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雖然吃了啞藥,還是提心吊膽,生怕此計不成,眼看著眼前的金磚上晃過去一雙厚底蟠龍雲海龍靴,再是一雙金線繡海棠花珍珠繡鞋,心便提到了嗓子眼裡。
皇帝進了殿內之後,劉司儀這才宣進。十二位秀女起身魚貫而入,按著昨日演排過的順序在皇帝面前站成兩排。
慕容雪素來比別人膽子大,別的秀女都低著頭,她微微抬起眼簾,一望之下,只覺得一顆心無邊無際地往下沉去,再沒有觸底之時。
年過六旬的明帝,皮膚鬆弛,鬚髮斑白,臃腫的身體無一不透出垂垂老矣的枯敗氣息。而且那一雙混濁的眼睛,正挨個地打量著這些秀女,像是一隻看待獵物的禿鷲。
她飛速垂下眼簾,心裡狂嘯著一股想要奪路而逃的恐懼。這輩子她沒嘗過害怕的滋味,就算是逃跑時被耶律彥抓住,都沒怕過,但此刻她真的覺得心都怕得抽成了一團。
她不要嫁給這個老皇帝,死都不要。
蘇春貴開始挨個唱名,被叫到名字的秀女出列跪拜,然後自報姓名年紀等。
很快輪到慕容雪。
「民女慕容雪。」沒想到藥效這樣快,此刻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沙啞低沉,簡直聲如破鑼。慕容雪自己都被驚到了,明帝也吃了一驚,當即便皺起了眉頭。
「民女慕容雪,年十六。」方才一驚之下,未報年紀,慕容雪又補上了一句,此刻她簡直都不想聽見自己的聲音,難聽得叫人想要抓狂,幾乎要把耳膜都刮破。
明帝眼中的驚豔之色已經淡得不見一點痕跡,對身邊的貴妃喬雪漪道:「昭陽王到底會不會辦事,這等老鴨嗓的女人也選進來。」
慕容雪從來沒有感覺到一個人的嘲諷聽起來是如此悅耳。
喬雪漪掩著櫻桃小口,嫣然一笑:「聽說昭陽王素來不喜女色,在情色上頭最是絕情寡義,哪裡有皇上風雅。」
明帝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下頜,「就你會說話,這女子可惜了,明明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卻是一把老公鴨嗓子,讓人聽了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哪像雪漪你的聲音,嬌若鶯啼。」說著,又附耳在她耳邊低聲悶笑,「特別是床上。」
喬雪漪臉色一紅,嬌嗔道:「皇上快選,美人們都等急了。」
十二位秀女中的十位都被明帝留了下來,只除了慕容雪和謝秋菊。
因為太害怕,謝秋菊自報姓名的時候,連著結巴了四遍,也沒能說清自己的名字,聲音發顫,拖著尾音,引得明帝很是不快。
十位被選上的秀女分別安排了宮室,只有慕容雪和謝秋菊被打發出宮,將由驛站的驛使安排回家。慕容雪高興至極,雖然失去了一把好嗓子,但她覺得比失去一輩子的幸福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更何況,她相信她爹的醫術,假以時日,慢慢治療,將來一定會有恢復的那一刻。
謝秋菊木呆呆地抱著小包袱,一臉的愁苦。她雖然不想嫁給老皇帝,但總覺得自己被刷下來回到家裡指定會成為左鄰右舍的笑柄,說不定還會質疑她的清白或是有什麼問題,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哀哀哭了起來。對比她的悲傷,慕容雪的一張小臉可謂喜笑顏開,神采奕奕。
誰知樂極生悲,她歡歡喜喜地剛剛走出承天門,身後一溜煙跑來幾個人,為首的一個正是蘇春貴。
「慕容雪,皇上召見。」
一聽皇帝召見,慕容雪心裡開始狂跳,不安地問道:「公公可知皇上召回民女所為何事?」
「不知。」蘇春貴挖了挖耳朵,對她的公鴨嗓簡直難以忍受。
慕容雪越發緊張,那老皇帝可別又反悔了。
她驚惶不安地跟著蘇春貴到了乾寧宮,眼前的宮室更加巍峨氣派,兩隻高大的青銅獅子矗立在漢白玉道旁,讓人望而生畏。宮室東側是暖閣,西側便是御書房。
窗前門外分別候著四個宮女和太監,還有四個帶刀的侍衛,悄無聲息地站在龍柱前,紋絲不動,雖然青天白日,卻覺得陰森森的懾人。
蘇春貴輕步上了玉階,在那門口彎腰小心翼翼地稟道:「稟皇上,慕容雪到了。」
慕容雪恭立在階下候宣,沒有聽見裡面說了什麼,只見蘇春貴扭頭對她招了招手。
她深吸了幾口氣,輕步上了玉階,蘇春貴替她撩起了門上的錦簾,一股龍涎香的味道撲鼻而來,她雙膝跪下,低頭叩拜:「民女慕容雪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書房寬綽安靜,膝下金磚幽涼。她的聲音彷彿生了刺,迴音越發沙啞難聽。
「起來吧。」上頭響起明帝蒼老的聲音。
慕容雪謝恩起身,一抬頭赫然發現,老皇帝身邊還坐著一位盛裝麗人,就是她以前的鄰居趙真娘,現在的淑妃娘娘。
她剛剛生育過,比前幾年豐腴許多,珠釵滿頭,華貴逼人。但那一張白皙秀巧的面孔依舊沒有改變,慕容雪一眼便認出她來,連忙俯身給她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