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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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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正盛,強烈的光線傾落於庭內琉璃瓦簷上折射出片片金鱗般的光澤,蓮塘內荷花簇蔟,偶有破水的紅鯉擺尾一掃,帶出簌簌水珠沾落花瓣荷葉之上,猶如一顆顆透明的冰珠。

臨窗坐在桌案前的戚寸心驀地擱下筆,回頭去望站在她身後的少年,「劉松還給你看她的小像了?」

「嗯。」

他心不在焉地應一聲,才飲一口茶,瞧見她盯著他,抿起嘴唇不說話,他將茶碗放到一旁,忽然微彎眼睛。

「你笑什麼?」她氣不打一處來。

少年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靜默地去看灑金白宣上她越發像他的字跡,纖長的睫羽半遮漆黑的眼瞳,他的嗓音輕緩沉靜:「若非是流落東陵被娘子買下,我原本並不打算娶妻。」

「你知道我回來是為了什麼。」

他的語氣多添幾分意味。

什麼情愛,什麼姻緣。

他沒興趣添一個枕邊人,再如自己的母親裴柔康與父親謝敏朝那般相看兩厭,無趣又難堪。

「那你在東陵時,為什麼答應和我成親?」戚寸心仰面望著他。

少年聞言,那一雙眼睛再度看向她,他唇畔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看起來溫柔又幹淨,「救命之恩,不得不報。」

隨著他這樣一句話落入她的耳畔的,是她腦海裡浮現的「以身相許」四字,她的臉有點紅,卻揚著下巴問,「你很勉強嗎?」

「不勉強。」

他搖頭,眼底仍壓著清淡的笑意,「父皇其人,其他事或許難由我定,但娶妻是家事,他總說於我有愧,我姑且借來他這幾分不值錢的愧意做做文章,他若還要他為人父的臉面,便不會再找說辭強求於我。」

戚寸心聽了,一瞬恍然,「原來是這樣。」

「但是娘子,只怕我們再過兩日便要啟程去永淮了。」他忽然說。

「去永淮?做什麼?」

戚寸心面露驚詫。

「當年大黎南遷,昌宗原要定都永淮,將大黎的九龍國柱送至永淮,但因永淮時年多雨,朝中臣子多有反對,所以才又選了月童。」謝緲平淡陳述道,「昌宗篤信玄風,還都永淮之心至死未消,所以九龍國柱也就一直留在永淮,沒有運回月童。」

九龍國柱是謝氏皇族開國時所鑄的撐天石柱,對大黎皇朝有著非凡意義,它象徵著南黎的國本。

「所以他是想讓你去永淮,把九龍國柱帶回來?」戚寸心一下明白過來。

「嗯。」

謝緲頷首。

「先是封二皇子做晉王,讓他到金源去,現在又要你去接九龍國柱,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戚寸心皺起眉,怎麼也想不明白謝敏朝這麼做的緣由。

「總不可能真像外頭傳的那樣,他是在為你打算,所以才打發二皇子到金源去。」

自二皇子封王之後,無論是朝堂上還是市井裡都滿是這樣的傳言,許多人都以為,延光帝謝敏朝此舉,是為太子掃清障礙。

「從月童到永淮是千里路遙,娘子以為,你我此去到底還能不能活著回來?」謝緲扯唇,神情淡漠。

「難道真要你死了,他才稱心嗎?」戚寸心沉默片刻,嗓音多添幾絲乾澀。

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似乎在皇家並不適用,她越發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宮廷深巷之寒,冷得徹骨,教人無望。

「可你覺得我會讓他稱心嗎?」謝緲卻問她。

他伸手摸了摸她烏黑的鬢髮,「若他真與我念起情分來,便做不得這南黎的帝王了,他從未後悔將我送去北魏,而我也並不需要他施捨我什麼可憐的情分。」

不同於晉王謝詹澤往金源的路上的風平浪靜,這一刻戚寸心知道,她要和眼前的少年終要踏上一條不平之路。

帝王旨意,無可轉圜。

謝緲可以拒娶吏部尚書譚青松之女,卻無法拒絕他作為謝氏子孫,南黎太子去迎回南黎國寶——九龍國柱。

若謝緲能迎回九龍國柱,他便是天命所授的南黎儲君,便是謝敏朝也不能輕易廢位,可謝詹澤不會死心,吳貴妃及其黨羽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有太多人期盼著他死在路上。

戚寸心忽然轉過頭,去看窗欞外被高簷裹在四方宮苑裡的天幕,「緲緲,我們偏要活著,好好地活著,不能讓那些陰溝裡的臭老鼠得逞。」

她有點氣鼓鼓的。

就好像方才她聽聞劉松送了譚氏女的小像來時的那副模樣似的,活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謝緲垂眼看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臉頰。

「娘子。」

他忽然喚她。

戚寸心側過臉來,卻被他握住手,當他捏著她的手指,用她的指腹輕輕摩挲過紙上的字痕,她聽見他的聲音:「你的字要像我。」

他就在她的身後,好像已經將她抱在懷裡一樣,這樣近的距離,她鼻間滿嗅皆是冷沁淡香,他身上的香味,他的嗓音,都勾著她心如擂鼓。

「眼睛常要看著我,我希望你能離我很近,我們可以一直這樣近。」

他俯身,下頜抵在她的肩頭,如此依賴,又如此黏人。

他的字句展露出令人難以忽視的佔有慾,戚寸親臉頰熱熱的,從他掌中抽回手,紙張的觸感與他手掌的溫度彷彿仍有殘留。

——

謝敏朝才同謝緲說了要他去永淮迎回九龍國柱的事,第二日便在早朝上宣了旨,一時激起朝中千層波浪。

以太傅裴寄清為首的多名朝臣極力反對,但聖旨已下,帝心莫改,此事已經是板上釘釘。

「舅舅一向從容不迫,怎麼今日卻愁雲慘淡?」

謝緲自天敬殿出來,與裴寄清一同往長階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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