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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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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僵硬,王曦不免愣了愣,將那粉紅色的絲巾往蔚嵐腦袋上拽下來,大笑道:「怎麼?嚇愣了?我們魏世子不會還是個雛吧?」

蔚嵐:「……」

聽到這話,蔚嵐不免嘆息了一聲,還好謝子臣沒學了這些人的「風流氣度」。她拿著扇子擺了擺手,同王曦一同進了屋中,所有人都異常關注她,王曦拉著她坐到主桌,阮康成湊到她邊上,同她著忙道:「阿嵐,這盛京頂尖的歌姬,哥哥們都給你帶過來了,你好好看看,就別難過了。」

「你怎麼看出來我難過的?」蔚嵐挑了挑眉,將目光移到了面前。

大楚有蓄養歌姬之風,實話來說,蔚嵐當年也是愛過這種風流韻事的。她當年家中蓄養了大批頂尖歌姬,每次出行都是美人相伴,桃紅柳綠,她對男人極好,成為她的歌姬,哪怕是要被送人,也是要先求得歌姬本身的同意的。蔚嵐瞧著面前人旋轉舞蹈的模樣,悠悠想起了自己上輩子來,一時竟也忘記了最初進門的心裡的不安,目光落在那些舞姬身上,以純粹欣賞的目光看著一群女子起舞。

幾個人順著蔚嵐看過去,阮康成好奇道:「阿嵐,你瞧上誰了?我們今天可是打了賭的,你挑了誰家的舞姬,大家就一個送他一個,你好好看準了啊。」

「你們怎的如此無聊?」蔚嵐不由得失笑,王曦坐她旁邊,一手摟住她的肩膀,用扇子點評著面前跳舞的女人道:「阿嵐我和你說,這美人之美,要從細節上來看的,這些都是大家收藏多年的美人,我給你說道一下。瞧見那個綠衣服的了嗎?她叫綠袖,腰身纖細,不盈一握,最出名的就是她的折腰舞。」

話音剛落,剛好是一個折腰的動作,綠袖長袖往後甩出,纖腰一折,彷彿是春月楊柳,若是男子,早已怦然心動。然而蔚嵐面色不變,仍舊是那清淺的笑容,淡道:「果真是好腰。」

可惜就是太細了,看上去就沒什麼意思。

王曦看出蔚嵐沒什麼興趣,就指了另一個紅衣服、領口極低的舞娘,接著道:「那叫春桃,嗯……優點你也看到了。這……我就不多說了,總之,她無論何時,都是一個美人。」

蔚嵐看著那隨著舞姿微微顫動的胸脯,低笑了一聲,將目光換了過去,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女子露出纖長的大腿,王曦用小扇敲著手心道:「這叫夜水,她有一雙好腿,膚如凝脂,腿筆直修長。」

蔚嵐沒說話,仍舊漫不經心,王曦便細細為她介紹了每一個姬妾,每一個歌姬他似乎都認識,如數家珍,說了大半天,蔚嵐不由得感嘆:「阿曦真是個風流浪子,在下自愧不如……」

「那當然,」林澈規規矩矩跪坐在桌前,一臉正直欣賞著面前的美景道:「誰家的歌姬聽說他來了,都爭著獻殷勤,求春宵一度。」

「可是,我也是很有節操的,」王曦連忙接話,為自己洗清清白:「在下只是欣賞美人而已。」

「可惜欣賞的美人太多,」一直默默喝酒的嵇韶突然笑著打趣:「隨便從中挑了那麼幾次,也比我等經驗豐富得多了。」

「諸位兄臺,」王曦苦了臉:「今夜你們可是對在下有所不滿?在下自罰三杯,且求放過別說了吧。」

說著,侍人給王曦倒了酒,王曦連忙接酒喝了三杯,蔚嵐眉目含笑看向王曦,然後將目光落在了那侍人身上。

那侍奉王曦的人是個青年,長得倒是俊秀雅緻,全然不像一個侍奉人的下人,反而是哪家貴族公子,本來也該是讓女子怦然心動的長相,但卻在面頰上有一道刀痕。那刀痕被脂粉遮掩了,不仔細看難得看出來,然而蔚嵐卻是因看慣了那人的容貌,一眼就看出那刀痕與這容貌格格不入之處。她不由得愣了愣,那僕人給王曦倒了酒,便起身準備退下,林澈最先察覺到蔚嵐驚呆了的目光,立刻道:「站住!」

那侍從立刻跪了下來匍匐在蔚嵐面前,眾人聽得林澈突然出聲,不由得停下了自己手中事來,全場一片安靜,阮康成正準備開口詢問,就看見蔚嵐站起身來。

她朝著那侍從走去,似乎是在竭力剋制自己,她一貫從容翩然,卻也不知道怎麼,就在這一分鐘,所有人都從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微微的顫抖。

她停在那侍從邊上,嵇韶皺了皺眉,有些擔憂道:「阿嵐,可是他得罪了你?這是在下家中樂師言瀾,你……」

「言瀾……」

蔚嵐啞聲開口,嵇韶沒有從她言語中聽出惡意,這才放心下去,坐回原位後,觀察著兩人。那侍從恭敬匍匐著,蔚嵐注視著他,繼續道:「抬起頭來。」

言瀾依言抬頭,露出那張清秀的面孔,蔚嵐蹲下身去,低頭握起他的手。嵇韶不免更加緊張了,這言瀾當年本來是一個南風館的頭牌,就是因為性子太烈,不願意服侍男人,直接用刀劃破了自己的臉,他聽聞這人琴藝一流,不忍讓良才葬送,於是花了大價錢給他贖了身,之後就在他府上當樂師,倒一直沒有虧待過他。蔚嵐這個舉動,看上去實在是太過曖昧了,若是言瀾脾氣上來,搞個玉石俱焚,他也難逃了關係。

如今蔚嵐一身所繫,早已不是一個長信侯府,而是南北兩地的安寧,如果是折在了自己手裡,怕是自己全族都要被連累。

嵇韶這樣一想,冷汗涔涔,連忙道:「阿嵐,我這裡還有許多貌美歌姬和琴師,言瀾面容有損,不宜侍奉,不妨……」

「是擅琴嗎?」蔚嵐卻是開口來,言瀾微微一愣,他察言觀色慣了的,面前這個人對他並沒有邪念和惡意,他也是惜命的人,自然不會為此送命於此,於是讓那個人低頭握著他帶了劃痕的手,低聲道:「回世子,在下擅琴和劍舞。」

蔚嵐微微一顫。

是了,那個人,也是以琴出名,卻很少有人知道,他更擅劍舞。她記得他在冰天雪地裡,紅色長袍如冬梅綻開,長劍劃破落雪的模樣。

也記得他最後,被滿門抄斬後,他刺殺皇帝未遂,懸屍城樓的模樣。

言瀾,曾經的大梁第一貴公子,她的未婚夫。

蔚嵐閉上眼睛,剋制著自己所有的情緒,她多想此刻就這麼抓著他,問他一句——言瀾,是不是你?

然而她不能。

她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是荒誕至極,有一個林夏,已經是極不容易,這世上那又這麼多怪力亂神?

可她內心洶湧澎湃,如果這真的是那個言瀾……

那又,怎麼樣呢?

蔚嵐突然腦中一片清明。

如果這是言瀾,面對自己這個一手查辦了他全家,踩著他全家屍骨上位的女人,他怕是恨不得食其骨,啖其肉,又怎會這麼靜靜跪著,一言不發?

蔚嵐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握著他的手,注視著他,片刻後,她慢慢道:「你有一個好名字。」

「言瀾……」蔚嵐垂下眼眸:「我也曾有一位故人,與你的名字,一模一樣。」

名字,容貌,都那麼相似。

這世上,大約也是有轉世重生的吧。

那麼她的親人,朋友,也會在這個世界,重新出生嗎?

她一時有些茫然,放開了他的手,興致缺缺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在自己位置上,閉上眼睛,輕抿了酒水一口,終於算是平復了心情,這時候她才察覺,眾人還在注視著她,不由得笑了笑道:「這位公子甚像我一個故人,見到這位公子,蔚嵐失態了,還望諸位原諒則個。」

說著,她朝著舞姬抬了抬手:「來,繼續。」

她話開了口,嵇韶鬆了口氣,同言瀾道:「言瀾,既然魏世子看得上你,你便為她彈奏一曲吧。」

言瀾恭敬去了一邊,今夜阮康成本也帶了樂師,所以他就沒有上去搶這個位置,老老實實當是了侍從,卻沒想到還是被趕上架了。

言瀾彈著琴時,蔚嵐便有一搭沒一搭同周邊人聊天,言瀾的琴聲和上輩子那個人果然是一樣的,蔚嵐酒喝上來,聽著琴聲,居然一時忘了今夕何夕,感覺自己彷彿就回到了上輩子的時候,親友滿堂皆在,她的歌姬琴師坐在一旁,她同朋友喝了酒,吹笛奏樂,跳舞吟詩,好不快活。

人家都說蔚丞相風流,沒有幾把刷子是風流不起來的。她這輩子一直活得太緊張,從七歲開始籌謀,十二歲不到上了戰場,如今十八歲終於幹掉了大伯二伯,徹底得到北方支援,算是徹底扶起了長信侯府。她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此時此刻,活在這個世界一直壓在她心裡的石頭,似乎終於鬆動了一些。王曦和阮康成去中間和舞姬們跳舞,林澈一旁撐著頭喝酒打著拍子高歌,嵇韶與言瀾兩把琴琴聲相合,蔚嵐便抽出自己袖中的笛子來,也加入了這場仿如夢境一般的酒宴。

女子的嬉笑聲在一旁環繞,方巾羅帕帶著香味落到蔚嵐身上,蔚嵐持笛起身,也加入了王曦等人,同他們踏著流雲碎步,一起跳起舞來。

周邊人嘻嘻哈哈,興致越發高了,蔚嵐在籌光交錯間回頭,便看見那個人盤腿而坐,琴放在腿上,含笑靜望著這一切。

她心頭一跳,竟也分不清楚這到底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亦或是這輩子,其實就是她黃粱一夢。

一時酒到夜裡,蔚嵐竟也忘了謝子臣的囑咐,全然沒有想起回家一事。王曦等人紛紛喝倒了醉在一邊,唯獨蔚嵐,看著清醒,其實早就是醉的。

她坐在踏上,用手撐著自己的額頭,朝著屋裡的人揮了揮手道:「下去吧。」

歌姬們懂事退下,言瀾起身要離開時,蔚嵐突然叫住了他:「言瀾。」

言瀾抱琴而立,站在燈火之下,蔚嵐靜靜注視著他,再次叫他:「言瀾。」

謝子臣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快過了。如今他是皇帝親信,從北方歸來,自然要首先進入皇宮中給皇帝打個報告的。

服用著徐福的藥,皇帝精力旺盛,拉著他說了許多,讓謝子臣覺得頭疼。剛一齣宮,被派去打探蔚嵐訊息的謝銅就迎了上來。

「回去了嗎?」謝子臣揉著太陽穴開口,謝銅有些忐忑道:「還……還沒……」

謝子臣嘆了口氣,他其實就猜出來的,就蔚嵐那個脾氣,不徹夜高歌就算好的了,還指望她回來?以前在宮裡讀書的時候就是這樣,和王曦們出去喝酒,他不去抓根本就不見人回來的。

「在乘風閣是吧?過去接她。」

謝子臣聲音裡帶了冷意,謝銅應了聲,出去駕馬。謝子臣歇息了一會兒後,便從抽屜裡拿出筆墨紙硯來,開始在車上奮筆疾書。

參奏王曦、林澈、阮康成、嵇韶四人流連青樓一事。

大楚官員蓄養歌姬是風流,但是去青樓嫖娼卻就是醜聞了,但大家一般都不會明說,這事兒也就是像褲腰帶沒繫好上朝一樣的事,雖然有規定,但是一般沒人去管。所以大家都在幹,也不是隻他們幾個浪子一家。

謝子臣寫完了以後,心裡不知道怎麼,還有些火氣,思索著要不要連阮康成養外室這事兒也參了。

但想了想,謝子臣覺得,還是下次吧。

要是還有下次,參不死他們!

一路到了乘風閣,剛一到門口老闆迎上來,看見謝子臣這滿身寒氣就覺得不好,正想說打烊了,結果謝銅就直接擋住了老闆,冷聲道:「御史臺辦案。」

老闆臉色一變,隨後便聽前面那位俊美公子道:「王公子們包間在哪裡?」

衝著王曦來的!

老闆內心更是崩潰了,但對上那人帶著壓迫性的眼神,老闆立刻道:「在頂層。」

謝子臣點了點頭,吩咐了謝銅一句:「錄一下口供。」

而後便往上走去。

蔚嵐已經醉得開始頭疼了,她看著往自己走來的言瀾,覺得如夢似幻,一瞬之間,她都想不起來,那個人是真的死了,還是隻是自己的一場夢。

她搖晃著酒杯,看著那人恭敬跪在自己身前:「公子,有何吩咐?」

酒杯裡水光粼粼,她注視著他的身影,啞聲道:「言瀾,抬起頭來。」

言瀾依言抬頭,平靜的眸警戒看著她,彷彿那年她從牢裡去救言瀾時,他看著她的目光。

蔚嵐突然清醒了一些,那個人死了。

死在皇權陰謀之下,當言家府軍在戰場全面敗退,被壓迫多年的帝王突然奮起,以貪汙的名義,下令徹查他言家。

那時身為大理寺卿的她一手操辦這個案子,他在冰天雪地裡跪了整整十天,她知道這是皇帝對自己的考驗,也知道哪怕自己放過了這次罪名,皇帝還有言家無數把柄,而蔚家也會失去信任,跟著言家陪葬。

她沒有辦法,於是她查得徹徹底底,甚至比皇帝本身要做到的還狠還多,於是他言家滿門下獄。

她拿了死囚將他換出來,那天晚上,她帶他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目光,陌生而戒備。

那天晚上她讓他走,他一直喜歡一個小將軍,她知道,於是她給了他銀兩,讓他去了北方。

可是兩年後,卻傳來了皇帝遇刺的訊息,這個刺客劃爛了自己的面容,切掉了自己所有能有標記性的東西,沒有人能查得出來他是誰,於是在城樓上暴屍十日。

她知道那是他。

她去看了他的遺體,那手上因彈琴和練劍產生的薄繭,她一摸就出來了。

這一輩子,男人在她的心裡,從來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就是像花瓶一樣,觀賞一下,也就罷了。然而卻唯獨這個人,從她出生起,他們就是定下的婚事,他如她的哥哥一般照顧她長大,她曾經想娶他,也在知道他喜歡其他女人之後祝福他。

她認可他,欣賞他,濡慕他。覺得這世上再無男子,完美至此。

他死後,直到二十九歲,她都沒有娶夫。

也並非什麼愛慕與思念,只是單純記得他說的,如果有選擇,便該遵循自己的內心,娶一個配得上自己的人,就這麼過一輩子。這樣家宅不亂,可以放心往前。

她見過了這樣優秀的人,而這個人曾經是她的未婚夫,她不免就想,如果要娶一個主君,至少要比他好,才不算辱沒他。

可是她到死,也沒找到一個人比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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