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寸心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自在過,車上坐滿了人,大家在一塊兒,她看著也覺得有些輕鬆,將八寶盒開啟來讓他們拿糕點吃,子意坐著不動,卻是子茹與徐山霽兩人同時伸手,兩人對視一眼,拿了糕點又很快移開。
車行大半日,太子車駕與隨行的侍衛禁軍自有驛站可作暫時休憩之地,但他們這一行人卻只停在蒼翠的山林。
月輝如銀箔鋪散流淌在闌珊枝影裡,蟲鳴躲藏在繁茂的草木之中,戚寸心看著面前燃燒的火堆,有點失神。
「在想什麼?」
身側有人問。
她後知後覺,抬首望他。
「我之前去緹陽的路上,和路上遇到的難民在一起,也在這樣青黑的山林裡,面前也有這樣一堆火。」
她說。
「南邊的漢人百姓,過得是比北邊的好上許多。」
至少在南黎,不會有異族對漢人的歧視。
夏夜的風並不凜冽,眼前的火堆並非用來取暖,只是徐山霽和幾名侍衛撿了乾柴來烤兔肉的。
他有一個小箱子,裡頭全是用來烤肉的香辛料,樣樣齊全,烤出來的兔肉麻辣味美,油脂焦香。
子茹吃得最為開心,甚至在徐山霽說想看看她的銀蛇彎鉤她也大大方方地拿下來給他看了。
戚寸心啃著兔肉,跟謝緲坐在另一邊靠水的大石上看月亮,「我們去新絡,正好可以探望湘湘。」
「嗯。」他輕聲應,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如此冷淡銀白的月輝朗照之下,金冠玉帶的少年的側臉更透著一種疏離的冷感,他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兀自盯著與月華交織的粼粼波光片刻,或見她走到岸邊蹲下身掬水洗手,他的目光便又停在她的身上。
戚寸心抽出衣袖裡的帕子擦乾手,回頭望見大石上坐著的少年正在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黑貓已經趴在他的肩上,要不是它睜著眼,整隻貓就要與黑夜融為一體。
「殿下,驛站那邊已經有動靜了。」
徐允嘉接了侍衛的訊息,便過來稟報。
「誰的人?」
謝緲終於有了些反應。
「齒縫裡都藏著藥,沒活口。」徐允嘉說道。
戚寸心走過去,「這麼快就來了?這才剛出月童城多久?」
「他們可不會嫌時間早晚。」
謝緲倒是沒什麼所謂,朝徐允嘉輕抬下頜,待他離開,他才朝戚寸心伸手,拉著她重新坐到大石上來,「朝廷裡的人不會動,他們只會找江湖裡的魚蝦來攪弄風雲。」
「不怕,我走前先生給了我一本冊子,上面詳細說了在石鸞山莊外的那些哥哥姐姐的名姓和住處,他讓我要是遇上難事,找他們幫忙。」
戚寸心伸手輕拍他的手臂,「宴雪哥也還在新絡沒走。」
「娘子在江湖裡,遠比我人脈廣。」
謝緲微彎眼睛,指腹輕觸她鼻樑的小痣。
怕謝緲被蚊子咬,沒一會兒戚寸心就拉著他回馬車裡去了,子意他們就在地上鋪了被褥,湊合一夜,徐允嘉在周遭灑了驅蟲的藥粉,倒也不必擔心蚊蟲近身。
桌案上的香爐裡燃著驅蚊的香,但如此狹小的空間裡,驟然迎面襲來的香味有些濃烈,戚寸心抬眼,便見謝緲皺了一下眉。
「子意。」
戚寸心抱起香爐,喚來子意,將其交給她,「已經撒過藥粉了,就不用這個了。」
子意彷彿是此時才忽然想起來之前驟風香的事,她臉色一變,忙垂首道,「對不起姑娘,是奴婢疏忽了……」
戚寸心搖搖頭,說了聲「沒事」,才放下簾子。
但她才轉過身去,就被少年一下捧住臉,暖黃的燈影之下,她疑惑地望他,「怎麼了?」
少年抿著唇好像有點開心,他也不說話,只是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就鬆開她,掀開薄被躺下去。
戚寸心紅了臉,瞧見他手背上的一個小小的,紅紅的蚊子包,便又在馬車座下的匣子裡翻找藥膏,可瞧見藥瓶底下存放的書籍,她看清最上面那一本封皮濃墨重彩的顏色,她一下回過頭,「這東西……怎麼在這兒?」
昨晚的畫面一幀幀襲來,她不自覺想起那個呼吸相近的吻,臉頰紅得發燙。
「你收拾的。」
少年坐起身來,輕瞥一眼,淡然答道。
「……?」
戚寸心皺著眉頭努力回想了一會兒,「我不記得我把它收拾上了啊。」
「大約是你今晨忙亂之下,一塊收拾的。」
他的語氣十分平靜。
「……是嗎?」
戚寸心看著他那雙眼睛,一時間還真有點不大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