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和謝子臣打了招呼,讓謝子臣的人也幫忙盯著她大伯魏嚴、二伯魏凱。
說起來,長信侯府的確不算爭氣,她爹也就算了,看上去是個侯爺,其實天天在前線廝殺,也沒什麼兵權,聖上不喜,隨時都是掉腦袋的風險。而她這兩位號稱「很有出息」的大伯二伯,混了這麼幾十年,一個不過是四品中等丞相長史,另一個則是五品下等倉部主事。這兩個雖然都是實權官職,但從品級上講,和初入朝堂的蔚嵐也並沒有太大差距。謝子臣進的是實權部門,六品上等侍御史,而蔚嵐則是當皇帝幕僚,亦是六品上等尚書郎。
蔚嵐初入朝廷就是這樣的官位,魏嚴魏凱自然是有些發慌。長信侯府這個位置他們本來就是想要的,之前不過是看在魏邵的面子上,覺得魏邵對他們還不錯,而且看著就是短命相,便就打算等著魏邵自然死亡,他們再去爭長信侯府的侯位。然而誰曾想,就這麼幾年時間,蔚嵐就成長得如此迅速,讓他們不由得慌了神,在魏邵回京路上先下了手。
結果這個侄兒比他們想象的厲害太多,竟就直接帶人將她父親救了。那他們更加想要幹掉蔚嵐了,卻遲遲找不到一個好的機會,直到皇帝展露出對蔚嵐的意思,他們就琢磨著,想借由皇帝的手將這個絆腳石剷除。
將蔚嵐送給皇帝,對魏家自然是一大好處,皇帝自此之後都會看在蔚嵐的面子上對魏家多有優待。而一個男寵,則就很難成為繼承人了。哪怕皇帝同意,魏邵同意,但魏家的家族長老也不可能同意。
魏嚴魏凱的算盤打得精明,只是不曾想,蔚嵐再一次躲過了。蔚嵐機智至此,魏嚴和魏凱不由得慌了神,開始琢磨著,須得尋一個機會,讓蔚嵐徹底沒了才好。
他們這些心思,蔚嵐用腳趾頭也能猜出來。可她面不做聲,仍舊同以往一貫,既不去招惹這兩位伯伯,也不主動打招呼,同一家人,就像陌路一般,便就是朝堂之上,都不見得有什麼對話。
這些彎彎道道,皇帝自然是不知曉的。他本垂涎蔚嵐美色,但因為徐福算出來蔚嵐和他命格不宜,為臣子是利劍護龍,但若是要水乳交融,蔚嵐殺伐之氣太重,怕傷了龍氣,加上徐福新送的那幾個美人整日纏著皇帝,皇帝也就沒了什麼心思,一心一意把蔚嵐當做刀來看。這麼一看,便覺得,蔚嵐這是一把好刀,不但好用,而且好看,故而不由得多了幾分喜愛。
看在蔚嵐的面子上,又因著魏嚴、魏凱之前如此果斷的獻忠心,皇帝對他們也很是滿意,時常在朝堂上稱讚他們魏家上下一心,個個都是俊傑。
對此,蔚嵐微笑著表示,這皇帝大概是個傻子。
雙方如此僵持著過了大半年,魏嚴魏凱找不到下手的機會,蔚嵐也沒有出手,但是暗地裡,蔚嵐卻悄無聲息換掉了長信侯府的兵防和下人,上上下下像鐵桶一般。謝子臣看不大明白蔚嵐的意思,但也沒有插手,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侍御史,每日嘴炮懟人,儼然成為了御史臺一大臺柱。
可惜……
蔚嵐笑了笑。
他們大概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的。
第二日,蔚嵐便帶著桓衡啟程,他們兩以前就是這樣並肩去過北方几乎每一寸土地,時隔兩年再行,桓衡不由得有些興奮。
一行人沒有什麼嬌弱的,蔚嵐便棄了馬車,直接騎行前往荊州,本預定要半個月的路程,被他們生生縮短到了七天。七天後,他們剛一荊州,便覺得十分悶熱,有些人想要脫了上衣,被蔚嵐冷冷一撇,便只能熬著。
行到荊州後,蔚嵐官職雖低,但是卻是欽差大臣,便由荊州刺史謝傑來接見。謝淮是謝家的旁支,蔚嵐來之前,謝子臣便已經修書給這位遠房堂叔,讓他多加招待。如今謝子臣是新一代中除卻正房嫡子謝玉蘭以外謝家最炙手可熱的新秀,不過十六歲便入御史臺,自然是前途無量。而且因著「麒麟之子」這個身份,皇帝對謝子臣可謂是盛寵,明眼人都知道,這個庶子,日後必然是要飛黃騰達的。謝淮得到這個侄兒的親筆書信,心裡便有了計較,明白這魏世子和謝子臣必然是知己好友,自然不會怠慢,親自來了門口接見蔚嵐。蔚嵐見那人雖然已經近五十歲的年紀,卻仍舊風姿翩然,核對了一下來自前的資訊,便立刻確認,這必然是謝家人謝淮了。
「謝刺史,」蔚嵐向謝淮行了個禮,恭敬道:「晚輩來得匆忙,沒能提前知會刺史,叨擾刺史了。」
「魏世子心繫百姓,是我荊州之福。」謝淮笑著道:「魏世子,請吧。」
蔚嵐點點頭,上下打量著謝淮,蔚嵐用慣了頂尖的東西,對細節向來敏感,然而掃視了一圈,卻發現這個刺史雖然看上去也算規整體面,但衣著玉佩,卻的確算「兩袖清風」。她心裡不由得留了個神,若這謝淮不是一個心思深沉的大貪官,那必然就是一個真的清官了。
她此番前來賑災,其實也是真正的職責是監督賑災,畢竟糧草已經在她之前到了,她只是要確保賑災糧食到了百姓手裡,官府盡到職責處理災後事宜,若是發現什麼,便要立刻上書朝中,讓朝廷派遣刑部、御史臺、亦或是大理寺的人前來辦案。當然,關鍵時刻,她也有權先斬後奏了再說。但若這樣做,就要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她行為的必要性,一般官員都不願意惹這個騷,蔚嵐是官場老手了,自然也不會做這樣的事。
一行人先去了刺史府,謝淮沒有搞什麼接風宴,就是簡單讓各地官員來和蔚嵐吃了個飯。荊州下面共有十一郡,每個郡往返都是好幾天的時間,蔚嵐便只接見了幾個臨近的郡長,大概聽了一下災情。
這一次水患荊州各地均有受災,最嚴重的便是安平郡,雖然叫了安平這個名字,但因為剛好在河堤下游,水龍來時又是夜深,大半個城的人都沒了,如今還在處理屍體。
但奇怪的是,安平郡的人沒了大半,同在河堤下游,還在安平郡前面一些的長平郡受災情況卻好得多,上報來死亡不過千人。因為安平長平都離刺史所在的荊州城遠了些,兩個郡的郡長都不在,蔚嵐草草問了幾句原因,眾人也含糊不清,謝淮便道,聽聞是因為水患是安平決堤,所以雖然同在河流下游,卻是安平受災嚴重得多。
這些人都不是當地郡長,便就是謝淮也只是從郡長上報來的公文中得知。蔚嵐明白他們也不大清楚,便點了點頭,沒有多加追問。同眾位官員商量了半夜賑災的具體方案後,這才桓衡回了房中。
然而臨到門前,蔚嵐卻突然想到一件事來,同桓衡道:「我們初來乍到,為了謹慎,你還是同我一個屋吧。」
若是此次賑災中官員上下一根螞蚱有貓膩,她這位欽差可是危險得很。
聽到這話,桓衡愣了愣,他早也不是一年前什麼都不懂的小少年了,這一年蔚嵐給他請了人,他自己也從王曦手裡偷偷拿了很多春宮圖來看,該懂的不該懂的也早懂了,聽得蔚嵐的話,他不由得有些扭捏,腦海裡浮現出好多自己之前的夢境來,通紅了臉道:「那個……不大好吧……」
蔚嵐狐疑看了桓衡一眼,在她記憶裡,桓衡一直是那種,在軍營裡要偷偷抱著被子躲進她床裡面和她賴著睡的,居然會有拒絕他的一天?
看著蔚嵐的眼神,見她又要開口,桓衡又怕她反悔,忙道:「阿嵐說得對,此地的確危險,你我還是共在一房,互相照看得好。」
蔚嵐:「……」
剛才誰說不好的?
雖然是同房,但蔚嵐自然是不會和他睡一張床的。蔚嵐指了床,淡道:「你睡那裡。」,接著又指了一旁的小榻:「我睡這裡。」
聽到這話,桓衡眼裡有了失望的表情,如果他有耳朵,大概可以明顯看到他耳朵聳拉了下來,有些不甘心掙扎道:「那個……睡一張床……更安全啊……」
還是想睡一張床。
感覺到桓衡的失落,蔚嵐不由得笑出聲來,覺得這麼多年了,桓衡好像一直沒有長大過。她心裡柔軟一片,走到桓衡面前,揉了揉他的頭後,溫柔道:「乖,你現在和我還擠一張床,就太擠了。」
「我不介意啊!」桓衡連忙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蔚嵐笑彎了眼,卻是道:「我介意啊。」
「哦……」
聽到蔚嵐會覺得不舒服,桓衡只能應下來。蔚嵐覺得面前這個人真是可愛極了,讓人忍不住想要多親兩口。她這麼想著,也就沒能忍住,低頭在桓衡額頭親親碰了一下,溫柔了聲道:「晚安。」
說完,便回了臥榻上。桓衡呆愣在原地,好久後,他用手捧上蔚嵐親過的地方,心裡也不知道是種什麼感覺,又羞澀,又甜蜜,片刻後,他翻身上了床,躲在被子裡,偷偷笑了起來。
蔚嵐聽著對方壓抑著的笑聲,有些無奈搖了搖頭,也閉上了眼睛。
她家阿衡這樣好,到底什麼樣的女人,才配得起他啊。
這樣思索著,她突然又想起前幾日林夏對她說的話來。
這一輩子三夫四君於她是不可能的,她得找一個自己真的要過一輩子還不遺憾的主君來。可是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呢?自己真的要去喜歡的人,其實連上輩子她少年時,都不曾想過。
她這兩輩子,都沒有太多時間駐留在這些兒女情長上。哪怕當初想找個主君,更多考慮的也是家世相貌,適不適合,能不能輔助她。謝子臣是個極好的主君,可是如果是愛人呢?
蔚嵐有些困了,朦朧中,他想著謝子臣第一次被她親吻時,在桃花樹下羞紅了臉的模樣。
她的愛人,她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呢?
或者說,喜歡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呢?
她慢慢睡了過去,而桓衡睜著眼睛,聽著蔚嵐的呼吸聲,朦朧想起來。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感覺過,阿嵐離他這樣近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彷彿將那個人撈進了懷裡,低喃出聲。
阿嵐。
兩人醒過來後,第二日,蔚嵐便同謝淮道別,決定去安平郡看一看,然而行到半路,蔚嵐卻突然掉了頭,直接道:「去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