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我如同走在懸崖邊上,深一腳淺一腳,不知道哪一腳就會掉下懸崖,終日提心吊膽,患得患失,今日終於落到懸崖下,雖粉身碎骨,卻也終於踏實了。」
慕容雪笑了,這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讓佩蘭越發難受,她更咽道:「小姐,你太苦了,你明明可以……」她不忍心說下去。
可是慕容雪如何不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她明明可以嫁給一個將她捧在手心的男人當正室,可是卻偏偏嫁給耶律彥做妾。
側妃也是妾。
愛到深處無怨尤,她也不想做妾,奈何萬丈紅塵,芸芸眾生,她只愛他一個人,嫁給別人便是生不如死,便是此生虛度。
她又能怎樣?她只能一個人孤軍作戰,奮勇前行,她想,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全心全意愛他,便一定能感動他,讓他除了自己眼中再無別人,可是她終歸是自信過了頭,將自己逼到絕路。
耶律彥連著三日沒有來到梅館,慕容雪也沒去隱濤閣。
梅館的丫鬟一開始有些奇怪,第二天大家終於明白了緣由,原來昭陽王將娶正妃。不僅如此,整個京城都知曉了鎮國大將軍玉貴山的長女,喬貴妃的表妹,將嫁入昭陽王府的訊息。這件事不僅是耶律彥的私事,也是朝野中的一件大事,越來越明顯的資訊透露出老皇帝有意傳位於耶律彥。
這一批宜縣的美人們進了宮,老皇帝求子心切,竭澤而漁,結果被掏空的身體像是決了堤的大壩,轟然一夜間就倒塌,連寵幸嬪妃的能力都沒了,自然生子夢徹底破滅。絕望之際,他不得不考慮立儲君一事。耶律彥算是比較可心信任的一個候選人,年輕穩重,此次剿匪督軍,便是想要看看他的能耐,果然沒有讓他失望。
喬貴妃冰雪聰明,在老皇帝身邊察言觀色,知道他心意已定,便極力地攛掇將玉娉婷指給耶律彥,將來老皇帝歸天,玉娉婷為後,喬雪漪後半生可保無憂。
老皇帝架不住美人的枕邊風,也覺得耶律彥和玉家聯姻,對朝局有利,便在慶功宴上賜了婚。這個訊息一傳出來,越發證明了耶律彥將是儲君人選,因為宮中最為得寵得勢的兩位嬪妃喬雪漪和趙真娘,分別將表妹和義妹嫁給了昭陽王。
一時間,投靠巴結耶律彥的人無孔不入,連慕容雪都被波及,連著幾日都收到了幾位京城貴婦的邀請,她實在沒心情去應酬,便稱病婉謝。
殊不知她這一託病,卻成了某些好事之人口中的笑料。正妃還未進門,這側妃便嫉妒得生了病。尤其是在玉娉婷面前,一些搬弄是非的人為了巴結她更是添油加醋地將慕容雪的慘狀說得繪聲繪色,彷彿親眼瞧見了一般。
玉娉婷聽到這些話,雖然面上大度無謂,心裡卻是醋海翻波。那一日宮宴她特意跟隨玉貴山進宮,便是想要看看這位趙淑妃的義妹是何等人物,她本以為一個小縣城的丫頭,能有幾分姿色,但看到慕容雪的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低估了她。慕容雪的容貌氣質毫不弱於京城名媛,而她的眸子,更是澄澈靈動得讓人嫉妒。
她坐在耶律彥的身旁,鮮活嬌俏,一顰一笑都帶著一股天然的風流韻味,無人能敵。
玉娉婷無法不嫉妒這樣一個人,先於她得到耶律彥,先於她進入昭陽王府,就像是一根刺紮在心裡,唯有拔去才能舒服。
慕容雪並不知道自己在玉娉婷的心裡已經被視為一根刺,她只知道,從此以後,她不再是耶律彥身邊唯一的女人,一想到他要跟別的女人拜堂成親,同床共枕,她幾乎難過得要死去。
月上柳梢,她走到梅館前的木廊上席地而坐。沒有月色,湖中的小亭子連個輪廓都看不見,她一陣心酸,開啟酒壺喝了一口。
突然身後伸出一隻手將她的酒壺奪去,她以為是丁香又來勸她不要喝酒,頭也不回地說道:「你真是比我爹都囉唆呢。」
「有病還喝酒?」
慕容雪一怔,回頭看見了耶律彥,他沉著臉將她從冰涼的地上扯了起來。
「我沒有病,只是不想出去應酬才謊稱有病。」慕容雪不知道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耶律彥幾乎不忍看她的笑,沉聲道:「就算沒病,這般喝酒嗓子何時能好?」
「不好就不好吧。」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嗓子好了又如何呢,他還不是照樣要和玉娉婷成親。
耶律彥衝口就道:「嗓子不好,何時才能生兒子?」
慕容雪怔怔無語,半晌道:「我想還是不生的好。」
不生的好?耶律彥氣得將手中酒壺扔進了鏡湖,轉身踏進梅館,對著幾個丫鬟道:「若是再叫夫人喝一滴酒,每人杖責二十。」
暗香、疏影和丁香、佩蘭,第一次見到耶律彥發這樣的脾氣,戰戰兢兢地看著耶律彥拂袖而去。
慕容雪站在梅館的木廊上,看著他清逸高挑的身影消失在石橋之上,心疼得無法呼吸。她不是不想給他生孩子,只是她若是先生了兒子,玉娉婷可容得下庶長子的存在?
兩人這般冷戰了幾天,梅館的丫鬟們看著都替慕容雪著急,她似乎是失了寵,又似乎不是。
這天一早,劉氏到了梅館,先給慕容雪請了安,然後轉告耶律彥的安排,讓慕容雪給沈幽心安排一份聘禮,好讓謝直去沈家提親。
謝直這次剿匪立了功,被封為遊騎將軍。雖然比不上沈家的家世,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功名。
慕容雪有些驚異:「這麼急?」
劉氏低聲道:「王爺想讓表小姐在玉王妃入府之前嫁出去。」
慕容雪心裡一刺,看來他不願意玉娉婷誤會他與沈幽心的關係,所以趕緊將沈幽心嫁出去,可是自己嫁過來時,他卻沒有這樣考慮過,任由自己誤會了許久,難過了許久。兩相一對比,顯然他更緊張的是玉娉婷,這個推論讓她心酸。
「我從未做過置辦聘禮的事,還需嬤嬤一旁指點。」
「夫人過謙了。庫房裡的東西都在這簿子上,請夫人過目,看著送什麼合適。」劉氏遞過來一本冊子。
慕容雪接過來,發現劉氏果然是治家有方,上面整整齊齊、規規整整地登記著庫房裡的各種財物,按照金銀玉石翡翠珍珠等歸類,登記在冊。
慕容雪翻了幾頁,合上簿子,對劉氏道:「嬤嬤,你領我去庫房看看吧,光看名冊,我實在不知道該挑些什麼才好。」
「請夫人隨我來。」
劉氏引著慕容雪到了庫房,拿出鑰匙開啟庫房的門,請慕容雪進去。
慕容雪一眼看到的是東西兩面牆上一人多高的多寶格,上面擺著各種玉器、瓷器、寶石、硯臺等物。這個庫房慕容雪還是第一次進來,一時好奇,左右看了看,一共三間,右間放著一些紅木箱子和紫檀、黃花梨的傢俱,左間放有綾羅綢緞及一些皮草衣物等。
劉氏道:「王爺說了,聘禮備得豐厚一些。」
慕容雪點了點頭,看著簿子,挑了玉如意、翡翠鐲、珊瑚珠、珍珠、黃金首飾、紫砂茶器、煮茶銀器、金碗銀筷等物。劉氏一一取來讓慕容雪過目,滿意地東西便放在窗前的長條桌上。
挑完了,又去左間,挑了四匹貢緞,四匹絲綢,以及幾件皮草。最後去了右間,送了一對酸枝玫瑰椅,紫檀幾,以及幾樣小傢俱。
在劉氏挑揀東西的時候,慕容雪無意間發現一個開啟的大箱子裡有一個精緻的紅木盒子。
她彎腰拿了出來,這是半尺大小的一個梳妝盒,側面分別雕著梅蘭竹菊圖案,雕工精美,靈巧脫俗,一看就讓人愛不釋手。
慕容雪覺得,送給沈幽心放一些女孩子的小首飾最是合適不過,不過既然是做聘禮,也不好送些不值錢的,於是她便問劉氏:「嬤嬤,你看這個東西能做聘禮麼,是不是不夠貴重?」
劉氏一看慕容雪手中的盒子,怔了一下,「這是王爺雕的東西,送表小姐不大合適。」
一聽是耶律彥親手所雕,慕容雪頓時不捨得送給沈幽心了,越發覺得這盒子愛不釋手,真沒想到他居然能雕刻出如此精美絕倫的東西。
她開啟盒子,發現下面還刻著幾句詩:
春雨斷橋人不渡,小舟撐出綠蔭來。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沾衣欲溼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慕容雪有些奇怪,既然刻詩,為何不刻一首完整的詩?這幾句詩雖然意境很美,卻毫無關聯,分別來自三首詩,這樣湊在一起是何意義?
她默默地念著這幾句詩,突然臉色一白,手中的梳妝盒險些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