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單是一塊布料,箱子不會這麼沉,雲翡拿出雲錦,赫然發現下面竟然是方方正正的四行四列金元寶,整整十六個。
雲琮並不認得雲錦,但金元寶卻認得清清楚楚,當即瞪大了眼睛驚歎:「哇,金元寶。」
雲翡也沒想到太后竟然會賞賜這些,一時心裡像是揣了小兔子般開始怦怦亂跳,這賞賜有點莫名其妙。俗話說,無功不受祿。這平白無故的,怎麼突然又賞賜金子又請她入宮赴宴?難道是父親打了勝仗?
她猜想父親可能是已經攻下了秦楚的要塞關埡。一旦關埡失守,秦王就大勢已去。
翌日酉時三刻,魏敏親自帶著一輛馬車來接雲翡姐弟入宮,或許是因為雲琮前幾日遇險,這一次進宮,扈從很多,除卻四名內監,十六名禁軍皆騎著高頭大馬,分列馬車兩旁護行。
夜宴設在蓬萊宮。越過一道道的宮門走進去,琉璃燈一盞接一盞,懸掛在簷下,直伸向宮宇的深處,遠遠看去,彷彿一條粼粼閃閃的長龍。
雲翡跟著魏敏走了許久,暮色一層層地厚重起來,在完全沉下夜幕的那一刻,瓊花池出現在面前。
一座玲瓏精美的宮殿建在碧波渺渺的池中,夜幕初垂,燈火如明珠般閃爍在池水中,飛簷斗拱的宮殿,泛著淡金色的光,縹緲華美,不似人間。
沿著虹橋般的遊廊走進蓬萊宮,殿內清香嫋嫋,滿室華光流彩,燭光映照出一派天家獨有的金碧輝煌。
雲翡和雲琮上前叩見太后和皇上。
太后尉琳琅居高臨下打量著丹壁下的少女,她青春妙齡,不知為何卻喜歡深色衣服,兩個月前第一次見她,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春衫,今日是一件暗藍色光面冰絲綢衫,細細的明藍色腰帶上掛著一串珍珠瓔珞。簡單清雅的裝束反而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靈動而不失沉著,端莊而不失嬌俏,的的確確是個叫人一看就忍不住怦然心動的美人,怪不得……她抿唇一笑,道:「平身,賜座。」
雲翡和雲琮落座,殿外,雅樂聲起,如嫋嫋飄舞的輕煙,絲絲入耳,卻又彷彿遠在雲端。
綵衣宮女上前佈菜,一道道皆是難得一見的珍饈佳餚。
這次的宮宴與上回不同,尉卓和尉東霆都不在席上,不知是否是因為丞相不在的緣故,尉琳琅比上一次開朗許多,目光和笑容都比以前親切。
雲翡心裡猜想一定是自己父親最近打了勝仗。所以自己和阿琮在尉琳琅的眼中,變得重要許多。
「雲小姐在京城可還住得慣?」
雲翡忙起身施禮,恭恭敬敬答道:「謝太后關懷,臣女住得慣,京城一切都好。」
太后含笑點頭:「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只管讓雲琮告訴皇上。」
「謝太后。」
尉琳琅的這幾句話,再聯想到那一箱子賞賜,雲翡終於明白過來尉琳琅的用意,大約是以為她生活困難,所以賞了金元寶「接濟」她。看來,她開酒肆的事情已經傳到了尉琳琅的耳中。是尉東霆透露,還是另有眼線報給她?
雲翡食不甘味地吃了幾口菜,也未覺得這宮裡的御宴有何美味之處,大約是心情好,吃飯才香。
席間十分安靜,小皇帝一直都不怎麼說話,好似很困頓,吃著吃著居然掩著嘴打了個呵欠。
尉琳琅看向趙旻,微微蹙了一下眉頭,目光冷冷帶著不悅。
雲翡覺得她看小皇帝的眼神,和自己母親看阿琮的那種恨不得愛到骨子裡的眼神完全不同。或許因為趙旻是皇帝,所以她對自己的兒子格外嚴厲苛責。
宮宴終於結束,雲翡攜雲琮謝恩告退。
步出蓬萊宮,湖面上響起了悠揚的笛聲,夜色中的瓊華池,像是一方墨玉,晚風從水面上拂過來,微微帶著溼氣。
幾名宮女提著宮燈,一前一後走在雲翡的身邊。光影搖曳,照著腳下的地磚,也不知雕刻的什麼圖案,模模糊糊地彷彿鏡花水月。
雲翡牽著阿琮踏上石橋,拾階而上,走上橋頭時忽的一怔,前面站著一個人。
稀薄的月光,照著他高挑的身影,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覺得他周身都彷彿帶著一股清絕的氣勢,有些熟悉。
雲琮立刻停住腳步,施了一禮:「尉將軍。」因為阿琮每日進宮的時候,都恰好百官退朝散食出宮,他常常在宮門處碰上尉東霆,所以對他的身影再是熟悉不過。
雲翡一怔,身後的燈光照過來,果然是他。
「雲琮,我和你姐姐說幾句話,你先到橋下等著。」夜色中看不見他的表情,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不帶一絲感情。雲翡發覺,他只要身在宮中,身上便帶了威嚴漠然的味道,冷冰冰的不可接近。宮裡宮外,他彷彿是兩個人。
雲琮素來怕他,立刻聽話地鬆開雲翡的手,跟著那幾個宮女步下臺階。
燈光一下子都消失了,橋上只剩下稀薄的月光,近乎一片黑暗。
尉東霆的身影高大挺拔,擋在她的面前,像是一團烏雲。
雲翡莫名有點緊張,不知他突然攔住她,要說什麼?遠處宮殿的影子倒映在水裡,亮晶晶的一團,隨著水波一漾一漾地晃動著,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敵不動我不動,她默不作聲,沉住氣等他開口。他似乎也不急著開口,負手而立,低頭看著她嬌小玲瓏的身影。
晚風吹過來她身上的馨香,時間慢得好似停駐在這月下的橋頭。
終於,他開了口:「今天收到金元寶,是不是很高興?」
這句話真是煞風景極了,攔住她就為了說這個?雲翡幾乎不想回答,意興闌珊地嗯了一聲。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送錢最好。」他聲音很輕,夜色中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這句輕飄飄的話,卻讓雲翡心裡一沉,那金元寶難道不是太后賞賜的麼?
「尉將軍什麼意思?我沒聽懂。」雲翡抬頭看著他,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一個高大的影子。
黑影子半天不回答,她等得有點急了,他才道:「今天難道不是你生日?」
雲翡心裡怦然一聲狂跳,好似有一股血一下子衝進了腦子裡,渾渾噩噩地將腦子攪成了一團糨糊。她呆呆地不知道說什麼,僵立在橋上。
七月的夜風難道不該很涼爽,為什麼吹到臉上,這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