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嵐沒說話,用劍支撐著自己,看著對面蘇城冰冷的眼神。
蘇城是被她徹底激怒了,旁邊人去拉扯他,他也不動,就冷冷看著蔚嵐,彷彿鬥氣一般對峙著。兩人身上都是傷口,張盛慌忙道:「陛下,先去治傷啊陛下!」
蘇城是確定了位置下手捅的,知道自己沒有受多大的傷,然而蔚嵐卻是不一定了,他盯著面前的人,覺得心裡又狠又惱,還夾雜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心。張盛過來扶他,太醫也趕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就是林夏,林夏一看到這個場景,有些遲疑,也就是這片刻,蘇城直接道:「把林太醫給我抓起來!」
「陛下!」
林夏當場跪了下去,惶恐道:「陛下這是做什麼?!」
「蔚嵐,」蘇城眯了眯眼:「我記得她是你妹夫。」
「是。」蔚嵐勾起嘴角:「不過如今阿華已經沒了,她和我也沒什麼關係,要殺要剮,陛下隨便吧。」
林夏立刻大吼起來:「不不!陛下,我對她很重要的!陛下不要殺我!」
蔚嵐默然看著林夏表演,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人臉皮這麼厚的。
「沒有阿華,你對我真的不怎麼重要。」
「不!」林夏看著蔚嵐,滿臉真摯道:「世子您看我真誠的眼,您有沒有回想起我們過往點點滴滴,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
蔚嵐:「……」
蘇城總覺得這個畫風不太對。
他看著林夏跳脫的樣子,有點不太敢相信這個人和蔚嵐會是好朋友,有些不耐煩道:「蔚嵐,把劍放下!」
林夏拼命點頭:「快,世子,把劍放下,我給您看傷。」
「要我把劍放下?」蔚嵐勾起嘴角,笑了笑,所有人立刻警惕起來,打算抵禦這個人最後的反擊,然而出乎大家意料,蔚嵐卻是果斷把劍扔在一邊,當場從容坐了下來,捂著傷口,含著笑道:「這麼點事,你們早說嘛。」
她這副樣子讓所有人都愣了愣,蘇城看著鮮血從她傷口源源不斷流出來,太醫已經上來給蘇城包紮傷口,林夏也匆匆忙忙上去給她檢查著,蔚嵐含笑看著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已經被抬上龍攆的蘇城身上,滿不在意道:「陛下,您是打算放臣回侯府呢,還是打算扣押臣在宮中呢?早做決斷,臣也方便處理傷口。」
她說話的時候,手微微顫抖。
蘇城眸色深沉,蔚嵐已經做好蘇城質問她為何如此有恃無恐的回答了,誰曾想,蘇城卻是一言不發,直接道:「把魏世子抬回夙羽宮養傷。」
說完,他似乎是累極了,閉上眼睛,同張盛道:「回吧。」
居然是根本沒有與蔚嵐爭執,便離開了。
蔚嵐也不打算強撐了,抬頭看了一眼林夏,冷聲道:「能移動嗎?」
「小心一點。」
林夏也沉下臉色來,指揮著士兵將她抬到擔架上。
蔚嵐的傷勢比蘇城重得多,她方才早已是強弩之末,此刻蘇城一走,她便快要昏死過去了。握緊了林夏的手,用最後的意識道:「不讓人近身……」
林夏知道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拍手道:「你放心。」
蘇城的態度讓所有人拿不準對蔚嵐的態度,於是大家都小心翼翼,怕得罪了這位寵臣,抬回夙玉宮後,林夏直接道:「你們都出去,我要施針。」
在場的都是做不了主的宮僕,不敢多說什麼。出去之後,林夏開啟蔚嵐的傷口,劍刺得偏了些,沒傷在要害上,林夏舒了口氣,趕緊給蔚嵐縫合了傷口,一個人給她換了衣服,擦拭了身體後,守在蔚嵐身邊,根本不敢離開她身側半分。
蔚嵐已經調養了一陣子,體質比以前好了很多,第二天清晨就醒了過來,反倒是蘇城發起了高燒,宮裡忙乎了個不停。林夏見蔚嵐醒了,給她餵了口水道:「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下次做事情前能不能先說一聲,嚇死個人了。」
「不好意思。」蔚嵐有些疲憊:「我也沒想把你扯進來。」
「你們這到底是在做些什麼啊。」林夏將水放到一邊,扶著她起來,招呼了外面宮女送了些吃食過來,心有餘悸道:「也是蘇城下手算輕了,沒傷到肺腑,不然你這次就送在這裡了。你不怕的嗎?」
「沒什麼好怕。」蔚嵐閉著眼歇息,卻是道:「他們跑了沒?」
「沒傳來訊息,應該就是跑了。」林夏一面給她診脈,一面道:「你們最近到底是鬧什麼鬧啊?你能不能同我說清楚,我心裡有個底。」
「起初是辦言瀾的案子,我和謝子臣本來是打算,藉助言瀾的案子,讓太子和蘇城兩邊鬥法,兩邊互有折損後,我們把自己的人安排上去,也就是漁翁得利。」
「沒想到蘇城下手這麼狠,他居然就直接毒殺了皇帝和鎮國公,嫁禍了謝子臣和太子。他動手之前,想要試探我,就讓我在謝子臣身上下藥,我和謝子臣兩人猜到他要嫁禍,但我們沒想到他是直接毒殺皇帝。我們猜不出來他要做什麼,便乾脆將太子送出去,然後靜觀其變。」
「你都知道他要搞事,你和謝子臣還不跑?」林夏有些詫異,一臉看白痴的表情道:「你們跑了,現在不就沒事了?」
「我們跑了,現在就是亂臣賊子了。」
蔚嵐有些疲憊,解釋道:「蘇城根本不信任我,當時他來找我,必然是有了萬全之策。他走之後,是找人盯死了我和謝子臣的,我們兩如果要怕,怕是才走出長信侯府,他就會得到訊息,乾乾脆脆就把我們殺了。所以那時候,一來我們沒法動,二來,如果我們就這樣跑了,這件事就什麼好處都撈不到了。於是我和謝子臣將計就計,謝子臣假裝什麼都不知道被他陷害,同時偷走了玉璽,日後太子登基,這就是大功一件。而我則藉著這些事獲得蘇城信任,成為吏部尚書,方便在朝中安插人手。」
林夏聽著,張了張口,好半天,她終於找回聲音:「你們就不怕他們一個失手,弄死你們……」
「我和謝子臣,」蔚嵐淡淡道:「本來就是賭命的人。」
戰場何其兇險,變法何其兇險,背叛了朝廷送桓衡北歸何其兇險,她這輩子哪一次不是賭著命在做這些事。
蘇城狠辣,她和謝子臣誰又是個善茬?
林夏一時接不下話來,她和蔚嵐是完全相反的性子,賭命這種事,她向來不太愛幹。可這並不妨礙她理解蔚嵐,她點了點頭,算是瞭解,而後道:「那你們都規劃好了,太子送出去了,謝子臣給太子的恩情值和好感度也刷夠了,你也如願以償當時吏部尚書裡,你又劫持了蘇城將謝子臣送出去,這又是做什麼?」
「也沒什麼,」蔚嵐淡道:「我只是突然發現,我有點賭不起了。」
林夏微微一愣,握著銀針,有些不可思議抬頭。
蔚嵐面色不改,有些微紅轉過臉去,淡道;「我的命固然生死隨天,可是子臣不能。你說得對,在他說出玉璽位置之前,他們固然不會傷害他,可是萬一有人失手了呢?」
「你……」林夏想了想,有些遲疑道:「世子,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嵇韶死了。」
蔚嵐淡然開口,抬眼看著林夏:「嵇韶死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其實這個世界和我上輩子,沒什麼不同。我也會有朋友,也會有親人。他們離開,我心中的難過並不會少半分。」
「世子是傷心了嗎?」林夏小心翼翼開口,蔚嵐沒有說話,臉上看不出其他表情,平淡得彷彿沒有任何情緒。林夏低頭給她扎針,以為蔚嵐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好久後,蔚嵐輕輕應了一聲,嗯。
這大概是她對自己感情最大限度的表達。
林夏沒有說話,她不打擾她。蔚嵐靜靜看著窗外,腦中一片空白。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休息過了,腦子裡彷彿隨時繃緊了一條弦,根本無法停下來。
外面開始下起小雨來,淅淅瀝瀝的聲音,落在蔚嵐耳裡。
林夏給蔚嵐走完一遍針後,侍女端了一碗清粥上來。林夏給蔚嵐喂粥,小心道:「那如今世子如何打算?陛下為什麼會放過世子,世子知道嗎?」
「玉璽在我手裡。他看在玉璽和桓衡的面子上,不敢殺我。」蔚嵐淡然開口:「當初我進宮,便知道自己大概是走不出去的,王凝的軍隊還有兩天,桓衡的軍隊還有三天,他們必然也就到了,我們只要再撐這麼幾日就夠了。如今謝子臣該做的做了,無論如何,這一次太子登基,他都是首功。而朝中人手,我其實也已經安排了下去,雖然不是我親自看著他們坐上位置,但是等太子登基後,這些人也應該剛好上位了。」
蔚嵐閉著眼睛,清理著思路。林夏還是有些不理解:「雖然三殿下不會殺你,但是……如今未免也太好了些。」
蔚嵐沒有說話,實話說,蘇城的態度讓她也有點疑惑。
蘇城大約是有那麼些喜愛她的,但是這份喜愛大約也就是停留在容貌和佔有慾上,他覺得自己是他的伴讀,就不該背叛他,所有充滿了額外的獨佔欲。那麼當她真的背叛,他該惱羞成怒才是,就算此刻直接把她下入大獄,也是不奇怪的。
然而他不但沒有讓她下獄,還好吃好喝的養著她,蔚嵐不免就有些奇怪了。
不過她也不想去多想為什麼,有些事情想得太深,就讓人覺得心中難安,如今謝子臣出去了,她只要再在宮裡堅持兩日,這件事就結束了。
為了最後一日做準備,蔚嵐決定好吃好喝好好養傷,而林夏的職責就是——
「多給你吃點激素,傷口好的快點,你覺得怎麼樣?」
蔚嵐:「我聽著不是什麼很好的東西……」
「是能讓你更女人一點的東西。」
「很好。」蔚嵐點點頭:「我最近也覺得自己太男氣了,沒有大女兒家風範!」
林夏:「……」
她們聊的大概不是一種女人。
蔚嵐昏迷的時候,謝子臣們終於出了城。
蘇城絕對把控的區域僅限於宮內,守城的人還沒接到訊息,便被天九們一批人突圍逃了出去。逃出去後一路狂奔沒多久,天九便聽見人道:「可是魏世子的人?!」
天九抬頭看去,看見十幾個人在夜色中駕馬而來,她作為宮中的線人,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多是認得的,一眼就看出來這是王家的嫡子王曦,她警惕看著對方駕馬而來,壓低了聲道:「備戰。」
「是王公子!」染墨卻是知道王曦與蔚嵐關係很好,打馬上來,同天九道:「九姑娘別怕,王公子跑出城還是我們家世子提醒的,他是太子這邊的人。」
聽到這話,天九這才放下心來,但是手仍舊放在刀上,一言不發。王曦騎馬趕了過來,沒有穿著平日繁複寬大的長袍,反而是換了一身短裝,看上去幹淨利落,倒是與他平日相比格外不同。
謝子臣此刻還躺在堆滿了瓜果的車上,瓜果埋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張臉來,王曦藉著夜色打量他們一批人,不由得有些疑惑,轉頭問染墨道:「阿嵐呢?」
「世子被留在宮裡了。」染墨臉色不大好看,但出於對蔚嵐一貫的信任,她雖然擔憂,但也沒有驚慌,淡定道:「她讓我們救謝大人出來,為了拖住三殿下,便被留在了宮裡。」
「那子臣呢?」王曦皺了皺眉頭,染墨這才想起來,他們出來得太急,還沒把謝子臣從果蔬裡刨出來。於是趕緊道:「王公子稍等,謝大人馬上醒了。」
說著,王曦便看見染墨翻身下馬,跑到後面的車上。王曦這才注意到,車上是一堆果蔬,不由有些好奇:「你們……趕路還要帶著菜?」
沒有人回答他,染墨拍打著謝子臣的臉:「謝大人,醒醒,醒醒?」
「阿嵐!」謝子臣猛地驚醒,從果蔬堆裡坐了起來。
他全身是傷,瞬間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疼痛讓他瞬間清醒過來,立刻抬頭道:「我們現在在哪裡?蔚嵐呢?」
「子臣,」王曦的聲音想了起來,打馬到他身邊,看見謝子臣破破爛爛的衣服和滿身的血,立刻道:「其他先不要說了,我們先回去給你療傷。」
「蔚嵐呢?」謝子臣盯著王曦,滿臉固執,王曦知道不給他答案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無奈道:「她如今在宮裡,你已經出城了,就算救她也要商議,先同我們回去,你多說一句話就是浪費一句話的時間。」
這句話總算是打動了謝子臣,他果斷閉上眼睛,倒回車板上,淡道:「走。」
王曦:「……」
這也太好說話了。
一批人跟著王曦往城郊去,行了半個時辰的路,王曦帶著他們到了一間破廟。這間破廟年久失修,但如今已經被人整頓過,破陋的屋簷修整好,屋裡也被打掃得乾淨,四處鋪了地鋪,還用簾子割出了洗澡的房間來。王曦帶著他們走進去後,一個左手用繃帶掛在胸前的青年男子從裡間走了出來,有些遲疑道:「王兄……」
「哦,這些都是太子的人。」王曦笑了笑,指著被九叔扛著往裡走得謝子臣道:「這是謝子臣。」
「原來是謝御史,」那青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後恭敬道:「在下元清。」
「元世子。」謝子臣點了點頭,勉強道:「身上有傷,難以行禮,失禮了。」
「無妨,」元清擺了擺右手道:「我也帶著傷,見笑了。」
謝子臣點點頭,由九叔扶到一個位置上,大夫趕緊過來給謝子臣看診。謝子臣受的都是皮肉傷,倒沒什麼大事,王曦讓人架了簾子,讓人給謝子臣擦拭了身體後,用酒給他消毒傷口,然後一一包紮上。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口,便就是烙鐵留下的烙印都有兩個,看的人頭皮發麻,不難想象這個人在牢獄中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然而他面上卻沒有半點痛楚不安之色,冷著臉讓人給他上完藥後,招呼了王曦過來,直接問:「你見著王凝了嗎?」
「我聯絡上他了,他還有一日就到了。明日半夜,他就能到盛京。」
王曦給謝子臣掖了掖被子,知道他擔心些什麼,直接道:「那日得阿嵐提醒,我便跑了,本來是打算去找元世子,結果迷了路,等我出來的時候,就聽見元世子被刺客刺殺下落不明的訊息,我趕忙讓人找他,他投了江,我在下游把他撿了回來。撿回來後我們不敢妄動,我就同時聯絡了王凝和桓衡。」
聽到桓衡的名字,謝子臣動了動眼皮,睫毛微微顫動,卻終究沒說什麼。
王曦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見他沒有波動,接著道:「他們兩人早就動身了,王凝往盛京來,桓衡去攔截上官家的兵馬,現在埋伏在路上,等上官家的府兵被埋伏的訊息傳來,蘇城也來不及反應了。」
謝子臣點點頭,沒有多話,王曦嘆息了一聲,憂慮道:「唯一的問題,便是太子和阿嵐都在盛京之中,到時候蘇城拿太子威脅我們……」
「太子不在。」
「不在?」
王曦微微一愣,謝子臣點頭道:「現在在盛京被囚禁那個太子是假的。真太子早已經出城了,現在應該在城郊一戶張姓人家中客居。」
「你們……」王曦迅速反應過來:「你們早已謀劃好了?」
「當時匆忙,我和蔚嵐都被盯著,根本來不及報信。我們怕打草驚蛇,讓蘇城提前對太子不利動手,便想穩住蘇城,將計就計。就趁蘇城把目光都放在我身上的時候,阿嵐偷偷將太子換走了。」
「你們膽子也是太大了……」王曦忍不住感嘆出聲,隨後道:「那阿嵐怎麼辦?」
「她不會有事。」謝子臣眼神暗了暗:「蘇城對她,別有所圖。」
這個訊息讓王曦忍不住又愣了一下,憋了好久,終於道:「子臣,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
謝子臣抬頭看著王曦,王曦終於道:「那個,你和阿嵐……是不是,男女之間那種關係?」
「嗯。」謝子臣垂下眼眸,遮住自己的情緒,似乎是有些羞澀。
這模樣讓王曦感覺自己受到了暴擊,他憋了半天,接著道:「那你說三殿下對阿嵐別有所圖,也是……」
「嗯。」
「這……這……」王曦雖然早就猜到了,但還是有些失神,好半天,終於道:「你們果然是一批風流浪子啊。曦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說著,王曦回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蔚嵐的場景,忍不住道:「其實當年我也曾肖想過阿嵐的妹妹,阿嵐如此傾國美貌,動人風姿,若是女子,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