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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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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準備好了。」下人端著早餐魚貫而入,謝子臣淡道:「先吃了吧,總不能不吃飯。」

蔚嵐看著放好的膳食,也開不了口拒絕,便坐到謝子臣對面,匆匆掃了幾口後,便道:「謝子臣款待,在下……」

「飯後直接騎馬趕路不好,你再歇息一下吧。」

謝子臣垂眸看著面前的小菜,彷彿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不是挽留。蔚嵐苦笑了一下,直接道:「子臣不想我走?」

謝子臣頓了頓,蔚嵐以為他會否認,正要說什麼,卻就聽對方道:「是。」

蔚嵐微微一愣,不像幾十日不見,謝子臣卻是坦承得多了。謝子臣抬眼看她,美眸裡倒映著她的模樣,蔚嵐晃了晃神,才從對方的容貌中驚醒,有些尷尬道:「子臣,莫在如此勾引我了。」

說著,她擺了擺手,用袖掩面,彷彿是怕看到對方一般道:「在下已經決定痛改前非,不再當個浪子,還望子臣饒恕則個。」

謝子臣頓住了夾菜的手,捏緊了筷子,壓抑著自己突如其來的怒氣,慢慢道:「因為桓衡?」

說到這個名字,蔚嵐也愣住了,方才玩鬧的心情一掃而空,同這個名字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名字,唐莫。

謝子臣在,總能讓她不去回想這個名字,可是當他提起桓衡,這個名字就像毒蛇一樣,咬上她的內心。

蔚嵐的沉默讓謝子臣察覺到不對,他一把拉下她的手,皺眉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蔚嵐沒有說話,她轉頭看向北方,嘆息道:「子臣,我得走了。」

「說清楚。」謝子臣握著她的手腕,心中閃過許多資訊,卻是不知道哪一條讓蔚嵐成了這樣子。蔚嵐笑了笑,拂開他道:「不玩鬧了,戰事吃緊,我且先去了。」

「戰事有這麼緊嗎?」

謝子臣冷冷瞧著他:「桓衡在那裡,你一日不在幽州就亂了?糧草我派人護送著過去了,你這麼急迫,到底有什麼不放心的?」

「阿衡向來粗心,我不在,不放心。」蔚嵐眼裡全是溫柔,她提及桓衡,從來就是這樣,只是這一次,不知道怎麼的,眼裡就帶了幾分酸澀。

謝子臣聽到這樣的話,一時僵住了身子。

再如何能忍耐,再如何告訴自己要隱忍,再如何告訴自己要徐徐圖謀,可是他始終有如此高傲的內心。

容不得感情有半分分享,也容不得感情被不屑對待。

可他沒有辦法,這個人一巴掌一巴掌抽在他臉上,讓他憤怒得就算想要殺了這個人,卻也沒有任何下手的勇氣。

他沒有說話,蔚嵐行了個禮,便轉身離開。等人走遠了,謝銅回來收拾東西,看見謝子臣坐在原地,氣壓低得可以製冷,謝銅不由得勸道:「公子,生氣別憋著,憋壞了自己。」

「我沒生氣。」

謝子臣面上一派淡定。說完後,他便轉身離開。

等到下午,華州刺史謝靈找到謝銅,將一個單子交給謝銅道:「你回去後將這個單子交給我二哥,這是他兒子在我這裡練劍劈壞的東西,讓他記得照價賠我。」

「哈?」謝銅愣了愣,拿單子掃了一眼後,立刻去了謝子臣一貫練劍的院子,隔老遠就看見他家公子劍氣如虹,身邊全是碎石。

謝銅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這叫不生氣?!!

這他媽叫不生氣?!!

你有種生氣,就有種去華州劈了桓衡啊!!

這些話他憋在了心裡,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是個小小的侍衛兼書童兼傭人,他要真的敢說這些,謝子臣怕是下一個就劈死他。

謝子臣氣勢洶洶連著劍的時候,蔚嵐已經追上了護送糧草的隊伍。她還有兩日就到達屠蘇城,而這時候桓衡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桓松已經被送往了藥王谷,他臨危受命成了主帥,然而除了桓家嫡系的人,其他人幾乎都使喚不動。桓衡坐在元帥府裡,看著身邊的唐南樓,冷聲道:「我讓你去白城,你是當耳旁風嗎?這已經是第幾日了,為什麼十三營還不走?」

「元帥,」唐南樓露出無奈的表情道:「不是十三營不走,只是最近食物不乾淨,整個軍營都上吐下瀉,根本走不了!」

「放你孃的狗屁!」桓衡猛地站起來,怒喝出聲來:「就你們十三營上吐下瀉,就你們十三營有病,同樣都是吃東西,其他營怎麼沒病?!」

「那元帥為什麼不把其他營的人調走呢?」唐南樓一副正直的模樣道:「非要讓一個正在生病的營拔營離開屠蘇城,元帥此舉怕寒了將士的心吧?」

其他營……

難道他不想嗎?!可是哪一個營不是和這十三營一樣,各種理由推脫。十四個營,除了他桓家嫡系四營,他一個都使喚不動。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他不可能真的把桓家嫡系調離屠蘇城。他控制不了的軍隊,他不敢作為主力抵抗陣營。

唐南樓無非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敢說這樣的話。如果他能使喚其他營,他早就斬了唐南樓示威了!

桓衡喘息著,他捏緊了拳頭,幾乎想要拔劍而出。

可他不能,這是唐家的嫡子,他父親不在。他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失敗過,他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是讓父親驕傲的桓小將軍,可此時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軟弱無力。

他沒有辦法。

他身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被一個副將如此欺辱,卻毫無辦法。

這份屈辱深深刻在他心裡,他死死盯著唐南樓,幾乎要將他生吞活扒了一樣。桓衡清楚,他如此明白,唐南樓這樣的舉動,只是因為他拒絕了唐家的聯姻。唐南樓身為唐家的嫡長子,覺得自己打了他唐家的臉。

可是他只是想和一個喜歡的人在一起而已。

他們唐家如此強勢,又不覺得是打了桓家的臉?

可這些話他無法說出口,蔚嵐不在,他在身邊,卻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長大的北方,也不知道怎麼的了,就如此陌生。他開始回想自己過往的戰友,卻發現他們都不在屠蘇城。而過去的生命裡,蔚嵐佔了這樣大的分量,以至於他很少有朋友,有的,也並不算位高權重。

沒有了父親,他桓小將軍,一無所有。

這個認知清晰的刺激著他,唐南樓含笑看著面前人屈辱的表情,勾了勾嘴角:「桓元帥,沒事我先走了?」

「你走吧。」

桓衡感覺有什麼啃噬著自己的內心,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思念蔚嵐。他想要見到蔚嵐,讓對方抱抱他,撫平他心裡的野獸,他覺得他似乎已經無法抑制住自己,他感覺有一個可怕的人,要撕裂他的身體,從他身體裡爬出來。

「退下去……」他顫抖了聲音,吩咐下人。下人們對視了一眼,便匆忙離開。等所有人離開後,桓衡終於剋制不住自己,他雙手環抱住自己,想象蔚嵐在這裡,抱緊了他。他感覺到冷,感覺到害怕,他顫抖著身子,彎下腰,慢慢蹲了下去。

「阿嵐……」他叫著那個人的名字,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也開始恨那個人。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為什麼要幫他做這樣多的事。一個邊境的戰士就在該刀與血中成長,她對她太好了,這五年,她為他遮擋了所有的風雨,讓他成長成今日的模樣,然後時光又把他匆匆推向了一場殘忍的競技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他已經被她的美好折斷了羽翼,磨平了稜角,他如此孱弱,面對這些豺狼虎豹,他沒有任何還擊之力。

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他害怕被人看見。

他還記得,他六歲那年,父親抱著他站到了屠蘇城上,屠蘇城是這北境最高最險的山,站在上方看過去,一望無際。那時父親對他說:「阿衡,你看,這是你的土地,你生下來,便是北境的王。」

遇見蔚嵐之前,他活在風雨裡,桓松暴躁,對他動輒打罵。他自幼生於戰場,從記事就在握刀,他甚至不記得當他第一次上戰場是什麼時候,只記得他從很小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長,自己是北境的王。

他是桓家的嫡長子,是這七十萬軍的繼承人。所有苦難都是他該承受的,只有被如此殘忍的打磨,他手中才會有繭,才握得起桓家軍這把劍。

可是那個人來了,給了他這樣溫柔的時光。

她把他保護得這樣好,他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如果蔚嵐在,如果父親在,他唐南樓,怎麼敢如此對他?

可正是這樣的認知,才讓他覺得難堪。讓他如此清晰的認識到,失去了蔚嵐和桓松,他桓小將軍,什麼都不是。

這樣的自己,怎麼對得起桓家的血脈?怎麼配得上大楚第一名桓松的兒子?怎麼配得上,這北境山河?

桓衡握著自己的雙臂,感覺內心一片冰冷。他看著地上的眼淚,許久後,慢慢抬了頭。

「阿嵐。」他開口出聲,一片冰冷:「對不起。」

他不恨她,他感激她,他接受她,他原諒她,因為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因為,他愛她。

他似乎是終於做了什麼決定,站起身來。抹乾了自己的眼淚,轉身回了房間。他給自己換了一身紅色的衣裳,合著他凌厲乾淨的線條,看上去張揚又美麗。他用清水洗淨了自己的面容,讓人給他束上發冠,然後踏出門去。

「元帥,去哪裡?」

侍從從未見過這樣的桓衡,不由得有些擔憂,桓衡面無表情,淡道:「唐府。」

侍從愣了愣,元帥和唐家槓上的訊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以為要繼續扛一段時間,沒想到元帥卻這麼快就低了頭。侍從也不敢多問,扶著桓衡上了馬車,便往唐府前去。

桓衡上了馬車後,閉上眼睛,一直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那是蔚嵐送給他的,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覺得,有那麼些不敢佩戴了。

到了唐府,下馬車之前,桓衡想了想,將玉佩放在了馬車裡,而後下了馬車。侍從捲簾時,看見馬車上的玉佩,不由得道:「元帥,您的玉佩掉了。」

桓衡沒有回頭。他擺了擺手,淡道:「不要了。」

桓衡踏入唐府時,蔚嵐正帶著糧草往屠蘇城去。她騎在馬上,與她並行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哥,姓張,大家都叫他張麻子,當了千夫長當了十年了,孩子已經五歲,妻兒和睦,為人很愛嘮嗑。

他一路絮絮叨叨,拼命和蔚嵐說著自己的妻女,言辭中全是驕傲之意,蔚嵐含笑聽著,不由得有些好奇:「張大哥當年是怎麼想到要娶嫂子的?」

「本來也沒想娶她,」張麻子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和她青梅竹馬長大的,太熟悉了,我一直就沒反應過來自己喜歡她。你也知道,年紀小的時候,懂個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也就是總想瞧著她,平時待在一起,認識久了,習慣了,一日不見她,心裡就空落落的。那時候我來當兵了,她來送我,我也沒想什麼。後來等我休假回去,就聽說她要嫁人了。」

聽到這話,蔚嵐心頭一跳,覺得思緒彷彿被什麼撥開,然後又道:「後來呢?」

「後來?」張麻子笑了笑:「我聽到時候啊,心裡堵得慌。我一想到這個人以後不歸我管了,我就難受,於是我立刻就帶著我娘,上門提親了。」

「那時候張大哥便知道,自己喜歡嫂子了?」

「哪兒啊,」張麻子眼裡全是自得:「喜歡這事兒,我也是這麼十幾年才反應過來的。那時候哪裡懂。就是覺得這個人是我的,我不能留什麼遺憾。反正不管怎麼樣,和她過慣了,就算不喜歡,能再差到哪裡去?我知道我疼她,想陪著她,不想讓她走,那就夠了。要是她真被人搶走了,我多遺憾啊。」

聽到這話,蔚嵐沒有說話。新一輪細雨又落下來,蔚嵐心頭突然跳了跳。

「張大哥,」她彷彿是下了什麼決定,突然道:「我突然想起來,我有個人要去搶,我先走了。」

說完,不等張麻子反應過來,便看面前人馬鞭一揚,便匆匆衝了出去。

風凌厲刮過蔚嵐臉上,蔚嵐看著屠蘇城的方向,微微揚起嘴角。

最差不過就這樣過一生,可是若真是喜歡,被人搶走,那就遺憾終生了。

阿衡。

蔚嵐眸色深沉,她養了那麼多年的男人,又怎麼能拱手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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