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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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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嵐前腳剛進長信侯府,後腳就收到了前線告急的密報。她太清楚這些彎彎道道,幾乎只是在瞬息之間便猜測出了皇帝的意思,立刻同染墨道:「讓林夏趕緊出城,去密道外等著!將全家給我叫過來。」

「阿嵐?」桓衡皺了皺眉頭:「發生什麼了?」

蔚嵐沒說話,她靜靜看著桓衡。

來這個世界這麼多年,從未有一刻讓她覺得是如此艱難的。前線打了一個月,朝中卻拖著沒有將資訊告知於眾,甚至還全面封鎖這些資訊,明顯就是皇帝想借著這次機會對桓松下手。桓松與朝廷從來都是這樣相互依持的關係,桓鬆手握大軍保住北邊防線,朝廷提供糧草供養大軍,如果臨時停了糧草補給,七十萬軍,桓松一時也是沒有辦法的。如果皇帝想對桓松下手,那麼桓衡就真的成為了質子,質子命運如何,歷史上向來清楚,她不忍看著桓衡落入這樣的境地。

可是一旦她出手幫了桓衡,就等於她要拋下在南方的一切根基,舉家北遷,叛離朝廷,一路上風險重重,可能是要葬送滿門的事情。

她的抱負、理想,頃刻間就可能毀於一旦。她若叛變,除非帶著桓衡日後南下掃平大楚朝廷,否則就將一世只能偏安北境,絕無位於人臣的可能。可南方本就危如累卵,同室操戈之時,自然就是狄傑陳國出兵之日,她蔚嵐不想當這個滅國的罪人。

看著面前人清澈茫然的眼神,蔚嵐伸出手去,撫在了他的臉上,眼中不由得有幾分苦澀。

交出他。

她的內心告知自己,理智告訴自己——交出他。

交出桓衡,協助皇上刺殺桓松,而後自己同南方世族一起侵吞那七十萬大軍,她聲望在北方本就不錯,桓松一死,桓衡為質,她必然就能接管那大半軍隊,從此在南方之中,如日中天,而大楚也將自此不必南北割據,能有一統天下的資本。

可她張了張口,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內心無法應允她的行為,她第一次如此茫然無措。她看著面前人鮮活的模樣,完全無法想象,如何打折他的雙膝,彎下他的脊骨,削了他的驕傲與猖狂。

她的阿衡……

她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字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認識到,這個人在她心裡,竟然是有這樣重要的位置的。她一時辨別不清這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可是當這四個字浮現的時候,她內心突然安定下來。

她的阿衡。

這天下是蘇家的天下,這桓衡卻是蔚嵐的桓衡。

她將他從風雪裡揹回來,她在戰場護著他,她教他做人做事,而他也不顧一切從北地而來。

她從未懷疑過,桓衡屬於她。

她蔚嵐的東西,從來不能讓人傷害染指,哪怕是天子也不行。

蔚嵐眸色漸深,摩挲著桓衡的面頰,桓衡忍不住紅了臉,側過頭道:「阿嵐,怎麼了?」

「去收拾東西!」蔚嵐將他一推,冷聲道:「北方有戰事,我帶你走。」

一聽這話,桓衡立刻冷了臉,毫不猶豫轉頭去了房裡,而蔚嵐行色匆匆來到大堂,魏華抱著魏熊,魏邵扶著魏老太君,全家人緊張道:「阿嵐,怎麼了?」

「北境有戰事,陛下欲以扣押糧草之行逼迫桓松,我欲送桓公子北歸。」

「不可!」魏老太君大喝出聲來:「阿嵐,你怎可做出如此違背陛下意願之事?!我魏家滿門都在盛京,你這是要將魏家滿門置於何種境地?!」

「奶奶,」蔚嵐聲音中全是苦澀:「我送你們出府。」

「魏嵐!!」魏老太君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魄力,怒喝道:「你即刻將桓衡送入宮中,你若不送,我便一頭撞死在這裡!」

蔚嵐沒有說話,手中握著謝子臣送她那把小扇,垂下了眼眸。

「奶奶。」蔚嵐從未服過軟,而這一次,她掀起衣襬,便跪在了眾人面前,而後叩首俯身,沙啞道:「蔚嵐任性妄為,還望奶奶恕罪。蔚嵐必將傾盡全力保住魏家,但桓公子,蔚嵐一定要送他回去。」

「為什麼……」

魏老太君顫抖了身子,揚起柺杖,竟是忘記這只是個女兒身一般,一杖一杖擊打在蔚嵐身上,哭著喊道:「我魏家滿門,竟還不如一個外人嗎?!讓你當世子,你便當成這樣子?!」

蔚嵐不敢換手,她匍匐在地上,仍由那柺杖砸落在自己身上,疼痛讓她無比清醒,她如此清楚感知到了自己的內心。

她要送桓衡回去,她要讓桓衡站在那個位置上,她蔚嵐的的人,她要護著,寵著,讓他一世天真。她容不得這世上任何人欺負他,也容不得這世上任何人糟踐他。

她不但要送他回去,她還要幫他安定北方,建立北方最堅實的防線,然後,她要回到盛京來。

她要成為桓衡的依靠,讓桓松今日之事再無發生的可能。誰都不能斷了北方軍的糧草,誰都不能亂了北方軍的人心,她答應過桓衡,他們要攜手並立,收復北方,光復漢室江山。

哪怕這條路太難,可是她也得走。

身為女兒家,理當將最難的路留給自己,將自己心尖尖的人護在手心。連個男人都護不住,她蔚嵐重活一輩子,又有什麼活法?

「奶奶,阿衡不是外人,」蔚嵐閉上眼睛,嘆息出聲:「阿衡是蔚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一聲雷響,大雨磅礴而落。謝子臣剛剛踏入門口,便聽到這樣一句話。

他停住步子,看見魏老太君震驚的表情,謝銅在他身後撐著傘,聽大雨打在雨傘之上,滴滴答答。

周邊一切彷彿都安靜下來,只有桓衡急促的腳步聲,他匆匆忙忙提劍而來,出聲道:「阿嵐,我們……」

話未說完,他便看到屋裡的場景,目呲欲裂。

「你們在做什麼!」說著,他便衝了過去,想要扶起蔚嵐,焦急道:「阿嵐,他們是不是打了你,阿嵐……」

「阿衡,讓開。」蔚嵐卻是無比堅定推開了桓衡,然後深深再拜:「蔚嵐將送桓公子北歸,平定北境,他年南迴盛京,與桓公子成結盟之勢,內安大楚,外平中原。望奶奶、父親、哥哥、小弟,各自珍重。」

說著,蔚嵐直起身來,卻是將目光看向了抱著魏熊的魏華,魏華上前了幾步,聽她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小聲道:「哥哥,林夏在密道外等你們,密道口放有偽造的身份證明和人皮面具,出去後往前走一百里的青城裡,有一戶姓林的人家,那戶人家已經在那裡生活了四年,從此你們就是他們。一切我都已經安排好,勞煩哥哥照顧家人,他日,」蔚嵐捏緊拳頭,卻是看向了眾人,然後揚聲開口:「我必南歸,迎你們再回長信侯府!」

魏華沒有多說,他只是點點頭。魏老太君哭聲不止,由魏邵扶著,低低勸慰。作為一個父親,他早已經放棄了去管自己孩子的權利,只希望自己能不成為他們人生道路的絆腳石。

染墨替他們開啟了密道,又派了一批暗衛護送他們,魏華將魏熊交給魏邵,提著劍殿後,眼見著全家人都進了密道,魏華突然頓住了步子。他似乎是隱忍了很久,又忽然轉身,從密道門口折了回來,將蔚嵐一把狠狠抱進了懷裡。

「活著回來。」他聲音沙啞:「不然我殺了桓衡。」

「好。」

蔚嵐眼裡忍不住有了笑意,魏華壓低了聲音,用所有人都無法聽見的音量,附在蔚嵐耳邊:「喜歡他,就娶了他!」

蔚嵐微微一愣,卻是朗聲笑了起來,眼裡帶了寒芒。

「若我真的喜歡他,」她低笑出聲:「必然娶了他。」

可是她還不懂什麼叫喜歡,她只知道,她要桓衡好好的。

等魏家人都被送走後,蔚嵐終於回過頭來,她看著院子裡站立了許久的謝子臣,含笑道:「子臣。」

謝子臣靜靜注視著蔚嵐,眼中風起雲湧。然而他卻一聲不吭,雙手並在身前,在廣袖之下,用一隻手壓住另一隻手,淡道:「他如此重要?」

「是啊。」蔚嵐有些無奈,眼中滿是苦澀:「我也不想他如此重要。」

可是,偏生有些人,天生就讓你無可奈何。

「你這是在毀了你自己。」雨滴越發大了,謝子臣覺得這雨簾迷濛了他的眼,讓他不大看得清對面人的模樣。

他一直以為,那個人對她是很好的。從來都要送他回家,下雨打傘也要傾斜給他,無微不至的體貼,讓他以為,這人已經無法做到更好。

可如今他卻明白,那些幾乎都只是她的習慣而已,她要掏心掏肺對一個人,到底能做到怎樣的地步。

他顫抖了手,卻不敢讓人發現,隱在衣袖之下,讓他覺得十分有安全感。內心狂躁又平靜,憤怒於她為什麼能為桓衡做到這樣的程度,卻又早已意料,她就是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他早就知道,桓衡是不一樣的,和他,他們盛京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桓衡與蔚嵐,這兩頭從北地來的狼,無形中似乎早就有了這樣驚人的默契,團抱在一起,讓人無從插手。

可是他不曾知道。

在蔚嵐對他伸出手的時候,在蔚嵐親吻他的時候,在蔚嵐對他如此溫柔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有那麼一個人,貫穿在蔚嵐的生命裡。

可他能怎麼辦?

她來過他的生命,給了他貪慕的溫柔與光芒,他就難以放手。

他不是沒想過守住這份內心,也不是沒想過逃離,可是是她纏上來,是她一次次鍥而不捨的追逐,是她先說的喜歡,卻也是她先說的放手。

這世上哪裡有這樣好的事?他謝子臣,又哪裡是那樣好相與的人,讓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他靜靜注視著她,感覺風雨愈大。蔚嵐卻沒看他,轉頭向桓衡伸出手去,溫柔道:「阿衡,我們走吧。」

桓衡看著蔚嵐的手,遲疑了片刻後,堅定抬頭道:「阿嵐,我自己走。」

蔚嵐面色一僵,桓衡靜靜看著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清晰,哪怕身處險境,可他覺得內心這樣甜蜜。

阿嵐選擇了他。

她願意同他回到北方。

如果是之前,大概他會覺得十分開心,可是現在的境地,他卻不願意了。他揚了揚手中的劍,滿臉驕傲道:「阿嵐,我自己能走的。不說了,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蔚嵐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大步跟了上去,溫柔道:「如果這樣好走,那我送一送你,也無妨。」

「蔚嵐!」謝子臣高喝出聲:「他可以自己走,你沒聽到嗎!」

「我要送他走,」蔚嵐冷下神色:「你沒聽到嗎?」

說著,蔚嵐一把拉扯過桓衡,便朝著馬廄而去,謝子臣閉上眼睛,因為憤怒微微顫抖。

「公子……」

「去城門前佈置一下,陛下如今必然已經要動手了。」

「公子為何要幫他們?」謝銅有些苦澀:「留下魏世子,不更好嗎。」

「若是留得住,」謝子臣苦笑出聲來:「你以為我不留嗎?」

蔚嵐是一定要送桓衡出去的,哪怕是用命去換。為了不拖累家裡人,給他們時間逃脫,蔚嵐不可能和他們一起走密道,必然是要從城門突圍而出。長信侯府外面如今應該已經佈滿了探子,只要蔚嵐出門,必然就封鎖城門。他若不幫,蔚嵐……走得出去嗎?

他不知道。

她從來都在他意料之外。

蔚嵐從馬廄與桓衡一同引馬出來時,謝子臣已經站在了門口,他看著蔚嵐,眼中滿是悲憫,最後一次道:「回去吧。」

蔚嵐看出他的意思來,卻是笑出聲來:「謝子臣,是我辜負你。」

「既然知道是辜負,」謝子臣淡然開口:「為什麼不彌補?」

「子臣,」蔚嵐眼中有了柔軟,溫和道:「日後,我必當補償。」

說完,她面色一變,大喝了一聲「駕!」,便帶著桓衡打馬就朝著謝子臣衝了過去。謝子臣雙手攏在胸前,面色不變,陰冷又蒼白的面容上表情無悲無喜,看不出半分情緒,他只是靜靜注視著那個架馬朝他衝過來的人,眼中落滿了那個人的身影。

即將臨到謝子臣身前時,十幾個暗衛拔劍而出,謝子臣淡然開口。

「我不會讓你做任何有損陛下之事。」他的聲音中全是冷意,蔚嵐燦然一笑,馬高高躍起,身體在馬上靈巧的彎成一個詭異的曲度,長劍朝著周遭劃去,逼退眾人之後便突然出現在謝子臣面前,謝子臣連連疾退,蔚嵐緊逼而上,頃刻間兩人交手數招,桓衡及時趕到,從背後一鞭子就將謝子臣捲起,蔚嵐直接一拉一點,便將謝子臣點了穴位放到了自己的馬上。

雙方這一動作將暗地裡的暗衛驚了出來,謝子臣被蔚嵐環在懷抱之中,朝著追來的謝銅大喊:「快去稟報陛下!魏世子帶著桓衡跑了!」

聽到謝子臣的話,蔚嵐不由得低笑出聲來。

「子臣,」她眼裡帶了幾分讚賞:「你莫不是想跟我一起去北方吧?」

她彷彿是在詢問,謝子臣幾乎想將那句好說出來。

別說去北方,去狄傑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是這個人,就這樣抱著他,感覺天涯海角,也沒什麼不可以。

然而這些話他不能說,不是時候,也不是時機。他感覺著那人身上的香味和溫度,慢慢道:「阿嵐,結業之後,我就再沒這樣靠近過你。」

蔚嵐心中一軟,將手攬在他腰身之上,護著他。

周邊羽箭紛飛,蔚嵐手中長劍叮叮噹噹避開這些羽箭,時不時還要照看一下身後的桓衡,桓衡與她配合慣了,兩人又都騎術精湛,兩匹馬根本不帶減速,一路朝著城門衝出去。守城的人是謝家子弟,見三人來到,便趕緊叫人開始關城門。城門緩緩合上,這時他才瞧見蔚嵐竟是劫持了謝子臣,他不由得臉色大變,一時竟不敢做得太過。就在片刻前皇帝下了詔令,必須活著留下桓衡,至於蔚嵐,若執意阻撓要桓衡出城,格殺勿論。可謝子臣是如今謝家最看重的子弟之一,若真的折在這裡,他又怕家主問罪,只能假做阻攔的模樣,揚聲道:「大膽蔚嵐,還不放了謝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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