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已是日上三竿,窗外有人竊竊私語。
「那個女道士莫不是個瘋子?竟然要把御花園改成菜園子種黃瓜!」
「估計是被那神醫下了迷|藥,變了性。」
「變性?你是說她成了男人?」
「變了性情,笨蛋。」
「唉,你說陛下怎麼能忍得了她?」
窗外傳來一聲敬佩的低嘆:「陛下,乃真龍天子也。」
聽到這裡,我睡意全無。
明慧的本意是讓昶帝厭惡她,可是看這苗頭,昶帝完全沒有厭惡的意思,反而甘之若飴。事情的演變完全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看來我和明慧都低估了昶帝的應變能力或是審美取向。
吃過早飯,我和眉嫵容琛三人閒在鳳儀殿裡,我忍不住說了明慧之事,想聽聽二位的意見。
眉嫵託著腮道:「情人眼裡出西施,陛下喜歡她,自然是怎麼看怎麼順眼。」說著,便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容琛。
容琛恍然未覺,認認真真地看著我,眉間的黑印。
我側過身子,給他一個後腦勺,繼續和眉嫵探討:「可是他也是人,為何審美觀如此非人?」
「莫非他這裡有問題?」眉嫵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頗有同感。
「你們兩個,可以質疑他的感情,但不要質疑他的智商,這片江山,可是他一手打出來的,只不過近年來有些消沉,沉迷修仙問道而已。」
「那他若是正常的,為何能忍受得了明慧?」
「三十六計有一計,名叫將計就計,你們不知道麼?」
「他身為皇帝,大可直接戳穿明慧,又為何要將計就計陪明慧演戲?」
「你們不覺得看戲很有趣麼?特別是閒極無聊的時候。」
我和眉嫵齊齊無語。
容琛衝我一笑:「他對明慧志在必得,並不是你們所想的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這恐怕只有他才知道。」
這不等於什麼都沒說麼?
轉眼間,悶在宮裡已是三日,我心急如焚地想出宮,因為昶帝叫我愛卿的次數越發的多了,也越發的親密了,我很不淡定。
容琛倒是很淡定,眉嫵麼,因為有容琛在,也很淡定,但誰都比不上昶帝淡定!
明慧每日都讓眉嫵給她裝扮不同的髮式,畫不同的裝,每次見到她,我都覺得恍然如夢,渾身發冷。但是昶帝卻如同看著下凡仙女,掌中明珠,痴迷沉醉,言聽計從。
御花園成了菜園子,種著一溜黃瓜秧,明慧指揮著各宮美人倒夜香,昶帝扛著鋤頭鋤那名貴的牡丹芍藥山茶給黃瓜秧騰地方,汗如雨下不亦樂乎。
看不出明慧是真的入了戲,還是昶帝演技更高,將計就計,總之事情撲朔迷離……為防夜長夢多,為了我和容琛眉嫵的安全起見,趁著昶帝心情好,我又去請辭。
昶帝剛種菜歸來,滿面紅光,興高采烈,帶著一身的泥土氣息,看上去奸詐得很質樸。
他擼起袖子淨了手,這才慢悠悠道:「愛卿也算是朕與明慧的媒人,朕明日要送愛卿一份大禮,愛卿領了賞再走不遲。」
我一聽明日便可脫身,心裡大喜,施了一禮正欲告退,卻見昶帝突然綻開一朵迷人微笑,「愛卿,朕有一事,要問你。」
「陛下請吩咐。」
昶帝揮了揮手,侍者魚貫而出,這一次,連向左使也最後一個退了出去。我心裡一怔,平素向鈞都不離他身側,怎麼這一次連他也不能在場,莫非昶帝要和我說的,是一個只有我和他兩人才能知曉的機密?俗話說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瞬間便有一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殿門悄無聲息的關上了。
昶帝坐在龍榻上,笑意如同夕陽餘暉,從天幕上一絲一絲的緩緩褪去,面色有如暮色初起的那一刻。
「朕在三年前,御駕親征,出師大捷卻放棄西征回京,」他眯起眼眸,望著我:「你可知何故?」
「草民不知。」
他哦了一聲,緩緩道:「朕受了傷,軍醫庸才無用,無一人能為朕分憂治病,朕只好放棄西征,回京來尋你師父莫歸。」
我記得師父那一次進京為昶帝治傷,回來之後便說,昶帝喜怒無常,以後要避而遠之,所以自那之後,他時不時出海或是遠遊,不想被昶帝傳喚。
「你師父果然是高人,將朕的傷治好了一半……」
我心裡納罕,師父身手了得,到底昶帝是什麼病,他只治了一半?偏偏昶帝今日說話十分磨蹭,慢騰騰的半天說上一句,全然不似平素的凌厲威嚴。
他緊盯著我:「你真的不知朕有何病?你師父未曾對你提及?」
我斗膽緊盯著他:「草民真的不知。」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一字一頓道:「朕,傷在跨下,不舉。」
我吃了一驚,實沒想到他傷得如此之重,更沒想到他如此豪放,當著我的面就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說完他倒是面不改色,我卻騰地一下臉上發熱。
他絲毫也不覺得尷尬,繼續道:「吃了你師父的藥後,舉倒是舉了,但是舉而不堅,更不持久,片刻便痿。」
我聽得眼皮直抽……陛下,雖然草民貌寢,但好歹也是個女子,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難道在你眼中,我醜到都沒有性別麼,還是你覺得我臉皮厚到可以和你暢談此事?
但是,身為一枚大夫,縱然麵皮發燒,但還得努力地維持淡定傾聽之狀,心裡有個小人兒已經在抱頭暴走。
「你師父說,藥物已盡到極致,不可能讓朕徹底恢復。」
這麼說來,後宮三年大旱,並非是因為明慧,而是因為昶帝自己。可是陛下你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師父都治不好的病,千萬別指望我啊。
「上清派掌門玄羽,說道家的房中術可治好朕。」
聽到這兒,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一向驍勇善戰的昶帝這三年來不再御駕親征,突然痴迷於修仙問道,原來如此。
「雙修需兩人性靈相合,體質互補,玄羽尋遍京城,也只挑出了七位與朕相合的女子,可惜這七位女子,只有明慧一人學成了房中術。」
聽到這裡,我越發明白了昶帝的相思病為何如此根深蒂固非她不可了。
「雙修必須雙方配合,勉強不得,偏偏明慧卻對朕無感。近日她突然對朕起了好感,所以朕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尋你來,是想讓你配一副閨房助興之藥。」
明慧對他敷衍做戲,顯然他一清二楚,只是裝作不知將計就計,但真槍上陣雙修之時,他又怕明慧撕破偽裝不肯配合,所以才要一副催情之藥,果然是老奸巨猾。
我擠出一朵扭曲的笑:「回稟陛下,草民未有什麼閨房助興之藥。」
「愛卿怎麼會沒有呢,愛卿難道不是莫歸神醫的得意弟子麼?」
昶帝笑得如沐春風,聲音也是親和的滴出水來,但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如同利劍一般鋒芒畢露,刺得愛卿我心裡砰砰幾個大洞,涼颼颼的灌著寒風。
我十分冤枉,難道草民我生的猥瑣不堪一副善做春|藥的模樣?
「怎麼,愛卿不肯麼?」他語氣中帶著一股濃烈的寒意和不耐,眼中殺氣驟盛。我心裡涼颼颼的,直覺若是再忤逆他一句,便會成為死卿。情急之下,只得說:「草民進宮之時匆忙,只帶了個常用的藥箱,著實沒有陛下想要的東西,且容草民現去配一副藥來。」
昶帝的顏色緩和了些,「讓向鈞帶你去御藥房,用什麼藥只管拿。」
「是。」
步出殿中,微風一起,我才覺出後背額頭幽幽的一抹涼意,原來不知不覺竟然驚出了虛汗。昶帝連最隱私的毛病都告知了我,他會不會殺我滅口?
左思右想,我覺得前途堪憂。
御藥房倒也不遠,值守的太監見是向鈞領人前來,鞍前馬後的開啟了大門,熱情地將我領到藥櫃前。皇宮的藥櫃堪比一座寶藏,諸多名貴藥材應有盡有,若是師父在此,必定也會讚一句。
我無奈地取了一些藥材,說實話,這還是我第一次配春|藥,一回頭,只見向左使一臉尷尬地左右顧盼。
我好心問:「向左使要不要藥方?我給你寫一份?」
向左使騰地一下俊面通紅,落荒而走。
御藥房的隔壁便是太醫院,向鈞率先推開而入,裡面居然悄無聲息,我隨意問了一句:「這太醫院怎麼靜悄悄的?」
埋頭前行的向鈞回頭道:「裡面沒人,自然安靜。」
「太醫們都不上班麼?」
「永遠都不用上班了。」
「被革了職?」
「被革了命。」
我手一抖,懷裡的藥草噗噗灑落一地,向左使忙回身幫我撿起來。「前些日子,陛下總覺得腹中有蟲子拱動,諸位太醫都治不好,陛下震怒,院使大人說陛下無病,只是幻覺作祟,其他太醫紛紛附和,陛下盛怒之下一口氣將太醫都殺了。」
昶帝這一口氣也太血腥了,我聽得心驚膽戰,後怕不已。沒想到他如此兇殘暴戾,那一日我給他治病,若是也如諸位太醫這般實話實話,恐怕此刻已經死翹翹了。
「這是院使太醫使用的製藥房,窯爐,煎鍋,搗藥杵,什麼都有,你看還需要什麼?」
「夠了。」
「那我等在外面,你幾時能制好藥?」
「這,恐怕要大半天。」我其實是想拖延時間。
向鈞望了我一眼:「陛下今夜要留宿掬月苑。你最好在下午就製出來,陛下的脾氣你也知曉。」
我的確知道他喜怒無常,殺一個人如同碾死一隻螞蟻,殺一群人只不過是一口氣。但我更知道明慧不喜歡昶帝,我又如何能為虎作倀?很多女子都對貞潔視為性命,若是明慧和他雙修之後忿然自盡,我豈不是害了一條性命?
怎樣才能保住我的命,又能保住明慧的貞操?
我一邊搗藥一邊犯愁。
藥熬好之後,我終於想到一個法子,對門外的向鈞道:「向左使,麻煩你去一趟鳳儀殿,叫容琛帶著我的藥箱來,裡面有味秘藥需加進去。」
向鈞嗯了一聲,過了會兒,領著容琛前來。
容琛進門挑了挑眉:「你這是在做什麼?」
「做春|藥。」
他略略一怔,看著我的眼神,內容豐富。
我忙道:「不是我吃。」
他忍不住笑了。
我正色道:「唉,你過來,我有件事要對你交代。」
「什麼事?」
我對著他耳朵邊輕聲道:「昶帝要我配一副春|藥給明慧。」
「這樣不好吧。」
「我也覺得是,所以,打算糊弄他,給他一副溫柔鄉。」
「溫柔鄉?」
「是一副幻藥。與所愛之人最想做的事都會在一場幻夢中圓滿,如同真實發生過一樣。」
「哦,那你又如何確定昶帝的所愛之人是明慧?你又如何確定昶帝最想做的事,就是,嗯……」他瞟了一記「你懂的」眼神。
我怔了一下,的確如此。表面看來他對明慧一往情深,但很多人,其實並不真正曉得自己內心最想要的是什麼。他對明慧的感情,或許不是喜歡,只是因為她會房中術而已,他心底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我並不知道,保不準這溫柔鄉一吃下去,昶帝的夢裡,是和向左使來了一場鴛鴦被底翻紅浪。
門外的向鈞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我連忙掐住自己的胡思亂想,正色道:「我覺得應該是明慧,所以打算冒險一試。」
「若不是呢?」
「這就是我叫你來的目的。」
我翻開藥箱,從夾層裡摸出一顆鵝黃色的小藥丸。
「若是被昶帝發覺,我就服用詐死藥,假裝畏罪自盡。屆時,眉嫵定會哭的死去活來,人事不省,你一定要將我們兩個運出宮城,然後給我喂一顆醒藥。」
我將醒藥放在他手心裡。「拜託了。」
他笑嘻嘻道:「嗯,那萬一,昶帝見你死了還不解恨,要大卸八塊怎麼辦?」
「你個烏鴉嘴,啊呸呸呸。」
「我是和你開玩笑,有我在,絕不會讓你死。」
容琛斂了笑容,靜靜地望著我,眼中是一片瀚海般的深沉無涯。
我心念一動,忽然覺得這一句話熟悉之極,彷彿他曾對我這樣說過,而我又萬分確定,這是相識以來,他第一次對我這樣說。這種感覺就如同走過一個地方,看到了極其熟悉的景物,但卻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世人傳說這是前世裡的畫面。他莫非是我前世的故人?我憶起第一次在海邊見到他,也是一種隔山望海故人重逢的感覺。
「你看了我許久,該唸經了吧。」他收起認真嚴肅的表情,忽而勾唇一笑,如春山雪融萬物生髮的那一刻辰光,一下子照亮了整個房間,我站在璀璨奪目的光裡,低聲問他:「什麼經?」
他笑笑地望著我:「色即是空。」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何時,我也能如他這般從容閒逸,談笑風生中,萬事不放心上。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要一個前提,就是先活著。
我開啟房門將一丸溫柔鄉遞給向鈞,鄭重其事道:「這一粒藥丸的妙處,陛下今夜一試便知。」
向左使當即滿面潮|紅,還不忘殺來一記正人君子的不恥眼刀。
我無奈地回了一個「我也不想這樣猥瑣但我更不想死」的無辜眼神。
趁著向鈞去向昶帝進獻藥丸的空擋,我連忙去掬月閣報信。
明慧一身奼紫嫣紅,一頭金銀珠寶,看得我眼皮直抽。
我對她擠了擠眼,她知道我有話要說,便喝退了服侍的宮女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