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嫵,你聽我說。」
她停住了步子,背對我站在一盞燈下,海棠花嬌豔慵懶,睡在迷濛的光裡,我看不見她的面容,卻從她略帶寂寞的背影上知曉她此刻的心情。
「我和容公子真的沒有什麼,我在湯池裡睡著了,他喚了幾次我都沒聽見,他怕我有事,所以進來看看。」
沉默中,晚風吹起她的髮絲和衣角,飄飄搖搖像是我此刻的心事。
「你不用解釋。他不是我的,你若喜歡,不必讓著我。」眉嫵的聲音輕弱無力,莫可奈何。
「不是你想的那樣。」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嗓子很澀,無法繼續說下去。我真的對容琛沒有一絲的動心麼?
眉嫵回過身來,牽強地笑著:「靈瓏,你和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喜歡的東西你從來不和我爭,我也一樣,你喜歡的我也不會去爭。」她頓了頓,「我是對他一見鍾情,可是感情需兩廂情願,所以,他若是喜歡你,我會為你高興。」
我從沒見過她笑得這樣彆扭,像是爆嗮在驕陽下懨懨的花朵,毫無靈氣和生機。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昶帝要殺我的時候,是她去東海哭來的鮫珠。
容琛是十七年來第一個令她動心的男子,她曾那樣信任我,告知我她的心思。十年來,我和她亦親亦友,除卻師父,她是我最親的人。可今夜,卻是我和她最遠的一天,站在她的面前,彷彿隔了萬重煙水,這種感覺,我很不喜歡。
我對容琛的動心,比得過和她十年的情義麼?我捫心自問,結果自明。
人生並非可以率性而為,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可以。
「我並不喜歡他。」我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違心之語,亦說得乾淨利落,只是心口小小的墜了一下。
「真的麼?」燈光下,她蹙了蹙好看的眉,眉間的美人痣像是我心上的那一點情動,很小很小的一點,我想,我應該可以掐滅。
我點點頭,握住了她的手:「沒有人能動搖我們的感情,不管將來你嫁給誰,我嫁給誰,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姐妹。」
「你說得對。」她溫婉柔美地笑了笑,進了臥房。
我站在夜風裡,抬眼看著蒼穹上的一輪冷月,深深地吸了口氣。
一口清爽的涼風並沒有壓下我心頭的那抹紛亂,我似乎看見了一顆小小的相思珠,正在心裡凝成。這個念頭讓我有點心慌,素來都是我為別人診治相思病,從未想過有一天,我也許會得。
我能醫得了別人,可是何人來醫我?
我將手放在心口,憶起昶帝的話,他說,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並不想去掉心裡的相思珠,寧願被相思所苦。
這個滋味,我終於懂得。
翌日晨起,寐生哭喪著小臉急急來找我,「大師父,我真的長出羽毛了。」
我好奇而激動:「讓我看看。」
寐生脫掉外衫,果然,他的兩隻翅膀上長出了金色的羽毛,絨絨的像是剛生出的雛雞羽毛,嫩黃嬌柔,異常可愛。
我故意讚歎:「好氣派的羽毛,金光璀璨,好生漂亮,若是飛起來,一定像是披著陽光。」
「是麼?」寐生撅著小嘴,半喜半憂的小模樣,可愛又動人。
「師父怎會騙你。」我將他的衣服繫好,翅膀變硬之後,他後背上的馱包顯得更大了,鼓鼓漲漲的十分怪異。看來,我需要給他置辦幾件特殊的衣裳,等他的羽毛全部長齊之後,就把翅膀露在外面,隨時可以振翅飛起。
想到那一刻,我十分興奮期待,因為展翅高飛其實是人類的夢想。
我領著寐生,和眉嫵一起出府買布,巧極,在大門外,碰見了從外面歸家的元昭。
眉嫵立刻兩眼放光,牢牢盯住了他。
元昭刻意避開了視線,只和我打招呼。眉嫵卻毫不介意,直愣愣地望著他:「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一夜。」
這句話實在是內涵太豐富,元昭身後的幾名親兵齊嶄嶄地瞪大了眼睛,又齊嶄嶄地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只是懼於元昭的威嚴,未敢鬨然大笑。
元昭的臉色自不必說。
眉嫵恍然不覺,直愣愣盯著元昭,對我揮了揮手:「靈瓏,你帶著寐生去吧,我和將軍有事要辦。」
我憋著一肚子笑,連連點頭。
元昭一看情勢不對,掉頭要走。
眉嫵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柳眉倒豎:「你今天敢走試試。」
說也奇怪,元昭竟然不走了,扭過頭對眉嫵道:「這段時間我忙於公事,未在府中。姑娘放心,抹藥之事我定會放在心上。」
眉嫵嬌哼了一聲:「將軍你已經沒有信譽可言,這事,我要親自辦理,以後每天晚上,我去你房中找你。」
這對話,越發的讓人浮想聯翩了,連維憋得兩隻肩膀直抖。
元昭扭頭進了大門,眉嫵緊隨其後。於是,那幾個親兵和連維便放肆地鬨然大笑起來。
眉嫵還不解地回頭:「你們笑什麼?」
我對她揮了揮手:「沒什麼,你和將軍快去辦事吧。」
我一向自詡自己事業心很重,責任感很強。眉嫵比我更甚,力臻完美,近乎苛求。可惜的是,她這一次遇見的是對容顏毫不介意的元昭,根本不予配合。看來不光是情侶關係,便是這醫患關係,也是一物降一物。
連著幾日,我都沒有看見容琛,元昭也是早出晚歸,看來果如容琛所言,昶帝把出海日期提前了。
初八這日,昶帝禪位於太后,整個京城驚聞這個訊息,如同炸了鍋。
我聽到這個訊息,倒不是很意外,因為那日在太后宮中,昶帝已經表露了這個意思,我已有了心理準備,而京城百姓,滿朝文武卻是第一次接到這個訊息,無異於驚天霹靂。
四十二歲的太后成為史上第一位女皇,也是史無前例的母承子業的女皇。不得不說,昶帝的驚世駭俗之舉,還真是讓人無語驚歎。自古以來,帝位都是往下傳,他反其道而行之。細想,卻又覺得合情合理。他尚無子嗣,亦無兄弟,將來尋仙回來,太后還能將帝位交還給他,若是傳給別人,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初九這晚,容琛終於回來,告知我和眉嫵,明日辰時,船隊將從運河出發,正式啟程出海。
這一晚,元昭也從營中歸來,送了元寶去安國公府,將元寶託付給安國公照顧。聽容琛說,前日,元昭抽空和安國公定下了婚約,如今元寶成了安國公倒插門的小女婿。
緊張、忐忑、害怕、嚮往,諸多情緒混雜一起,我幾乎一夜未眠。翌日一早,我和眉嫵帶著寐生,還有大包小包一車東西,和容琛一起到了京郊運河外。
這條運河是昶帝登基初年派人開鑿的,兩頭分別通向江南和東海,每年他都要乘坐龍舟去江南遊玩,美其名曰巡查官員,體驗民情。隨便帶回數千江南佳麗,可惜的是,昶帝因隱疾而無法布雲施雨,導致集體大旱,於是,昶帝的後宮成為有史以來最為風平浪靜,友好和睦的後宮,大家誰也不嫉妒誰,互為閨中難友。
沿著青石板走下河岸,此刻,晨曦初生,河面上薄霧濛濛,籠著一幕嫋嫋飄散的輕煙,像是一副清淡水墨。
河邊停靠了十六隻海船,船身皆是褐紅色。領頭的一隻海船,高大如樓,共有三層,長約三十丈,有九桅十二帆。船頭雕刻了一隻張牙舞爪的鎏金巨龍,神氣囂張,耀武揚威,看上去十分巍然雄偉。
寐生仰著頭,看著高大的龍舟和其後的船隊,好奇問:「怎麼有這麼多船?」
容琛指著龍舟道:「這是陛下出巡江南時所用的龍舟。後面的分別是糧船、淡水船、戰船、貨船、兵器船等,盛放我們出海時所需的各項物質。」
「容叔叔,這些日子你就忙著準備這些東西?」
「是,這麼多人出海,需要的東西很多,一樣不可或缺,要計劃周詳,不出紕漏。」
寐生偏著頭問:「很多人出海嗎?」
「三千人。一千神威軍,二千御林軍。相對於西征東伐來說,不過是一隻騎兵的數量而已,若不是陛下急著出海,光那一隻建造中的巨大龍舟就可以放下二千餘人。」
我不由奇道:「陛下不是讓元昭訓練了一隻水軍麼?為何又帶了御林軍出海?」
容琛眯起眼眸:「這道理一想便知。神威軍聽元昭號令,萬一在海上發生兵變,昶帝豈不是束手就擒,凶多吉少。所以他只挑了一千神威水軍,龍舟上放的是他的親信御林軍,那一千神威水軍,放在後邊的船上,元昭隨侍他的身邊,不便和後面幾隻隨從船聯絡,這樣他才能放心。」
我不禁為元昭抱屈:「元昭為他東征西戰,他卻如此對他。」
容琛嘆:「功高蓋主,歷來帝王都忌諱臣子名聲太盛。」
眉嫵忿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真是個心胸狹隘的暴君。」
容琛搖頭:「你不瞭解他。若是胸無點墨,平庸昏聵,又如何打下這一片江山。他膽識過人,聰明果決,也很有雄才偉略,可惜,性格不全,」頓了頓,他附在我耳邊輕聲道:「他的病,也會讓他的性格有所改變。」
我臉上一熱,小聲道:「你怎麼知道,他有隱疾?」
「你師父對我說過。」
「師父他還真是和你無話不談。」
「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笑意消失在他的唇角,他的目光悠遠起來,投向平靜的河水,若有所思。
晨光高照,河面上金光跳躍,像是灑滿了寶石,一點一點都是斑駁零散在時光裡的記憶,泛著撩動心緒的光芒。
這時,一隊隊的貨車,源源不斷從河岸上下來,停在船旁。工人卸下貨物,有條不紊地往船上搬運,各個船旁都有監工,身著御林軍服,腰佩寶刀。河邊熙熙融融如同商貿港口,裝運一直持續了一個時辰。
容琛身著官袍,指揮若定。
金色的陽光凝結在他眉梢,襯著他一雙深邃莫測的明眸。關於出海尋仙,他從未露出過一絲的猶豫和彷徨,他越發的堅定從容,安然自信,無疑也給了所有人一份信心,所有被選中出海的人,除卻有昶帝的鉅額賞銀之外,也都抱著一份尋仙的嚮往。
「玄羽來了。」眉嫵指了指遠處。
河岸上,玄羽帶著數十位道士走了過來。晨光中,俊顏玉色,神清氣爽,一身嶄新的道袍,飄逸在晨風裡,越發顯出幾分道骨仙風。
我問容琛:「昶帝這是要帶數十位道士出海麼?」
「他們是來做法事,祭河神,海神,保佑出航平安順利。」
原來如此。
玄羽走到容琛跟前,微微一笑:「容大人早來了。」
容琛回了一禮,客客氣氣地笑著:「是,雖然昨日一切都安排妥當,但還是不大放心,過來看看裝貨的情形。」
「容大人辛苦,此番出海若能尋得十洲,容大人當真是居功甚偉。」
「真人過譽了。」
這時,河岸上響起了切切如雨的馬蹄聲。
「陛下到了。」玄羽一拂衣袖,領著眾位道士和容琛一起步上了河岸。
數千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縱馬而來,神威軍是黑色戰甲,御林軍是金甲銀盔,正中是一輛帝輦,金碧輝煌。車馬停住河岸上,昶帝從帝輦上下來,輕裘綬帶,看上去十分俊逸冷酷。
眾人上前叩拜昶帝。
「平身吧。容愛卿,東西都準備齊全了麼?」
「一切都已齊備。」
昶帝嗯了一聲,對元昭道:「將你手下計程車兵領到船上安置好。御林軍由向鈞安排。」
元昭安排手下將領相繼登上了龍舟後的十五隻海船。每隻海船上又由向鈞派駐了一百名御林軍,用意不言而喻。
我一邊鄙視昶帝的小心眼,一邊又佩服他心思縝密,謹慎小心,大約正是如此,他的江山才會穩固牢靠。
這時,八名御林軍從帝輦上抬下水晶棺。明慧躺在棺木中,因驪珠和鮫珠的神效,雪肌冰膚,容顏依舊,如同沉睡。
昶帝看著水晶棺中的明慧,神色靜穆:「明慧,朕要讓你看看,這世間沒有任何事能難倒朕,也沒有任何人能贏得過朕。」
四野無聲,這一句聲調不高的言語,讓他身後的軍隊露出敬畏之色,唯有容琛,神色淡淡地微微眯起眼眸,眼神複雜深邃。
昶帝登上了龍舟,向鈞領著御林軍護駕其後,眾人井然有序地登船。
此刻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昶帝此行居然沒有帶一個女人,除卻明慧,我和眉嫵竟是整條船上的唯二女性。
我不由有點奇怪,悄聲問容琛:「他居然沒有帶一個女人?」
容琛回頭看看我,笑道:「一來,他用不上,二來,此次出海,自然是要帶最有用的人,沒用的人只會浪費糧食淡水。」
的確如此。
昶帝帶著向鈞住在三層,我和容琛眉嫵元昭等人被安排在二層。他對眾人的親疏信任也就由此可見一斑。
離辰時還有一刻,昶帝登上了舵樓,這時,玄羽帶來的十幾位道士已經在河岸邊架起了祭壇,開始做起法事。
法事畢,正是辰時。岸邊響起九聲震耳欲聾的炮聲,龍舟揚帆起航,朝著東海而去。
我回首看著京城,不知道這一去何時回還,更不知這一去是生是死。
這場遠遊就像是一場生命的豪賭,或長生不死,或葬身魚腹。
因為前途未卜,生死未知,冒險的歷程才越發顯得刺|激神秘,讓人血脈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