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便是這樣對我,我一直想,若是還有一個男人也能這樣對我無法無天的嬌縱,我便願意嫁個他。可是,他現在成了我的「前夫」。人生,總是這樣的讓人擦肩而過,求之不得。
他坐起身來,不自覺的眉頭一蹙,此刻藥效散去,應該感覺到了痛。他抬手觸到了臉上的紗布,容色平靜淡漠,未見不悅,也未見喜悅。我醫治過無數的人,對自己的身體如此漠不關心的,他是第一個。
我突然想起蘭陵王的典故,問道:「將軍,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的兇惡些,上陣殺敵的時候更能威懾敵人?」
「不是。」
「那你為何對自己的容貌如此不介意,明明可以修復,就算不如以前,但也絕不會讓人害怕側目,你為何不肯呢?」
他默然片刻,突然低眉一笑:「若是一個人快要死了,又怎麼會還在意他的容貌呢?」
我心頭一跳:「你說什麼?」
他仍舊淡淡的笑:「我是說,我其實是個將死之人。」
此刻,晨光清晰的照見他明澈的雙目,坦然明亮,毫無一絲一毫的玩笑之意。他坐在晨曦裡,身上彷彿有映雪的清輝。
他是將死之人?
我從驚愕中醒悟過來,上前兩步便去號他的脈。他沒有躲閃,攤開掌心,任憑我將三指搭在他手腕之上。指下的脈搏強健有力,肌膚溫熱,他靜靜的看著我:「我沒騙你。」
「你患有何症?」行醫多年,我不信這樣的脈搏,會是將死之人。
「血癥。」
「這不可能,你幾次受傷,若是血癥,早就死了。」
血癥不能受傷,哪怕是個小小的傷口也不能癒合,若不能及時凝血,最終會血盡而死。他被驪龍傷了兩次,是我親眼所見,也是我親自為他治傷,難道是因為朝顏膏的緣故?但他戎馬倥傯,四處征戰,怎麼可能不受傷?
他走到窗前,高挑的背影融在晨光裡,巍巍如修竹。
他揹著我,緩緩道:「父母愛我如掌珠,府中奴僕無數將我看護得毫髮無損,所以一直長到十四歲我都不知道自己患有血癥。直到那年,我無意中手指被刀劃傷,只是一個小小傷口卻流血不止,京中名醫御醫皆束手無策,我昏迷不醒,父母急忙去請神醫莫歸。他送了我三盒朝顏膏,緊急時救命。但也告知我,餘生不過十年壽命。」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歲。」
這麼說,他的餘生還不到一年?我心裡像是被人猛地捅了一刀,湧出唇邊的話略帶顫音:「你是不是騙我?」
他轉過身來,「我沒騙你,你若不信,可問你師父。」
其實,我心裡已經信了,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而這個生命的判詞來自師父,他從來不會信口雌黃妄斷人的生死,說出口的話向來是一言九鼎,十足把握。怪不得他自願請命去取驪珠,怪不得他毀容亦無所謂,原來他早抱了必死之心……
「得知自己壽命有限,我便進了神威軍,馬革裹屍中勝過在家等死。既然已經活不長,索性活得轟轟烈烈,才不枉來世上一遭。說也奇怪,當你真的不怕死的時候,反而戰無不勝。我原本只想著戰死沙場,並沒有想過升為將軍。對我來說,蓋世功勳又有何用?」他低頭一笑,帶著幾絲滄桑。
我急道:「我每年都會在伽羅採集朝顏,有了朝顏膏,你不會死。」那千金難求的朝顏膏,原來師父都送給了他。
「朝顏膏雖能止血,但並不能治療我的絕症。」
「萬物相生相剋,我不信這世上有真正的絕症,只是沒有發現治癒的方法。」
「是,你說的對,並非沒有辦法,但這個辦法,我絕不會用。」
「什麼辦法?」
「若有至親的兄弟,沒有血癥,血型又剛好於我相合,可以換血活命。」
我心裡一沉,低問:「那元寶?」
「是。我母親聽了你師父的話,為了救我又生了元寶。她原本是為了救我,未想太多,後來看到元寶一日日長大……她,後來鬱鬱而終。」
是,兩個都是她的兒子,為了一個而必須捨棄另一個,她如何選擇?她生出元寶,不過是給自己出了一個怎麼做都是錯的難題。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笑:「元寶剛好與我血型相合,可我怎麼能拿他的命來換自己的命?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所以,這個辦法等於沒有辦法。」
是,但凡有些良心,都無法那樣去做,良心不安地活著,生不如死。
他寧願死,也不會那樣不擇手段地活。
風吹過窗欞,拂起他的衣衫邊角,晨光裡,他鎮定,不懼,淡漠,從容,一如初見。
模糊的視線裡,我想起那一日,在碧月湖邊的民居里,我對他說,你我不過是第一次見面,我對你並不瞭解。
他說:我十五歲從軍,從東蠻殺到西域,一路升至將軍,我平素喜歡看書,偶爾登山、釣魚、喝酒,還有什麼你想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在我心裡不單單是曾經仰慕的一位英雄,不單單是一個傳說,是一個真真切切與我有關聯的人。
可是,這樣一個鮮活英朗的男子,竟然命在旦夕。我心裡痛不可抑,苦澀失笑:「說什麼不介意容貌願意娶我,害的我自作多情,還真以為你對我有意呢。」
「那一日陛下拿劍架在你的脖子上,很少人能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堅守良心與原則,你看上去弱不禁風,心胸並不比男人小,膽子也不比男人小,我的確欣賞你。」
「你既然知道自己要死了,為什麼要答應昶帝的賜婚,你想讓我當寡婦麼?」我心裡凌亂不堪,口不擇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究竟在說什麼,心口沉甸甸的痛著,彷彿被利刃劃過。
他搖頭:「你師父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豈會恩將仇報?我雖然答應娶你,」他頓了頓,面露窘色:「但絕不會碰你,我只是想把所有家財都留給你,只求你照顧元寶。」
我幾次為他上藥,他的確是有避嫌之意,不肯讓我動手,原來都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我才不幫你照顧他,我還未嫁人,才不要帶個拖油瓶,你自己的弟弟,自己照顧。你要敢死,我就……」我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臉上涼涼的,原來不知不覺間,竟然流了淚。
他柔聲道:「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不知何故,我第一次見你,便有一種故人之感,好像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不信,卻一定要信你。這種感覺我無從解釋,或許只是我多年來沙場征戰得來的一種直覺。我相信這種直覺。」
我不知不覺捂住了心口,那裡一片鈍痛,似要將心胸撐破。
「這件事,請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讓元寶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你幫我照顧他。」
我再也聽不下去,抹了臉上的淚,起身走出房外。
庭院裡,滿目蒼翠,花開如雲,倏忽一陣風起,吹落了一朵海棠。
我怔然看著那幾瓣紛飛的落花,想起師父的話,他說,生死如花開花落,月圓月缺,沒什麼可怕。元昭功名蓋世,昭華若錦,如一朵花開到了極致,現在,我要眼睜睜看著他死麼?
不,我做不到看他如一輪圓月,一瓣落花,我參不透生死,只想他好好活著。
如果能尋到長生仙草,他也許就不會死,可是,他能不能堅持到那一天?
大海蒼茫,也許數年之後才能尋到十洲,也許,永遠都尋不到。
他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
風滿衣袖,吹不散我心裡沉痛的哀傷。
「神醫姐姐,我把藥膏拿來了。」元寶歡喜地跑了過來。手裡是眉嫵給他的養顏膏。
我強笑著:「好孩子,記得拆線之後每日都要給你哥哥抹上藥膏。」
元寶點頭。
「你有個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一定要好好對他。」
「這是當然。」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怕忍不住掉淚,轉身匆匆離開。
走到君水居,我站在容琛的房門外,停住了步子。
元昭說他對我有種莫名的信任,彷彿全天下的人都不可以不信,也要信我。奇怪的是,我對容琛也是如此感覺。我解釋不來這是為何?只是下意識地碰見問題便第一個想來找他。
「你在想什麼?夢遊一般。」
容琛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溫柔調侃的笑。
我略一沉吟,隔著一窗花陰問他:「我們能不能儘快出海?」
「為什麼?」
我頓了頓,說:「因為我想早去早回,萬一要是再海上耽誤個十年八載,回來我就老了,怕嫁不出去。」
容琛噗嗤笑了,頻頻點頭:「你說的對。」
「龍舟尚未建成,如何能讓昶帝提前啟程出海?」
「建造世上最大的龍舟只是昶帝愛慕虛榮,其實那些舊海船一樣可以出海。只不過他素來喜歡風騷顯擺,這一路出海恐要經過不少國家,他心裡想必還存著沿途順路剿滅幾個國家,佔領幾個島國的念頭,自然要弄得儀仗風光威武,聲勢奪人,以顯示天朝國威。」
「你能不能說服他不要那麼虛榮燒包?舊的能用就行。」
「玄羽來看星圖的時候,我對他說,下月初會有一股洋流和落梅風,順風順勢,正是出海良機,錯過之後,就要等到明年。昶帝素來聽出玄羽的話,他一定會說服昶帝,若我料得不錯,再有數日,便會出海。」
提早一日,元昭便多得一日的希望。我原以為提前啟程不大可能,沒想到容琛已經提前一步和玄羽商議了此事,我不由好奇:「你為何也要急著出海?」
他望著我道:「和你一樣,我也想早點回來討個老婆,沒想到,咱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我:「……」
心有靈犀一點通不是用來形容愛侶之間的默契麼?公子,你到底是要鬧哪樣啊……
容琛走出房間,我這才發現他赫然穿的是一件三品的官袍,深藍色如海,映著他疏朗眉目,倒真是儒雅雋秀,芝蘭玉樹一般。
我的心原因不明地噗噗跳了幾下。
「容大人,這是要去上朝麼?」我望了望天,這會兒恐怕已經晚了吧。
他正色道:「我要去船塢看看。身在其位,便要謀其政。你和眉嫵上街採辦些藥材,越多越好。海上若是生病,處處皆不方便,要多做準備。」
他一本正經地說完,便負手離去,我忙追著問:「那採辦所需銀票呢?」
他回眸一笑:「向左使啊。」
我恍然。
於是,我和眉嫵每日上街採辦藥材,腹瀉,風寒,中毒,刀傷等藥,都採備齊全。眼看寐生生日在即,我又假公濟私地用向左使的錢給寐生買了禮物,打算端午節送他。
果然,昶帝聽從了玄羽的意見,停了龍舟的建造,將舊海船重新刷漆,修葺一新,打算儘快出海。於是,容琛和元昭忙得日夜不見人。我只從管家口中聽得隻言片語,說是兩人一人留宿船塢監工,兼準備出海各項所需,一人留宿兵營加緊訓練水軍水手,一文一武的兩位大人,各自夙興夜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