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簡提著手裡的大公雞,正色道:「阿雪,這隻雞殺了給你燉湯喝。你最近瘦多了,該好好補補,你以前多結實,如今風一吹便要飄了,真叫人揪心。」
裴簡素來是個沒心沒肺的人,驟然說出這樣的話,讓慕容雪鼻子一酸。連他這樣粗心大意的人都能看出自己的憔悴,耶律彥卻從未關懷過一句。
裴簡吩咐丁香:「去拿菜刀來。」
丁香「哎」了一聲,去廚房拿了菜刀遞給裴簡,「表少爺,你會殺雞麼?」
「嘿,你這小丫頭,竟敢小瞧我裴少爺。」說著,裴簡將袖子一擼,一手提刀,一手捏著雞的脖子砍過去。
慕容雪連忙閉上了眼睛,只聽見撲通撲通幾聲,裴簡叫道:「快,阿雪,快抓住,別飛了。」
慕容雪睜開眼,只見那隻公雞已經脫離了裴少爺的掌控,在院子裡扇著翅膀亂飛亂撞。
丁香和佩蘭也來幫忙,幾個人將那隻公雞圍在花壇下,裴簡身子一矮撲過去,雖抓住了公雞,卻撲在了一坨新鮮的雞糞上。
慕容雪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丁香和佩蘭本來不好意思笑的,見狀也忍不住放聲笑起來。三人笑成一團,慕容雪彎著腰扶住了肚子,等她直起腰來,赫然發現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她臉上燦爛明媚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像是一朵開得正嬌豔的花,突然被冰雪塵封。
耶律彥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慕容雪對他的感情,得知她幾天前已經離開梅館,從宗人府一放出來,顧不得入府,便直接趕過來,誰知慕容雪絲毫不是他想象中的悲傷欲絕的模樣,笑得很快活,和另一個男人一起。
雖然裴簡這個男人他向來也沒放在眼裡,但一想到她曾經向這個人求過婚,還想著和他私奔,他就生氣。
裴簡上前,像模像樣地施了一禮:「寒舍簡陋,恐汙了王爺的腳,請王爺見諒。」說著,貌似不小心,將手裡的公雞往耶律彥腳下一扔。
公雞撲騰著便往起飛,耶律彥眉梢一挑,忙閃身避讓。
慕容雪噗地一聲笑出來,卻又馬上抿住了嘴唇,驚鴻一瞥的笑容,讓耶律彥眼前一恍,依稀見到了初相逢時的慕容雪。
那時,她也是和裴簡在一起,她穿著一件光華璀璨的百鳥裙,大言不慚地自誇。他當時覺得可笑,這世上竟有這樣厚臉皮的女子,可是後來卻發現,這份驕傲是她獨有的光芒。
那光芒一點一點地黯淡,等他發現,已經想不起是何時遺失。
裴簡出院去追雞,丁香和佩蘭見狀也識趣地跟了出去,庭院裡只剩下兩人。
慕容雪迎著他的目光,忽然間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平靜如水,再沒有那種一見到他便激動滂湃,心跳加快的感覺,只是像重逢了一位故人,曾經看著自己如何犯傻,如何受傷,如何成長的故人。
「王爺怎麼來了。」
「我難道不能來。」
耶律彥有些生氣,自顧自拉了個凳子坐下,彷彿這是他的家。
慕容雪不知道他今日來意,但潛意識裡卻覺得他不該來。既然已經和離,就該各自天涯海角。
耶律彥沉著臉道:「我寫給你的那塊布,你為何不毀掉?」
布?慕容雪怔了怔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上京途中寫給她保證不被入選的那塊布。
耶律彥冷冷道:「有人給皇上上了一份摺子,彈劾我貪戀女色,欺君罔上,中間夾著那塊布。你居然一直留著這東西,我真沒想到你這樣蠢。」罵完了,他立刻後悔,但又拉不下臉收回。
慕容雪咬住唇,心說,我不是蠢,是不捨得。
那布條她貼身藏著,後來藏在枕頭裡,夜晚偷偷拿出來看,靠著那幾個字,讓她在宮裡熬過了那些擔驚受怕的時光。她也想過要毀掉,但又一想,字是用唇脂寫的,她又時常拿在手裡摩挲,字跡已經模糊,而且並沒有落他的名字,就算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所以一直不捨得毀掉。
那日,皇上突然召見耶律彥,將那份密摺扔到他面前。耶律彥根本就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個把柄落入成熙王手中,當即跪倒在地,為自己辯白。
幸好那唇脂日久脫色,字跡模糊。他一口咬定是被人陷害。
老皇帝雖然覺得證據不足,極有可能是成熙王陷害耶律彥,但他一向疑心病重,把耶律彥暫扣在宗人府,讓密衛秘密調查。
幸好選秀途中,耶律彥一言一行都極其謹慎周密,密衛查了幾日,詢問了當時的宿衛隨從,以及驛站的官吏,沒有查出來一絲可疑之處,老皇帝這才放了耶律彥出來。
耶律彥被扣押在宗人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寫了和離書,讓張攏秘密送出去交給劉氏,並吩咐張攏,一旦情況不妙,就送慕容雪出京離開。
劉氏並不明白其中原委,還以為是玉娉婷馬上要嫁入王府,容不得王府裡有其他女人。
慕容雪低聲問道:「王爺會被皇上責罰麼?那上面沒有名字又字跡不清,王爺便說是被人陷害。」
耶律彥擺出一副為她收拾爛攤子的不滿神色,沉聲道:「算了,已經沒事了。」他站起身,道,「跟我回去吧。」
慕容雪一怔,「回哪兒?」
「自然是王府。」
慕容雪訝然:「我們不是和離了麼?」
「我擔心皇上追究責罰,到時候你跟著受牽連,所以給你留條後路以防萬一。如今什麼事都沒有,和離之事自然作罷,你跟我回去。」
慕容雪一怔,「難道不是怕受趙淑妃的牽連?」
耶律彥氣道:「在你心裡,我便是這種人?」
慕容雪忙道:「多謝王爺為我留了後路,如今趙淑妃落難,我身為她的義妹,難免會影響王爺的前途。和離了正好,王爺請回吧。」她轉身打算進屋。
耶律彥一把扯住了她,「和離只有張攏和劉嬤嬤知道。」
慕容雪回身便要抽回自己的手,卻沒抽出來。他素來力氣大,握得很緊。
她看著他,從他的指尖彷彿傳過一股電流,在心上蕩起漣漪。可是一想到他心上的喬雪漪,一想到即將和他成親的玉娉婷,還有源源不斷送到王府的閉月羞花和沉魚落雁,那一波漣漪迅速平靜如鏡。
她已經經不起那麼多的刀劍,當她看見沈幽心的笑時,她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兩情相悅才會攜手白頭,她一個人孤軍奮戰,只會傷痕累累。他愛的人不是她,任憑她付出全部,也比不過他心上雪的一記回眸。
她終於領悟。
「王爺,我是真的要與你和離。我不會再回去。那木雕上面放著一隻蝦,已經代表了我的態度。」
耶律彥氣結:「你是罵我瞎了狗眼?」
慕容雪忍不住噗地笑了:「王爺我從不罵人。是說,放下的意思。」
放下。
耶律彥眸色一冷,心上突然打了個寒戰:「你什麼意思。」
慕容雪低低嘆了一聲:「我已經累了,再沒有力氣看你和別人的故事,在我心裡,往事已經全部放下,從此你我,再無關係。」
「慕容雪,你!」耶律彥急了,握著她的手腕道,「把那和離書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