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去歇著吧。」雲定權對她溫柔地笑了笑,體貼入微,就和十年前對蘇青梅那樣。那時,他還沒有來到荊州,還不是州牧大人,蘇永安還健在人世,蘇家的商鋪日進斗金。
雲翡看著這一幕,心裡著實難受,此刻自己的娘正在淨土寺裡粗茶淡飯,以淚洗面,他卻哄著嬌滴滴的二孃,哪裡還想著那個與他共了十六年患難的黃臉婆。
呸,什麼山盟海誓,絕不納妾,都是騙人的鬼話。
她咬了咬牙,將來若是有男人對她信誓旦旦地說鬼話,她第一件事就是先打掉他的門牙。
雲定權的目光目送著林清荷消失在迴廊上,這才轉過頭看了看雲翡,淡淡問道:「你娘不打算回來了?」
這種無所謂的冷漠語氣,聽得雲翡心裡噼裡啪啦直跳火星,但臉上卻絲毫沒露出一點怨憤,反而乖巧溫順地看著他,輕聲輕氣說:「爹,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吧。」
「我若說了,你可別怪娘和外公。」雲翡眨了眨眼睛,好似很為難,很猶豫。
「嗯,你直說便是。」
雲翡停了片刻,這才期期艾艾道:「外祖父臨終前,給娘留了一筆銀子做私房錢,不讓娘告訴爹。現在娘打算用這筆銀子,在蓮花山修一座尼姑庵,出家為尼。」
雲定權一怔,立刻追問:「你娘可說了這筆銀子有多少?」
雲翡低頭摳著衣角,「沒說。」
雲定權的反應,可真是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樣,他不關心蘇青梅要出家,而是關心銀子的數目。薄情寡義到這個份上,雲翡也就徹底對這個爹死心了。
雲定權心裡開始盤算起來,當初正因為蘇永安是縣裡首富,他才設計了一齣英雄救美的局,娶了蘇青梅,最終如願以償得到了蘇家的家產。蘇永安家財萬貫,一輩子精明過人,給獨生女兒留一筆私房銀子,的的確確像是他的做派,既然蘇青梅張口就要建一座尼姑庵,想必不會是小數目。
亂世之中,唯有手中兵馬才是最強硬有用的東西,可是養兵馬需要銀子。想要成就霸業,他缺的便是銀子和人才。
雲翡一看他蹙著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便知道自己這一招是用對了。只要娘還有用,他就不會放任她不管,至於那筆銀子,數目他猜想得越大越好。
「爹,阿琮病好了,咱們一起去把娘接回來,好端端的銀子拿去建尼姑庵做什麼,還不如給爹招兵買馬。再說,娘要是出家,對爹的名聲可不好。」
雲翡假裝不知道父親的心思,卻句句話說到他的心坎上。
雲定權當然不想落個忘恩負義的壞名聲,而且他也無心逼蘇青梅出家,只是想要藉著林清荷這件事,給她一個下馬威,叫她認清自己的地位,以免以後後宅不安。既然她手頭有一大筆銀子,他自然是要接她回來的。
若不是女兒告訴他,他還真沒想到一向將他視為神明言聽計從的蘇青梅居然還偷偷藏著一筆銀子,他由衷地嘆了句:「阿翡,還是你和爹最親。」
雲翡看著他英俊薄情的臉,「情真意切」地說:「那是當然。爹對阿翡有多好,阿翡心裡都知道。」
雲定權聽見這句話,反而有點慚愧。女兒容貌驚人,他心裡早就盤算著怎麼結一門姻親更利於自己的霸業,抱著奇貨可居的心思,遲遲沒有給她定下親事。
這一點雲翡已經有所覺察,但她表面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雲琮卻做不到把什麼都放在心裡,小孩子心無城府,晚飯時分,他一看林清荷坐在孃親平素的位置上,和爹捱得那麼近,頓時一臉的仇視憤怒,既也不肯見禮,也不肯稱呼一聲「二孃」。
雲定權勃然大怒,立刻厲聲斥責阿琮。
阿琮眼淚汪汪委委屈屈地吃了兩口飯,便退下了。
雲翡看著弟弟小小的身影孤單單地走開,心裡難過得針扎一般。
回到房中,她心疼地颳著阿琮的小鼻子道:「你幹嗎把什麼事都放在臉上,心裡那麼大的地方,放什麼放不下?你個小笨蛋。」
雲琮氣哼哼道:「我看見她就討厭,她坐了孃的位置。」
「娘不肯回來,她自然會坐在那兒。」
雲琮立刻道:「姐姐,咱們要趕緊把娘接回來才行。」
雲翡摸著弟弟的圓腦袋,嘆了口氣。
蘇青梅抱著家中「有我無她、有她無我」的態度,林清荷在家,她絕不會回來。
但是,林清荷腹中已經有了父親的骨肉,而且背後還有廬州府十萬兵馬,爹怎麼可能為了娘而捨棄她?看來得想個辦法,讓林清荷暫時離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