義兄他是如何找到這個秦越的?」
待上茶的女婢走開,丹玉才壓低聲音問。
徐山霽撓了撓頭,「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哥他還在挨父親的罵呢,叫我先溜出來帶你和沈小公子一塊兒來找這個秦越,他一會兒就到,到時你可以問問他。」
丹玉聞聲,便偏頭小心地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謝緲,他垂著眼睛,偶爾咳嗽幾聲,端得一副病弱之姿,神色不清,也並不說話。
這二樓的廳堂有些暗,幾扇窗都關著,唯有一道敞開的門才能透進天光,空氣中有一種潮溼的黴味若隱若現。
腳步聲漸近了,丹玉才端起茶盞,便瞧見一個身著琥珀黃長袍的中年男子抬步踏進門檻。
他就是那日在彩戲園裡短暫露面的彩戲園第四個管事——秦越。
「徐世子沒到?」
他才放下拎在手裡的袍角,略微掃視了屋內坐著的三人,目光卻是有一瞬在謝緲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我大哥有事耽擱了,他一會兒便會過來,但這樁事,我們三人也是能跟你談的。」徐山霽朝身後的小廝揮了揮手。
那小廝當即上前來,將厚厚一沓銀票遞到秦越的面前。
「秦管事數一數。」徐山霽抬起下巴,富家公子哥的派頭十足。
「永寧侯府的二公子出手,能有什麼錯?」秦越只看了一眼,便笑吟吟地將銀票放入衣袖內的暗袋裡,他坐下來時,便有一名女婢上前來遞了一碗茶。
「秦管事準備何時帶我們去彩戲園?」徐山霽問道。
「二公子急什麼?彩戲園地下的把戲是夜裡才會有,這會兒天還沒黑,再說徐世子也還沒到,」秦越滿面笑容,他抿了口茶,又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按理來說,二公子這樣的身份,何愁找不到個熟人領你與你大哥順順當當地下去?」
「看來有我認識的人下去過,」徐山霽聽了他這話便反應過來,他隨即有些忿忿不平,「好啊,平日裡那群傢伙跟老子稱兄道弟的,老子請他們吃肉喝酒,他們倒好,見了稀罕玩意兒竟也不跟我提?」
「二公子慎言,我可沒說什麼啊。」秦越笑著擺手,端起茶盞喝茶的時候,那一雙眼睛卻狀似無意般地一一掃過幾人手邊的茶盞。
徐山嵐與丹玉毫無所覺,端起茶盞便要湊到嘴邊,卻聽一聲脆響,熱茶傾倒滿地,茶盞碎成了大小不一的瓷片。
一時間,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名身著荼白圓領暗紋錦袍的少年身上。
秦越笑容凝固。
「抱歉,手上無力。」
少年卻微微一笑,雲淡風輕。
但丹玉卻因謝緲的這一個舉動而敏銳地察覺到有些許不對勁,他當即低眼看向自己手中的茶盞,才將其放到一旁,他的手便開始慢慢往後去摸腰後的匕首。
而立在秦越身後的幾名粗布麻衣的青年當即上前來,抽出桌底的刀,樓門外也多了不少雜亂的腳步聲。
「秦管事這是什麼意思?」
徐山霽一下站起來。
「二公子,」秦越吹了吹熱茶,抿了一口,「我記得我與徐世子說好的是,他要向我買四個人下彩戲園地下的機會,可這第四個人呢?我說的,是那位枯夏姑娘。」
「枯夏姑娘豈是天天都有我們這閒工夫?」
徐山霽再怎麼說也是永寧侯府的二公子,何況他雖為庶子卻與世子徐山嵐的關係極好,周圍多是奉承之人,他又幾時見過這樣的陣仗?
「既然秦管事不想談這樁生意,那便將銀票還我,什麼稀罕玩意,老子不看了!」徐山霽罵罵咧咧,抬步便要往門外走,卻被外頭烏泱泱佔滿走廊的一群凶神惡煞的傢伙給嚇得一下站定。
他回過頭,便見那秦越站起身來,朝他笑,「二公子來得容易,要走可不容易,這樁生意當然可以做,只是我還要枯夏姑娘的一樣東西。」
「你可想清楚,我是永寧侯府二公子,我哥是侯府世子,他可知道我在這兒!」徐山霽勉強鎮定下來。
「永寧侯徐天吉手握月童三萬守城軍,若換了旁人定是不敢得罪的,」秦越的笑容越發古怪,「可我偏偏是個不要命的人,如今我只有一個將死的女兒,若不能得枯夏姑娘手中的西域良藥醫治她的病症,我請世子與二公子入甕,又有什麼意思?」
「二公子,你不該盼著你大哥來,而是該盼著枯夏姑娘來。」秦越摸了摸茶盞碗壁,他的目光停在謝緲的身上,「若這碗茶涼時,來的不是枯夏,而是徐世子,那麼諸位便別出這個門了。」
偏偏徐山嵐與徐山霽皆是不愛帶什麼侍衛在身邊的,他們兩兄弟在月童城內神氣慣了,也沒有幾個人敢開罪他們,這便給了這秦越極好的機會。
「你怎知枯夏一定會來?」
謝緲卻慢悠悠地問。
「她不會來嗎?」
秦越眼底陰鷙濃厚,似乎十分有把握。
屋頂的鐵柵欄忽然重重落地,將他們三人困在其中,徐山霽此時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和他那幾名隨行的小廝在一塊兒唸叨「完了完了完了」。
而丹玉則是在那鐵欄杆落下的時候便變了臉色,他想也不想,當即看向謝緲。
果然,
少年面上此刻已不剩絲毫笑意,他輕瞥那鐵欄杆,漆黑的眼瞳陰冷晦暗,好似透不進一點兒光。
連徐山霽也似乎察覺到了點什麼,他看著這位「沈小公子」,總覺得後背更有點兒泛寒。
稍顯蒼白的指節微屈,少年的指腹輕輕觸控著腰間的白玉流蘇,從樓門內傾瀉進來的光線不甚明亮,照在他的側臉,纖長的睫毛便在他眼瞼下投了片淺淡的陰影。
「沈,沈小公子。」
徐山霽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少年輕抬眼睫,一雙清淡剔透的眸子盯住他。
徐山霽大著膽子跑到他的面前,小心地瞧了一眼外頭的秦越,便湊近他小聲道:「昨日喝酒我便瞧見了,那枯夏姑娘老是看你,我猜測,她一定是對你有意,你看哦,咱們不如這樣,你就讓秦越的人給枯夏姑娘帶個字條去請她來,她一準兒來救你!」
或是見少年沒什麼反應,徐山霽便伸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苦口婆心地小聲勸:「沈小公子,枯夏姑娘是強勢些,但你年紀還輕,你只是沒嘗過吃軟飯的滋味,你要是嘗過了,一定食髓知味。」
「你聽我一句勸,軟飯其實還是很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