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莫歸神醫遺下的星圖在你這裡,可否讓在下看看。」
「在將軍府裡,真人有興趣,隨我入府一觀。」
「那就多謝了,請。」
兩人言笑晏晏地一同離開了皇宮,回到將軍府便去了容琛的房間,關上門研究星圖去了。
我剛走到房間門口,寐生便撲了過來:「大師父你終於回來了。」
有個男人牽掛的感覺真好啊,雖然是個小男人。我頗為感慨地拉住他進了房間,隨口問道:「你二師父呢?」
「她去給將軍換藥去了。」
「嗯,那你怎麼不去?」
「我討厭那個胖子。」
「你是說,元寶?」
寐生彆彆扭扭地撅著嘴嗯了一聲。
我噗嗤笑了:「好了,他口不擇言,其實並無惡意。你應該和同齡人交朋友,免得寂寞。」
我牽著他的手,去前院看看元昭的傷勢如何。
還未走到元昭房門前,就聽得裡面一聲驚叫,是眉嫵的聲音,我心裡一急,三步兩步跨上臺階,只見廳內,眉嫵站在元昭跟前,怔怔地望著他,手裡的紗布掉到了地上。
他臉上的傷結了疤,一道赤紅色的疤痕從肌膚上鼓起,整個面部彷彿被一道分水嶺橫截為二。若我沒有見過他往日的容顏,或許心裡好過一些。兩相對比,天壤之別,愈加讓我心裡黯然遺憾。我想眉嫵應該也是如此感受,所以才會驚呼。
站在元昭身邊的連維,一眼掃到了廊下的我,連忙過來見禮:「夫人。」
我踏進屋子,正色道:「小將軍,陛下已經收回成命,以後小將軍直呼我靈瓏便可。」
連維怔怔地回頭望了一眼元昭。
元昭目光深沉,定定望著我,露出一個清淺釋然的笑。不知是高興我從宮裡安然回來,還是高興終於不用娶我,完璧無瑕地成了我的「前夫」。
他不笑還好,一笑之下,那條猙獰的疤痕如同一條小小的長蛇在他臉上蜿蜒扭曲起來,更顯得面容可怖。
眉嫵嘴角一抽,從藥箱裡拿出一盒養顏膏,「將軍,這養顏膏是我得意之作,不知道多少閨中小姐夢寐以求,可以活血化瘀,養顏嫩膚,延緩衰老……」
養顏膏的神效尚未介紹完,元昭打住了她:「多謝梅姑娘,還是不必了。」
眉嫵認真道:「我不姓梅,名叫眉嫵,你直呼我名字便可。」
元昭臉色微微一紅,錯開了視線。
「你是疤痕體質,若想恢復平整光滑,還需要動個手術。」
「多謝姑娘好意,我對容貌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啊。」
元昭臉色一僵,頗不自在地低頭咳了一聲。
眉嫵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話引起了他的誤會,又說了一句更加令人誤會的話:「我喜歡看你以前的模樣。」
這下,連連維都嘿嘿笑了。
神威將軍的臉徹底紅了,扭頭瞪了連維一眼。不得不說,男人臉紅起來的動人之處,不亞於女人,真是別有風情。
我勸道:「將軍,我當初眉間有個黑印,也頗不在意,因為自己看不見。後來,容公子對我說,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想想別人。將軍臉上帶著這個傷疤,別人不說,元寶看見了必定傷心。」
元昭站起身來,「他小孩子,不會想太多,看幾天便習慣了。營中有事,我先去了,多謝二位為我操勞。」
「不行,你不許走。」
眉嫵伸開胳臂攔住了他,一雙勾魂攝魄的杏眼定定地望著元昭。
元昭無奈止步,臉又紅了,「姑娘要怎樣?」
「你答應我一件事才能放你走。」
「什麼事?」
「讓我為你整容,去掉那條疤痕。」
「我確實不在意這個,姑娘不必費心了。」
眉嫵跺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熱氣騰騰地望著他:「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臉上頂著一條大蜈蚣招搖過市呢?你可想過我的感受?」
元昭一臉窘色,低頭不語。
我忍著笑意,直憋得肚子疼,眉嫵說話讓人誤會的本領還真是非同一般。她素來對自己的容易容之術頗為自信,自詡為天下整容妙手第一人,眼下誰都知道她住在將軍府,而是元昭卻鎮日頂著個大蜈蚣出門,這顯然很不利於她名醫的名聲。再說,師父有個毛病,落到他手裡的病人,治不到他理想的效果別想走人,不幸我和眉嫵也都傳承了這個毛病。
眼睜睜看著一個病人可以讓自己大展身手,怎不讓人技癢,心癢,手癢?身為一枚大夫,我真是太瞭解眉嫵的感受了。
「請姑娘讓開。」
眉嫵柳眉一挑:「你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完了,誤會的更深了。元昭倒退了一步,面色緋紅。
我暗暗好笑,卻也不點破,難得瞧見一個英明神武戰無不勝的將軍臉紅尷尬,真是賞心悅目啊。
連維擠眉弄眼地抱拳:「將軍,末將先去安排營中之事,將軍就留在府裡和兩位神醫姑娘好好商量怎麼治傷吧。」說著,就咯咯笑著出去了。
元昭一臉窘迫,眉嫵得意地笑著,俏生生地攔著他,眉眼美得天怒人怨。
元昭紅著臉,倒退了兩步。突然走到窗邊,單手撐著窗戶,竟然翻了出去。
眉嫵一怔,立刻追了出去,「你別走。」
元昭闊步如飛,眉嫵提著裙子緊追不捨,我和寐生緊隨其後看熱鬧。
恰好這時,元寶從花園的月亮門走了出來,我忙喊元寶幫忙:「快攔住你哥哥。」
元寶立刻張開小胳膊,蹲了個馬步,攔住了元昭的去路。
元昭無奈,只好停步,卻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臉。
元寶驚異的看著他,「哥哥,你捂著臉幹什麼?眉嫵姐姐要親你麼?」
我噗地笑了。
元昭愈加尷尬。
眉嫵氣喘吁吁跑到他跟前,嬌嗔地跺腳:「將軍,你這樣頂個大蜈蚣出門,會有損我的形象,你不想自己,總要想想我。」
元昭窘迫尷尬地側著身子,這話想不讓人誤會也難。
眉嫵又道:「將軍,這藥膏我們賣給別人,人情價都是千把兩銀子,免費給你抹,再免費你除疤,你到底還想讓我怎樣對你?」
元昭面紅耳赤。
「你這樣對我,真是太傷我的心了。」
元昭終於扛不住,扒開元寶,落荒而逃。
我笑得肚子疼。眉嫵你是故意調戲他呢,還是無意調戲他呢?
眉嫵絲毫也沒覺得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誤會,望著元昭的背影惱了:「怎麼這世上還有人巴不得自己變醜呢?犟驢子。」
「這事硬來不行,不如這樣。」我附耳對眉嫵說了一通話,眉嫵頻頻點頭。
元寶瞪著一雙大眼睛:「你們是不是要算計我哥哥?」
「當然不是了,我們是想把他臉色的傷疤給去掉,你想不想哥哥像以前一樣好看。」
元寶趕快點頭。
「乖孩子,你哥哥住哪個房間啊?」
「我帶你們去。」
踩好了點,我和眉嫵嘀嘀咕咕地開始商議具體作戰計劃。
「大白天的,你們鬼鬼祟祟的說什麼?」
容琛負著手,悠閒地走了過來。迴廊下青藤茂盛,日光透過枝葉,照著他湖藍色的長衫,舉步之間,長衫上光影斑駁,變化莫測,清淺淡漠的笑意亦是讓人捉摸不透。這張容顏時常讓我有種恍然失神的錯覺,依稀是見過無數次的,只是不知何時何地,或許是在夢裡。
我乾笑:「沒什麼,和眉嫵聊聊怎麼搞好醫患關係。」
容琛勾了勾唇角,笑曰:「是麼?」
眉嫵含笑不語,低頭摳衣角,素來伶牙俐齒百變靈思的她,一在容琛面前便溫婉收斂如大家閨秀。
我做恍然大悟狀:「哎呀,我該去洗衣服了,你們聊。」
容琛眸光閃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轉身離去。
回到房中,我從藥箱裡翻出一包蒙汗藥和一包麻|醉|藥,剛剛將兩種藥粉的比例調配好,眉嫵走了進來,我奇道:「你怎麼不和他多聊一會兒?」
眉嫵甚是惆悵:「我雖然對他很有好感,但每次一單獨和他在一起,就緊張心慌,手足無措,不知道和他說什麼才好,他也沒什麼話說,於是是冷了場,於是我就回來了。」
「奇怪啊,他和我在一起,話挺多的。」
「我在自己不在意的人面前通常話也很多,反正也不介意啦,隨便說,在何公公面前,摳鼻孔我都無所謂啦。」
這麼說,他是對我不在意了?我心裡竟然隱隱有點悵然。
「靈瓏,我該怎麼做呢?你一向臉皮比我厚,有沒有好主意?」
我摸了摸臉皮,「你們這種情況據我分析,主要是因為你們兩人從來不用操心怎麼去獲取別人的芳心,自有那芳心一坨一坨的堆積如山,前赴後繼,任君挑選,習慣了送貨上門,自然就不大擅長主動追求,這就像是一個富家公子一向飯來張口,突然落魄了要去討飯,還真是不如人家那職業乞丐專業。」
眉嫵露出一個「你說的一點也不高深,但我確實一點也沒聽懂」的表情。
我便把話說得更加直白:「這麼說吧,追人如同要飯,臉皮要厚,下手要快,吃到嘴裡才算自己的。」
眉嫵:「……」
晚飯之後,我和眉嫵捧著一碗米酒羹,巴巴地來到元昭的院中。
東西兩廂都亮著燈,正中一間燈光格外亮一些,正是他的書房。
眉嫵上前敲了敲門。門咯吱一聲開了,小元寶忽閃著大眼睛問:「兩位姐姐來找哥哥麼?」
「是啊,眉嫵姐姐特意做了一碗米酒羹給你哥哥喝。」
元昭從書桌後站起身來,波瀾不驚地說了一句:「多謝,我不吃甜食。」
燈光下,他臉上的傷痕格外醒目驚悚,單看上半部,劍眉星目,丰神俊朗,目光下移,便風雲激變,讓人扼腕。我尚且如此,何況一向力求完美的眉嫵,她目光炯炯,巴心巴肝地望著他,我知道她這會兒恨不得趴到他臉上將那疤痕都摳了。
元昭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看書。
元寶眼巴巴望著眉嫵手中的米酒羹,舔了舔舌頭:「姐姐給我吃吧。」
我忙說:「小孩子不能喝酒啊。」
元寶眨巴著大眼睛:「米酒羹也算酒嗎?」
我硬著頭皮道:「算。」
眉嫵徑直走過去:「將軍,米酒羹里加了兩味藥,利於傷口癒合。你就算不要臉,也得要身子吧。」
將軍的臉色在眉嫵的話下,再次呈現通紅狀態。
我噗的一聲忍不住噴了:「將軍,眉嫵是說,你身上還有傷。」
元昭無奈地接過米酒羹,很為難地喝了,一副速戰速決,打發我們快走的表情。
眉嫵擠了擠眼,對我嫣然一笑。
「元寶快回去睡覺吧,睡晚了可就不長個子了。」我們哄著元寶一起離開,按照商量好的計劃,眉嫵在迴廊拐角放風,我飛快回到住處拿了藥箱,躡手躡腳又潛回來。
拐角處卻不見眉嫵,莫非已經先進去了?房門虛掩,從門縫裡透出一絲微薄的光亮,我輕輕推開門,手裡的藥箱險些沒掉到地上。
元昭是躺在了床上,但眉嫵躺在他身下又是怎麼回事啊?
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