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東霆坐在她的身邊,她不知道他是幾時回來的,也不知道他在她面前坐了多久。藉著帳外微弱的紅光,看著他清俊沉默的面容,一接觸到他深邃莫測的眼神,她立刻心跳加快,全身都不自在。
不過好在有了兩個晚上虎口脫身的經歷,她深信他今夜也不會動她。所以,勉強還算是鎮定。
他站起身,說了一句:「起來吧,我帶你出去。」然後,將一套衣服放在她的被子上,挑開鮫綃帳走了出去。
雲翡拿起來一看,這竟然是一套男子的衣衫。她不明所以,套上衣服,穿好鞋子,衝著他的背影問道:「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牽著她的手,便往外走。此刻,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守夜的丫鬟正在打瞌睡,見到尉東霆連忙行禮:「將軍。」再一看雲翡身著男裝,便露出驚詫的表情,呆呆地看著兩人走出了庭院。
尉東霆一言不發,牽著雲翡的手,一路走出了丞相府。大門外等候著七八名身著戎裝的禁軍。
一名禁軍牽過一匹馬,尉東霆翻身上馬,然後俯身將雲翡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胸前,身後的黑色大氅將她包了起來。
「這是要去哪兒?」雲翡再次問他。
尉東霆目視前方,也不看她,淡淡說了兩個字:「出城。」
出城?雲翡心裡第一個念頭便是,他這是要把自己帶到軍中去,這樣也不必每晚來回奔波,半夜回來,黎明歸去,而且,到時候兩軍陣前,他也方便拿自己要挾父親。
想到這兒她心裡的氣惱委屈無可言表,伸手便在他的腰上惡狠狠擰了一下。他腰身一僵,也不喊疼,只是狠狠把她往心口上一按,然後一揚馬鞭,朝著夜色,奔了出去。
那七八名禁軍緊緊跟隨,踏踏馬蹄聲,響起在暗夜中,果然是朝著城外的方向而去。不多時,到了城門口,守門衛兵人人都認得尉東霆,見到他,立刻開了城門放行。
雖是初秋,但黎明前的天氣有些清冷,雲翡被他裹在風氅裡,依舊縮了縮脖子,曠野的晨風吹得臉蛋又冷又疼,她索性把臉也放進去。
他的懷裡又熱又暖,像是一片永遠都不會熄滅的火源。可是心,卻是涼得一絲熱氣都沒有了吧,她覺得一定是這樣。她嘆了口氣,覺得前途真是一片黑暗,簡直比他的風氅還要黑。
很快,她就要被放到兩軍陣前,到時候,他大約會拿著一把寶劍,或是大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威逼父親:「你若不退兵,我便殺了她。」
她父親當然不是省油的燈,一定會冷冷一笑,回答他:「你打錯了算盤,雲某從來不受人脅迫。」
然後,咔嚓一下,她就……
想到那一幕,她就覺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父親夫君都是靠不住的東西,連一張銀票都不如。不過銀票也不是萬能的,自從在陸家被尉卓抓住之後,她又有了更深的體會,富可敵國也不行,還是要有權力有兵力。
她在風氅裡臆想了一下自己的未來,心裡悶得快要炸開,又把腦袋伸出來透透氣。這時,一縷晨曦,悄無聲息地從天幕間升起來,遠處的山巒如水墨般暗影重重。
偶爾聽見遠處的幾聲狗吠,稀薄的晨光裡,她突然發現,尉東霆是往西走,而不是往東去。
京畿軍橫截林青峰,當然是在京城的東邊,他往西走,到底是要帶她去哪兒?
她正想問,突然看見前面不遠處的官道上,站著幾個人,還有一輛馬車。
尉東霆策馬到了跟前,那幾個人齊齊上前施禮:「將軍。」
藉著稀薄的晨光,雲翡認出為首的一個人,是當日曾經去過折盡春風酒肆的肖雄飛,那幾名禁軍,她也看著臉熟得很,彷彿就是他帶過去,投球中環,酒錢全免的那些高手。
她低了頭,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當日自己戴著面具,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是誰。
尉東霆將雲翡放到地上,凝眸看著東方的一抹晨曦,道:「你走吧。你父親的大軍很快便到,你沿著官道,天黑前便能碰到。」
雲翡驚呆了。
「肖雄飛會將你送到,上車吧。」說完,尉東霆調轉馬頭,準備離開。
雲翡急忙道:「等等。」她心裡翻江倒海一般,直到此刻還難以置信,像是在做夢。
尉東霆勒住韁繩,回眸看著她。
金烏東昇,晨風裡,她亭亭玉立,眉如翠羽,眸若曙星。熟讀詩書的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她的美麗。
初升的朝陽掛在她的身後,霞光將她的衣衫,勾勒出若有如無的金邊,她像是盛開在朝陽的花朵,美麗明豔,彷彿永遠都不該有陰霾籠罩在她的身上。
「你為什麼要放我走?」雲翡仰著臉蛋定定看著他,眸中似有萬千光華。
他避開她的凝睇,一言不發,策馬便走,黑色風氅在晨風裡烈烈飛舞。
一股突如其來的酸脹逼上了眼眶,她衝著他的背影大喊:「尉東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她怔怔看著一騎絕塵,消失在視野中。
肖雄飛道:「少夫人,上車吧。」
雲翡的腳步輕飄飄的,彷彿那一聲呼喊帶走了她全部的力氣。她爬到馬車上,靠椅旁放著一個小箱子。很眼熟,是當初尉琳琅派人送給她的禮物箱子。
她輕輕開啟雙魚鎖,裡面放著她曾經穿過的衣服,他送她的一些禮物,還有,十六個金元寶。
忍了許久的眼淚蜂擁而下,她抱著那個箱子,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