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面上表情淡淡的,瞧著魏邵喝完酒之後,她抬起頭來,面色平靜道:「你到底為何參合此事?」
魏邵沒有說話,蔚嵐繼續道:「長信侯府也算富庶,你如今回到盛京來,也是安享晚年的年紀,參合這些事,你圖些什麼?」
她玩弄這手中的茶杯,認真思考著魏邵的動機。
不搞清楚魏邵在想什麼,他就可能翻第二次、第三次錯。她並不想動魏邵。無論如何說,她佔據了魏嵐的身體,那自然要承擔起魏嵐的責任,魏邵是魏嵐的父親,她也就該盡了魏嵐作為女兒應盡的義務。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放棄魏邵。
魏邵聽著蔚嵐的話,面容有了些許苦澀:「阿嵐,很多時候,你讓我覺得無能。」
「我畢竟是你父親,」他沙啞道:「我也想保護你,像一個父親的樣子。」
「所以你這次的行為,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
魏邵不語,當作預設,心裡一驚做好了準備,等著蔚嵐的怒罵。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女兒越來越有主見,家裡也慢慢變成了她當家做主,便就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私下裡也免不了偶爾被女兒怒罵。
只是每一次都是他闖了禍,故而也就不敢多說。在邊塞那些年,各方關係常年盤更錯節,他作為一個前鋒將軍,時常面臨不能及時拿到軍餉的窘境,以前是他從府裡東拼西湊,直到蔚嵐到了邊境,替他四處疏通關係,這才好了許多。
他心裡雖有不甘,卻也是有些驕傲的,有女兒優秀如此,身為父母,哪裡又能不喜?只是時常被女兒罵著,也難免覺得自己窩囊。
然而等了一會兒,卻見蔚嵐遲遲不語,魏邵有些忐忑抬頭,看見蔚嵐放下茶杯,起身來到他身前,廣袖一展,竟是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你這是做什麼!」魏邵不由得有些心慌,蔚嵐恭敬叩首,抬起頭來,卻是認真道:「父親,對不起。」
「你……」魏邵驚疑不定,蔚嵐面上一派坦然,淡道:「多年來,是阿嵐逾越,不曾考慮父親心境,以致父親心中焦急,受奸人矇蔽,此次大錯,錯在阿嵐。」
「不是不是……」魏邵慌忙起身:「是為父的不是,是為父……」
說著,魏邵有些說不下去了,蔚嵐恭敬跪在他身前,卻彷彿是一座大山。他一瞬間發現,自己似乎是真的老了。
「父親志不在朝堂,其實不必勉強,凡人總有自己所長,阿嵐知道,父親平生所願,不過當做一介漁夫,粗茶淡飯,垂釣劈柴,卻甘願為阿嵐和哥哥弟弟堅持捲入朝堂之爭,為人父母,父親已經做得足夠,無需更多。」
「如今我等皆已長大,阿嵐別無他願,只願父親不辜負阿嵐一番心意,從心即可。」
蔚嵐一番話說得恭敬漂亮,然而魏邵卻也明白,這些話總結下來,不過一個意思,希望他日後不要再插手朝堂的事了。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經歷過這件事,他哪裡還有膽量插手?於是便道:「如阿嵐所願。」
「不,」蔚嵐直起身來,認真看著魏邵,鄭重道:「當如父親所願。阿嵐方才所言,字字真心,並非警告。若父親更願意待在朝堂,那阿嵐便做父親左膀右臂。只是阿嵐問父親一句,父親是真心待在朝堂之中的嗎?」
魏邵沒有說話。
蔚嵐的話,何嘗不是字字戳在他的心窩之間。許久後,他嘆息了一聲,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此事……了了吧?」
「父親放心,」蔚嵐認真道:「應無大礙。」
魏邵點點頭,揮手道:「去吧。」
蔚嵐恭敬行禮,起身後退了出去,站在魏邵門前,許久後,長嘆了一聲,甩袖離開,打算去尋林夏。
而另一邊,謝子臣則已經是與王凝在酒館裡爛醉如泥了。
他少有如此不自持的時候,或許是因回了少年時,行為也不由得放肆了許多。王凝即將南行,前來與他餞別,他便藉著這個名頭,和王凝痛飲起來。
謝子臣不擅酒,面上卻一副淡定的樣子,王凝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還忍不住調笑道:「子臣,瞧不出來,你酒量竟是不錯!」
謝子臣沒說話,淡淡掃了王凝一眼,繼續將酒喝下去,王凝筷子夾了炒熟的青豆,漫不經心道:「我在宮門外等你時遇到了老七,他和我說你同魏世子吵架了?」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王凝頗為詫異:「聽說你還追著她罵到了院子裡?」
謝子臣一僵,片刻後,揉了揉鼻樑道:「哪裡有這麼誇張?」
「還真的追著過去了?!」
王凝嘖嘖了兩聲:「完全不像你啊,你是為著什麼事啊?」
謝子臣沒說話,他又喝了一杯,王凝也知道這個好友是個悶葫蘆,沒打算讓對方應聲,誰知道幾杯下肚之後,謝子臣突然抬起頭來,看著王凝道:「我是為她好。」
「說來聽聽。」王凝夾著豌豆,一臉認真。謝子臣搖晃著酒杯,忍不住有些茫然:「我希望她好,希望她能走得更遠,可她不想聽我的。她不想聽,我也會給她,可她討厭我……」
他說的七零八散,王凝卻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該喜歡我的,也不該喜歡其他男人。這些都會成為他的汙點,也會成為我的汙點。未來很麻煩……朝不保夕的日子,所有現在看來微不足道的事,都可能成為將來的利刃。你不知道風雨會在哪一刻來,所以我得攔著她,不讓她做這樣的錯事……她問我憑什麼,是啊,我憑什麼呢?」
「我和她是因為我們是兄弟,可要是你,我也未必管你。阿凝……」謝子臣抬起頭來,明明眼中一派清明,然而王凝卻清楚的知道,他醉了。
如果不是醉了的謝子臣,哪裡會同他說這些?
王凝是個有七巧玲瓏心的人,王家的人都是如此,聽著謝子臣的話,王凝腦子裡打了個轉,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謝子臣皺起眉頭,王凝卻是笑得更大聲了些:「子臣,你想必是極其喜歡魏世子吧?」
「你胡說什麼!」謝子臣提高了聲音,王凝搖了搖扇子,一臉通透道:「子臣,你還是太嫩了。」
被十六歲的王凝說嫩,內心年齡加起來超過四十歲的謝子臣表示不服。然而他不說話,王凝繼續道:「你先別惱,且聽我說。你固然聰慧穩重,但在感情這件事上,你卻的確是個榆木疙瘩,不過,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大多都是如此。患得患失,若即若離,一面巴巴盼著那人,一面又恥於承認這種內心的渴望。」
謝子臣:「……」
他覺得今夜王凝似乎格外銳利,每一句話都如此戳心窩。
「明明是不希望對方和別人接觸,巴望著對方眼裡全是自己,卻偏偏又不敢承認,死活要找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哪怕這個理由牽強得明眼人都不會信,卻還是能瞞住一貫聰慧的自己。子臣,你說可是?」
謝子臣不說話,他的手心裡冒了汗。他想大吼著讓王凝閉嘴,卻又覺得,王凝似乎是他唯一一根浮木,他已經慌亂得不知所措,找不到任何的解脫之法,於是哪怕對方的話讓他整個人都覺得害怕,卻還是由著對方接了下去。
王凝看著謝子臣少有緊張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是子臣,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聽到這話,謝子臣茫然抬起頭來。
如醍醐灌頂,他似乎突然明白了糾結所在。
「我沒喜歡過別人。」他沙啞開口。
他說的是真的,他從未對其他人,有過對蔚嵐一樣的感情,哪怕是當年的王婉晴。
他曾以為自己喜歡王婉晴,然而喜歡過蔚嵐,這才明白,那又哪裡算得上是喜歡?不過是曾經有人好好對過你,你就始終想要報答她。
想起蔚嵐冰冷的眼神,謝子臣也不知道怎麼,就有了那麼些酸楚,沙啞著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喜歡一個人。我就想要她好好的。」
想要她好好的,想要她和他一眼,滿心滿眼,都是對方。
而另一邊的蔚嵐,正一腳踹開了林夏的房門。
林夏正在房中背書,看見蔚嵐氣勢洶洶而來,她嚇得手中書「啪」就掉了。
「世世世世子爺!」
林夏嚇得話都說不利索,蔚嵐帶著染墨走進來,搖著扇子,坐到桌邊。
染墨給蔚嵐倒了茶,林夏整個人像鵪鶉一樣縮起來瑟瑟發抖。
「我聽說,」蔚嵐聲音冷淡:「我不在的日子,你欺負我哥哥了?」
一聽這話,林夏就跪了。
「誤會……」林夏哭喪著臉,簡直就差嚎哭出聲了:「都是誤會啊!!」
世子爺,就你哥那小拳拳,誰他媽能欺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