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魏嵐沒有說話,從容將藥餵給魏老夫人喝下,魏老夫人看她這不急不躁的樣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徑直道:「嵐兒,你實話同我說了罷,你心上,是不是有什麼嫁不了的人了?」
不然哪個女兒家到這個時候,還不著急著嫁人的?!
聽到魏老夫人的話,魏嵐有些哭笑不得,將最後一口藥喂下後,安慰道:「奶奶,不是我不想嫁人,只是局勢容不得如此。我以為之前我已經同您說得夠清楚了,您看看這長信侯府……」
魏嵐指著外面,認真道:「看似平安富貴,實則早已如累卵。當年因為您,讓大伯二伯母親早早病逝,雖然不是您故意的,但對於大伯二伯來說,這就是您的錯,他們自然會將此當做您的過失銘記於心。他們如今為聖上寵臣,大伯乃正四品丞相長史,二伯乃正六品倉部令史,若不是因為父親於聖上還有些用處,你以為,如今長信侯的位置還是父親的嗎?」
候位就是個虛位,聖上願意,侯爺這個位置就能手握兵權;聖上不願意,那侯位也不過就是領些俸祿。然而候位所代表的,還有世襲的身份以及侯府經年累月累積的財富,為了這個身份、這些錢財,各侯府內的齷齪事多得簡直是罄竹難書。
聽著魏嵐的話,魏老夫人的面色白了白。當年許氏的死,她不是不愧疚的。
魏老夫人出身名門林家,進門之前,許氏已是老太爺的妾室。許氏與老太爺自幼青梅竹馬長大,只是因為身份不高,所以一直沒有抬正,但當年的老太爺也許諾過她,此生不會再娶。可後來出於家族考慮,老太爺被迫迎娶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進門前也只聽聞有許氏這個妾室,並不知其他,然而在魏老夫人進門那日,許氏就在房中自縊了。
為此她吃齋念佛了一輩子,對魏嚴魏凱也是格外寬厚,這兩個孩子的仇恨卻始終不能放下,固執認為是魏老夫人害死了母親,更是從骨子裡覺得魏邵奪走了他們的嫡子之位。
「若不是因為父親善於帶兵打仗,聖上雖然不喜,卻也不願埋沒人才,您以為,候位還是父親的嗎?父親有將帥之才,可哥哥呢?」
魏嵐的語調一直很平靜,緩和而淡然,卻聽得魏老夫人冷汗涔涔,提到魏華,更是戳到她心眼一般,瞧著面前人平淡的表情,聽著她道:「哥哥自幼熱愛扮成女子,行事作風與女子無異,您讓這樣的哥哥去撐起侯府,不是讓他去送死嗎?就算大伯二伯不動手,御史大夫的摺子,也夠淹死哥哥了。而且,面對殺母之仇,您覺得他們會放過哥哥嗎?」
「奶奶,」魏嵐將碗放到桌上,隨著那瓷器碰到木桌的聲音,魏嵐的聲音也淡淡響了起來:「血債從來都是要血來償的,活著,才能想嫁不嫁人,娶不娶親,想日後榮華富貴,百年基業。」
「戰場無情,父親如今已經四十歲了,這幾十年大大小小的傷受了無數,如果不是為了撐著這個家,他早該調回來修養了。可他如今還要撐下去,就是因為長信侯府除了他,沒個撐得起來的人。如今父親垮了,那大家都垮了。所以,奶奶,」魏嵐伸手握住魏老夫人的手,認真道:「你給我點時間,讓我將一個穩固的長信侯府交給哥哥。」
「可是……可是……」魏老夫人眼裡全是委屈:「你畢竟是個女孩子啊!」
聽到這話,魏嵐朗聲笑了起來,聲如玉珏相擊,帶了尋常女兒家難有的坦蕩:「正是女兒家,才方要有凌雲志,踏青雲梯,立身立命,留青史功名。」
魏老夫人詫異看著魏嵐,魏嵐似乎清楚的知道魏老夫人不懂自己的話,也不多做解釋,含著笑站起身道:「奶奶放心吧,過幾年,一切便好了。姻緣之事,我自己會解決的。」
魏老夫人沒有說話,她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孫女,向來不是她管得住的。她記得魏嵐小時候,其實還是個柔柔弱弱、扭扭捏捏的性子,和魏華在一起,幾乎是兩個哭包。可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便慢慢成長起來。
她開始再也不哭,開始刻苦讀書,甚至還在花園裡習武練箭,無論寒冬臘月,酷暑冷秋,她都極其自律。不過十二歲,就已能寫出讓太學中的先生們都驚歎的駢文策論,贏得了府中從邊塞退下來的將軍。
那時候她就同魏老夫人說,她想代替哥哥去太學,她甚至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喬裝方案,從十二歲到三十歲,如何遮掩,如何行事,被識破後如何推她出去抵罪而不受牽連……思緒清晰得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她當時果斷拒絕了魏嵐,魏嵐假做妥協,結果半夜就獨自一個人跑了,跑前還留了書信,讓她不要張揚她出走的事,日後同外都說魏華是她妹妹。
魏老夫人當時氣急,但顧及著女兒家的聲譽沒有聲張,派人去追,卻音訊全無,足足失蹤了兩年後,當魏老夫人以為這個孫女再也不會回來時,突然聽到訊息說,長信侯府大公子魏嵐刺殺了狄傑將領,得了一等軍功,被陛下親自嘉獎,無需魏邵申請,就直接將魏嵐立為了世子。
當時聖旨下來時,魏老夫人氣得眼前一蒙。
長信侯府哪裡來的大公子魏嵐!只有一個嫡小姐魏嵐!長信侯府的公子,一個魏華,一個魏熊,魏嵐女扮男裝從軍就罷了,居然連名字都不肯改!
魏老夫人只得連夜在族譜上改了名字,將魏嵐和魏華的身份掉了個個兒,然後私下裡同族老們稱當年搞錯了名字,本來覺得不是大事,但如今聖旨下來必須得改。而後心驚膽戰接受完大家的恭賀,拿著理由同熟悉的人都解釋了一遍。好在在京中多年,魏老夫人幾乎也不與他人走往,魏華和魏嵐長得一模一樣,尤其是小時候,更是分辨不出來,大家也就接受了魏老夫人的說辭。
於是魏嵐就這樣成功成為了世子,讓魏老夫人想起來就頭疼。
可魏嵐成為世子後,好處也明顯體現了出來,畢竟,魏嵐是一個讓聖上寵愛的世子。
父憑子貴,聽聞魏邵在前線,終於從前鋒的位置換下來了。若魏嵐在京中再經營些時日,怕是離調回來也不遠了。
想到這裡,魏老夫人便覺得,魏嵐成為世子,也不是一件那麼糟糕的事情。
但是一想到魏嵐那比他哥哥還要男人的氣質,魏華那比她妹妹還要嬌弱的模樣,魏老夫人就覺得,心塞,真的心好塞。好想把這兩人都塞回孃胎,調換了性別再重新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