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琮好不容易得了幾天假期,卻碰見這種事,接下來幾天只能乖乖待在居處不得外出。吃過晚飯,阿琮百無聊賴地趴在書桌前看書,雲翡坐在燈下,看著眉目如雕如琢的弟弟,心頭的後怕久久沒有散去,她不敢想象,如果沒有宋驚雨那千鈞一髮的機敏相救,自己又該如何對母親交代。
她無聲無息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前院。因為避嫌,她和雲琮茯苓齊氏住在後院,宋驚雨單獨住在前院的東廂房,奇花異草住在西廂。
已是初夏,天氣炎熱,赭紅色雕花窗戶開啟了一扇,從外面可以看見宋驚雨正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卷書,跳躍不定的燈光照著他英挺嚴肅的面容,莫名讓人心安。
她走上前,站到窗外。
宋驚雨聽見腳步聲,一開始以為是奇花或是異草,不甚在意,直到窗前光影一暗,他才從書卷上抬起眼簾。
見是雲翡,他怔了一下,立刻放下手中書,站起身。
「宋大哥,今日多虧有你在,我替阿琮謝你救命之恩。」雲翡隔著窗戶對他鄭重地施了一禮。
宋驚雨有些窘迫,忙道:「在下不敢當。」
雲翡抬起頭,衝他嫣然一笑:「宋大哥,你是阿琮的師父,有什麼不敢當的。」
窗外光線昏暗,她的笑靨卻彷彿照亮了簷下暮色,清雅的菸灰色長裙,在晚風裡輕輕地飄動,彷彿一縷炊煙。
宋驚雨一時恍然。庭院安靜至極,依稀有一聲飛鳥的鳴啼,從暮色中穿過去。
「我聽聞阿琮遇險,過來看看。」忽然身後有人說話。
雲翡一怔,回頭便看見尉東霆正站在月亮門處,似乎剛來,又似乎在那裡已經站立了一會兒。暮色昏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依稀有一股清冷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彷彿月色初升的那一刻光亮。
對他的突然造訪,雲翡並不意外,阿琮作為人質在京城遇險,無論如何尉家都要給個交代。她疾步步下回廊,開門見山地問:「尉將軍有沒有查出那兩個人的來歷?」
宋驚雨從門內出來,站在簷下抱拳施了一禮。
尉東霆衝他點點頭,目光落在雲翡急切的臉上,「阿翡,我們進去再說」。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含著無比親暱的意味,他沒有稱呼她雲小姐,直接喚她的乳名,雲翡又羞又窘,特別是當著宋驚雨的面,立刻臉上便騰起了一抹紅暈,想要發火,卻又無從發起。
他自顧自走向後院,她只好跟上去。
簷下的燈照著他寬闊的肩膀,負在身後的手清奇修長,卻給人一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覺。
他突然腳步一停,轉過身來,雲翡一時收腳不住,險些撞上他。驚詫之下,她抬起眼簾,長長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暗香浮動間扇起一縷讓人沉醉的風。
他看著那雙靈動嫵媚的眼睛,正色道:「阿翡,明日起,你不能再去酒肆。」
雲翡一怔:「為何?」問完,發現他唇邊浮起笑意,她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承認了自己就是夥計小蘇。她懊惱地咬住唇,忍不住腹誹面前的他,實在是狡猾得讓人防不勝防。
尉東霆收斂笑意,正色道:「設計謀害阿琮的人,一時還沒有抓到,不過已有線索表明是秦王手下。你父親現在正與秦王開戰,所以你還是安安生生地待在居處比較好。」
雲翡蹙了蹙秀眉:「你是擔心秦王的人會對我不利?」
「敵暗我明,防不勝防,小心為好。這段時間你乖乖待在居處,不許亂跑。」
「那我的酒肆怎麼辦,本錢還沒收回來呢。」情急之下,她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簷下的燈光映照在幽黑的眼眸中,像是兩顆醉人的黑葡萄。
太瞭解她見錢眼開的個性,所以他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反應,蹙著眉問她:「銀子重要,還是你的安危重要。」
「當然是都重要。」一想到那投入的本錢就要打了水漂,她立刻心如刀絞,「不成,不成,我要把本錢收回來才行。」
尉東霆沉下臉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他這人很奇怪,笑如春風拂面,嚴肅起來,又冷若冰山雪光,軒昂的氣度中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威嚴。
雲翡氣結:「你幹嗎要管著我?」
尉東霆居高臨下,看著面前兇巴巴像只發怒的小貓一樣的少女,那股靈動明媚的俏麗氣息,像是無孔不入的春風,吹進心尖的每一個毛孔裡,有一種奇異的癢。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不就是心疼你的銀子麼,那我買下來酒肆如何?」
雲翡吃驚地問:「你買下來?」
他點點頭:「多少錢,你開價。」
聽到這句話,雲翡更加驚詫,他為何要購買她的酒肆?
折盡春風是她生平第一次做生意,費了很多的心思,而且剛剛有財源廣進的意思,就要被關張大吉,她實在捨不得。
可是京城是尉氏天下,尉東霆是皇帝的舅舅,她不能和他硬碰硬。鬧僵了,說不定自己也會像阿琮一樣失去自由。反正開酒肆是為了賺錢,既然他要買,不如狠狠敲他一筆。
她權衡利弊之後,果斷地伸出手,脆生生道:「酒肆我要賣五百兩銀子。」
他微微擰眉,看著她那隻晶瑩如玉般的小手,淡粉色的掌心裡三道清晰的掌紋,再沒有比這更好看的川字。他幾乎忍不住想要摸一下。
雲翡見他看著自己的手也不說話,以為他嫌貴,正考慮著要不要適當地降點價。
沒想到他點點頭:「好。」說著,從袖中拿出幾張銀票遞給她,顯然是有備而來。
她咬著唇,沒有接。
尉東霆看著她一臉的後悔,忍不住心裡好笑,問道:「是不是後悔開價太低?」
被他料中心思,雲翡臉上一熱,伸手搶過他手中銀票,緊緊握住手裡。
他眸光一閃,低笑了一聲:「小財迷。」
明明是個貶義詞,為什麼會充滿了寵溺和曖昧的味道,他的眼神深得像是一潭沒有底的汪洋,暗流洶湧,一不小心會沉沒。雲翡莫名其妙臉上發燙。忽然間又有點後悔不該賣給他,掌心裡的銀票像是長了小鉤子,一不小心就要被鉤住脫不了身。
她心裡好不矛盾,一面覺得大賺了一筆,一面又不捨得折盡春風。
尉東霆道:「我去看看阿琮。」
雲琮正在打呵欠,一見房門處陰影一閃,走進來一個人,頓時把那個呵欠吞了回去,麻溜地從凳子上跳起來。
「大將軍,這一次我可沒裝病,我是真的病了,受了傷。」說著,把袖子擼起來,露出胳膊肘上的布帶。上一次大將軍要親自給他治病的經歷實在是太可怕,讓他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尉東霆莞爾:「阿琮好好練功,你看今日,你若是自己有宋校尉那一身本領,也就不會這樣受傷。」
阿琮點頭,「我當時沒有防備。」
「這是紫玉膏。」
雲翡道:「多謝將軍,章大夫已經給他敷過傷藥,沒有大礙,只是擦傷。」
一聽章大夫三個字,尉東霆便不自覺地蹙了一下眉,方才她和宋驚雨窗內窗外的那一幕,他也恰好看在眼中。她眼中只有銀子,對別人隱藏於心的情愫渾然不覺,真是讓他氣悶卻又無策。
尉東霆彎腰一看,阿琮看的書竟然是一本《陶朱公》,當即拿起來拍了一下他的頭,冷著臉道:「明日叫人給你送些兵書過來。」
說著,便將那本書握在手裡,眼看要沒收的意思。
雲翡忙道:「是我看的。」
尉東霆斜睨了她一眼,「是你看的,更要沒收。」再看下去,她眼裡除了銀子永遠都不會有別的了。
一看寶貝書要被拿走,雲翡急得臉都紅了:「大將軍你怎麼能無故拿走別人的東西。」
「明日送你比這更好的書,等著吧。」說著,尉東霆起身離去。
送更好的書來?雲翡期盼了一天,果然翌日,他派人送了些嶄新的書來。六本兵書自然是給阿琮的,給她的卻是《梁祝》《鳳求凰》《鴛鴦記》,以及一本《詩經》。
雲翡翻了幾頁失望之極,這些情情愛愛悲悲慼慼的都是什麼東西?什麼梁祝、鳳求凰、鴛鴦記,她通通沒興趣,那本陶朱公才有意思,裡面講了許多陶朱公如何經商賺錢的故事。
她不屑地將這幾本書拋給茯苓,搞不懂尉東霆是什麼意思,簡直多管閒事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