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施施然捻起小冊子,翻開,詳看,點評:
「圖畫逼真,用筆精妙。」
「文字解說詳盡,通俗易懂。」
我默不作聲,臉上擠出一坨乾笑。
他回頭笑了笑,「你覺得那一式最好學?」見我不答,又指著其中一頁,「這招不錯,你覺得呢?」
淚奔……公子,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覺得我們談論這個合適嗎?
「咦,你的臉怎麼紅了?」
我拿手扇了扇風,若無其事地東張西望:「天氣真是越來越熱了。」
他點了點頭,將冊子合上,鄭重其事地放我手中:「好好學,將來教我。」說罷,施施然負手而去。
我木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完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終於可喜可賀地毀於一旦了。但是,他說要我將來教他是什麼意思,這種事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教的麼?淚奔……
這一夜,因為那些圖片和容琛的一句話,我很不純潔地失了眠,撓了半夜的牆。
早起頂著兩隻黑眼圈,我跑去問元昭普安寺的所在,然後便和容琛前去了結葉菡池的心願。
奇怪的是,元昭並未派人跟隨,他難道不怕我們藉機跑掉?昶帝說了,若有閃失便唯他是問。
我將疑惑告知容琛,他高深地笑了笑:「你放心,昶帝自會派人暗中保護我們。」他將「保護」兩個字說得十分情深意重。
「真的麼?」
「不如我們來試一試?」
「如何試?」
容琛扭頭看了看,抬步走向路旁的茅廁。他這是作甚?
我站在茅廁旁,以我大夫的身份及對男性的瞭解,小解的時間不至於這麼長。我正尋思著,他這是便秘或是腹瀉,還是忘了帶手紙。突然一個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茅廁。然後,我聽見了向左使的朗笑。
「啊,哈,哈,真是巧,天涯何處不相逢啊,緣分,緣分。」
容琛施施然從茅廁裡走了出來,對著隨後而出的向左使一抱拳:「向左使,再會。」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兩人在茅房前深情演繹了一齣偶然相逢,深情友別,我恍然大悟,「保護」兩個字果然是情深意重。一想到以後我將一路被人「保護」,再無隱私可言,真是頗為鬱悶。
容琛安慰道:「以後出門上茅房不用拿手紙,買東西不用帶銀票。甚好。」
我鬱郁地點頭,朝著普安寺而去。
昶帝通道,於是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觀有十幾座,而百年佛寺普安位於京城東郊,香火冷清,寶相莊嚴的寺院裡只有寥寥幾位香客進出,樹木幽深,雀鳥輕鳴,愈顯清淨安寧,空氣中漂浮著淡遠的佛香。
大雄寶殿裡坐著一位年老的長老,鬚髮斑白,慈眉善目,上前一問,竟然正是該寺的主持智光師父。
我和容琛見了個禮,對主持說明來意。
智光師父捋了捋白鬚,道:「七年前,的確有人在山門外遺棄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孩兒,老衲給他取名寐生。」
我心中大喜,實沒想到尋這孩子如此順利,來時路上我還和容琛商議萬一寺中尋不到這孩子,該如何對葉菡池交代。
「不過,他性情孤僻,不願見人。就算你們受他母親之託,我想他也不肯跟你們同去。」
「不瞞大師,他母親已經故去七年,因為這個塵願未了,成為碧月湖的水魅,不能轉世投生。她心心念念想要見兒子一面,算是了了塵世的最後一個心願。」
大師低眉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起身道:「你們隨我來。」
出了大雄寶殿,穿過花木深深的碑林,是一座七層佛塔,塔後有個小院,智光主持推開了柴門,內裡有幾間禪房,一片菜地,青綠的蔬菜鬱鬱蔥蔥,一個孩子蹲在地裡,手裡握著一個水瓢,正在給菜苗澆水。
大師招了招手,喊道:「寐生。」
那孩子抬起頭來,一張眉目清秀的臉,面如傅粉,卻有一雙冰凌般的眼眸,機警戒備,拒人千里。我行醫數年,職業習慣看人先看眼睛,這樣一雙眼眸,是我在孩童身上從未見過的,眼底如同深埋著一叢冰雪。
他站起身來,這時我才發現,他後背頂著兩個聳起的大包,如同駝峰,明明是一張清俊秀麗的童顏,身軀卻畸形怪異,如同佝僂的老者。
我恍然明白葉菡池的母親為何將他遺棄,為何他不願見人。
他從菜地裡走出來,站在智光跟前,犀利冷冽的目光打量著我和容琛。
「寐生,這兩位香客,想帶你去一趟碧月湖。」
他板著小臉:「碧月湖有驪龍,我不去。」
容琛柔聲道:「我們只是在湖邊,驪龍不會離水傷人,你放心。」
他低頭沉吟了一下,望著我說:「如果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跟你們去。」
我點頭:「好,你說。」
他小小年紀一本正經的樣子十分有趣,眼眸像是深山泉水,澄澈中透出涼意。
「聽說你是神醫莫歸的弟子,醫術高明。」
「你怎麼知道?」我吃了一驚,我並未做自我介紹,也絕不可能見過他。
「我知道。」他並未回答,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很鄭重的說了一句:「我要拜你為師。」
我又吃了一驚:「你想學醫?」
他慎重點頭,神色非常認真嚴肅,不像是玩笑。
我心裡尋思,他這般身形,必定引人側目議論,將來謀生成家恐怕都很艱難,若能學得一技之長,也好謀生立命,得人敬重。可惜,海船建好我便和容琛出海,將來是否能身還歸來尚是未知,做他的師父,也不過是短短三月,又能教會他多少東西?
容琛彷彿知我心中所思,笑道:「不如這樣,你趁著這三月時間,將平生所學寫一本書出來傳給他,萬一出海葬身魚腹,一身醫術也不至於失傳於世,與你與他,都是一件好事。」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對寐生點頭:「那好,我答應你。」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跪。」寐生一臉驚喜,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在地上通通磕了三個響頭。
容琛將他拉起來,笑眯眯望著我:「要不,讓他先叫你師姐,回頭讓他拜莫歸為師,我怕你誤人子弟。」
我橫了他一眼,「我醫術也很高明的好吧,你看連寺院裡的寐生都知道。」
寐生為何會知道我,我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總不至於他以前見過我?
容琛摸了摸鼻子,笑:「一向低調的人突然自信起來,還真是讓人不大習慣啊。」
自信完全是昶帝給逼出來的,我也想低調行事,奈何這個世道,沒本事的人都會成為死卿。
智光主持留我們在寺院裡吃了一頓齋飯,黃昏時分,我和容琛帶著寐生前往碧月湖。
暮色中,林中雀鳥紛紛歸巢,枝頭上一片窸窸窣窣的樹葉輕動,偶有雀鳥嘰喳之聲,在寂靜之中格外清遠。
寐生一路抿著唇,小小年紀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和元寶分明是兩個極端。元寶和他年歲相仿,什麼心思都放在那圓乎乎的眼睛裡,而寐生,卻是少年老成,眼神和表情都不大像是孩童,我居然有一種看不透的感覺。
走到湖邊,湖水安平沉寂的如同一灘黑幕,岸邊無一絲風,靜到極致,便生出空曠寂寥來。
我低聲誦起經文,片刻功夫,岸邊的水波輕輕漾起漣漪,葉菡池破水而出,凌波而立。
我牽過寐生的手,「寐生,這些年你在普安寺過得可好?」我明著是問他,其實是在告訴葉菡池,這孩子便是她的兒子,名叫寐生。
「我在寺院裡過得很好,主持對我也很好。」寐生神色異常地冷靜,小小的薄唇緊緊抿著,雖然對我說話,目光卻看向葉菡池站著的方向。
我心裡一動,莫非他也可看見葉菡池?但當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他能看見,一定會驚詫,一定會詢問那水中之人是誰。看他表情並無半分驚詫之色,彷彿看的只是一團夜色。
葉菡池目光灼灼的望著寐生,瞬間便有兩行眼淚奪眶而出。美麗清幽的臉上浮起痛徹心扉的哀婉之色,我聽見她自言自語道:「像,像極了。」
像誰?他父親?
寐生突然對著水面道:「我過得很好,你不必擔心。」
我吃了一驚:「寐生,你在和誰說話?」
他扭頭看我:「你明知故問。」
我訝然:「你看得到你母親?」
「我看不見,但我聽得到。我聽得懂獸語和鳥語。你和他在普安寺外的談話,被雀鳥傳到我耳中,所以我知道你們的身份,也知道帶我來此,是何用意。」
他居然聽得懂鳥獸之語!
容琛和我面面相覷。
葉菡池淚流滿面,痴痴地看著寐生,眼淚如泉般汩汩不絕。
可惜,她能看見他,聽見他,他卻看不見她,也不聽見她。兩兩相望,卻生死殊途。這一幕母子相見不異於生離死別,看得我心裡甚是酸澀。
寐生雙手合十,竟然念起了往生咒。我和容琛皆是一怔,但轉念一想,他生來便在寺院之中,自然懂得這些。
經文從他口中傳出,字字清朗,婉轉低迴。我從未見過如此早慧的孩子。
「別來無恙。」忽然從我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男音,悄無聲息,如同霧一般瀰漫過來。
我嚇了一跳,回頭見到一位高挑消瘦的男子站在我身後,嚴肅冷傲,從頭到腳的黑,幾乎要於夜色融於一體。
容琛抱拳回了一笑:「別來無恙。」
男子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雖看著和容琛相識,似是故交,卻並無和容琛交談敘舊的意思,只點了點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落在葉菡池的身上,只說了兩個字:「走吧。」
葉菡池抹去眼淚,悽然笑著對我和容琛施了一禮:「多謝二位圓我心願,我在塵世已無牽掛。還請二位對他多加照拂,來生我再報答二位。」
男子從手中揚起一道黑幡,一道輕霧裹住了葉菡池的身影,漸漸模糊,越來越單薄飄渺,終煙消雲散,化於黑幡之中。
男子對容琛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我,仍舊是一言不發,頃刻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目瞪口呆地問:「他是誰?」
「鬼差焦離。」
鬼差!怪不得來去都悄無聲息。
「你怎麼會認識他?」我莫名生了懼意,若不是和容琛朝夕相處了這麼久,又親眼見過他白日里的影子,也親自摟過他溫暖有力的胳臂,甚至還觸碰過他溫潤的嘴唇,此刻我真的會多想。
「這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你師父醫術高明,很多人陽壽已盡卻又被他醫治活了,所以,鬼差焦離來尋他的麻煩。」
「然後呢?」
「然後,」他摸了摸鼻子,神神秘秘地一笑:「我和焦離談判,最終達成了協議,你師父和他搶生意的事,他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不再管了。」
我不禁好奇:「我能不能問問你和他達成了什麼協議。」
「嗯,這個秘密,我將來會告訴你。」
「你心裡悶了那麼多秘密,不會憋得難受嗎?」
「當然不會了,你以為都像你啊。」
「……」
我忽然又想起一事:「我也救了不少人,會不會他也來找我麻煩?」
容琛清了清嗓子:「他不會招惹我的人。」
我咬著手指……那,公子,我算是你的人麼?師父是你的好友,我是師父的弟子,咳咳,拐彎抹角地也算是吧,我尚未好意思開口套個近乎,這邊,寐生已經自動自發地成為了他的人,親切地叫道:「師公,我們走吧。」
師、師公?容琛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竟然未置可否。
「咳,咳,寐生,我並未嫁人,他也並非我的相公,你叫他容叔叔便可,或容大人。」
寐生哦了一聲,仔細看了看我和容琛,好似不大相信。
回到普安寺,已是深夜。
智光主持留我們住了一晚。翌日一早,我尚未起床,便聽見有人叩門。我以為是容琛叫我起床,開門卻見寐生站在門口。
「師父早安。寐生有一件事想求師父。」說著他便跪到了地上。
大清早的他為何行此大禮,我忙把他拉起來:「什麼事你只管說,師父能做得到一定答應。」
他沒有回答,解開了衣服。
我越發不解,這是?
他脫去外衫又脫去中衣,然後轉過身去。
「師父你看。」
我險些驚撥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