昶帝抽出了向鈞腰間的劍,走了過來。
知他甚深的向鈞眼中閃過擔憂驚愕,我飛快地拉起寐生,把他推向甲板:「寐生,去飛吧,去征服這一片遼闊天空!」
他終於展開了翅膀,海風吹著那金色的羽毛,流光溢彩。他扇動翅膀,離了甲板,像是一隻剛剛離巢的雛鳥,跌跌撞撞,毫無章法,幾次險些墜入海中,我的心隨著他起伏低落,緊張而激動。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隨著他的低落而驚呼。
他在海面上低迴徘徊了許久,最終,終於雛鷹一般從海面上振翅飛起,直衝雲霄。
船上想起驚呼讚歎之聲,我激動的無與倫比,心好似隨著寐生飛了起來。
那個小小的身影,像是一隻海鳥,迎著朝陽飛去。所有的晨光彷彿都凝聚在了他的翅膀上,散發著奪目璀璨的光芒。
他漸漸遠去,好似要溶於蒼穹,我突然有種不捨的感覺,終有一天,他會這樣飛離我而去,我和他的一場師徒緣分,究竟還有幾時?
每一場緣分都是生命的禮物,需倍加珍惜。
他飛得極遠,好似去了海天的盡頭才折回來。落在甲板上,他收攏了翅膀,金光璀璨的羽毛襯著他明亮的雙眸,清雅俊俏的臉龐,好似從天而降的一個仙童。
我想,此刻沒有人不在羨慕寐生。自信是上天賦予人類的一件衣裳,無形無影,卻華光璀璨。他終於從自卑的陰影中走出,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眼眸如此的自信明亮,勝過星辰的光芒。
昶帝問道:「你方才飛到了那裡?可曾看見陸地或是島嶼?」
寐生回答:「回稟陛下,剛才寐生看到了一片綠島,好似有人居住。」
「哦?」昶帝轉身問容琛:「你見聞頗廣,可知這附近海域有何國家?」
容琛文縐縐答道:「這附近有個島嶼,名扶疏,面積不大,人口不多。島上盛產奇花異草,最名貴的是一花一獸。」
「一花一獸?」
「花名沉仙夢,聞之香氣,遍體通泰,醺然入夢,如入極樂仙境。獸名夢貘。」
昶帝眉梢一挑,「夢貘?乃是傳說中食夢的神獸?」
「是,這兩樣東西乃是扶疏國寶。」
昶帝大約是聽得心動,思忖了片刻,吩咐向鈞:「靠岸上去看看。」
我雖然對夢貘很好奇,但更對「奇花異草」感興趣,於是尋空去問容琛:「那扶疏島當真有許多的珍稀藥草?」
他笑而不答,反而問道:「你們可知莫歸為何住在伽羅?」
一旁的眉嫵噗嗤笑了:「自然是為了保持他高大神秘的神醫形象,他呀,悶騷又臭美。」
我也忍不住噗了一聲。這是我和眉嫵一致認同的原因,因為我們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師父財大氣粗,醫術高明,按說應該住在京城的豪門大院,廣接天下患者,實在不應該住在海邊,伽羅景色雖美,卻離群索居,生活不便。我和眉嫵私下裡研究了許久,認為這是一種故弄玄虛,故作高深的做法,通常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夠珍貴,太容易請到的醫生都不是名醫。
容琛哼了一聲:「小心我轉告你們師父。」
眉嫵吐了吐舌頭:「當面我們都是這樣說的啊,他早就知道。」
容琛扶額嘆了口氣:「被一個瘋丫頭一個死丫頭這麼折磨,他能活到四十歲,還真是不易。」
我也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折磨師父,是一件多麼其樂無窮的事情。」
容琛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他之所以住在伽羅,是因為他當年來過扶疏。」
我吃了一驚:「他來過?我怎麼不知道?」
他溫文一笑:「他的事情,你自然沒我知道的多。」
眉嫵問:「伽羅和扶疏有何關係?」
「他聽說扶疏有不少奇花異草,便遠涉重洋而來。花了重金,從這裡買了兩種藥草,一是沉仙夢,一是朝顏。為了移植成功,他特意住在和扶疏環境最為相似的伽羅。即便如此,那沉仙夢還是死了,唯有朝顏活了下來。後來,你師父用沉仙夢製成了一瓶藥丸。」
我心裡一動,脫口而出:「溫柔鄉?」
容琛含笑點頭。
我恍然明白過來,為何服用了溫柔鄉之後,便會在夢裡圓了自己的心願,原來是用沉仙夢製成的藥丸。
「那,沉仙夢的功效豈不是更加了得?」
「是,聞之入夢,所有的心願都可在夢裡實現,絕世容顏、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如花美眷、所有的一切,心中所想,夢中皆唾手可得。醒來你會發覺,塵世的零星歡樂,不及夢境裡的萬一,後來,一日比一日更加沉迷夢境,漸漸不想醒來,直到最後,再也不會醒來。」
我和眉嫵初始聽得津津有味,無限嚮往,及到最後一句,兩個人的笑容都僵在了嘴角。
我吶吶道:「這不是藥草,是妖草。」
容琛搖頭輕笑:「是藥還是妖,其實是看你怎麼用它。世間萬物,相輔相生,存在必有其道理,不能片面地判斷是非對錯,正因為有沉仙夢,神獸夢貘才不至於絕跡於世。」
「夢貘和沉仙夢又有何關係?」
「夢貘以夢為食,沒有夢的地方,夢貘無以生存。人類喜歡美食,夢貘也是如此,只喜歡吞食美夢,若是吃了噩夢怪夢,它便吐出來。所以,這世間唯有扶疏,因為沉仙夢的緣故,有無數的美夢供夢貘食用,才不至於絕跡於世。」
我和眉嫵聽得又是驚異,又是唏噓,只覺得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以前的自己,當真是孤陋寡聞的很。
船行了一個時辰,果然海面上出現了一大片鬱鬱蔥蔥的綠色,連綿如一線春光。
見了月餘的單調藍色,突然出現的著一抹綠色如同生命之源,點燃了眾人的眼睛。船上的人,雀躍歡欣起來。連昶帝的臉上也露出興奮之色。這還是出海之後,遇見的第一個島嶼。
夏夜的海,空氣涼爽,星辰燦爛。依偎在欄杆上,看著天上的星辰,心裡空蕩蕩的好似什麼都不想,卻又好似裝滿了心事。月亮升了起來,高高地懸在天際,渾然天成一幅「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畫卷。
不知師父他此刻可安好不知旺財是否安好?不知我埋在桃花樹下的那壇金子是否安好。我舉起一杯酒,對著明月,正欲送入口中,酒杯被一隻修長的手拿去。
我回過頭,容昇笑意盈盈站我身後,目光灼灼。
「舉杯望明月對影成三人,你是不是在思念誰?」
我如實回答:「我在思念我的金子。」
他噗的笑了:「如此良宵,我們還是談些高雅些的吧,比如理想。」
我想了想,道:「我有兩個理想。」
他抿唇輕笑:「願聞其詳。」
「一是掙很多的錢,蓋一座金屋,把我喜歡的人金屋藏了嬌。」
他笑著點了點頭:「不錯,那二呢?」
接著三分酒意,我壯著膽子道:「二是,和他在金屋裡雙修房中術,長生不老。」
他掩唇咳了一聲,正色道:「你的理想,很高雅。」
「真的麼,我曾對眉嫵說過這兩個理想,她說我是個女流氓。」
「我喜歡女流氓。」
我:「……」
一片曖昧的沉默中,他的氣息就彷彿拂在我的髮絲上,如一股溫煦的風。
望著他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清雅容顏,燦若星辰的眼眸,我很想對他說,其實,我想金屋藏嬌的那個人,就是你。
可是,我和眉嫵十年的情義,以及眉嫵對他的情思,如同兩把利刃,左右開弓,斬斷了我的綺思。
「公子晚安。」在理智喪失之前,我轉身疾步離開。
「我知道你為何猶豫。」
我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迎著海風我的嗓子有點暗啞,「公子和師父相交甚深,想必能體會士為知己者死的感覺。」
「是,我懂得。所以我有足夠的耐心等你,那怕一世。」
他的聲音響起在身後的晚風裡,我心裡起了狂潮。
遠處的海面上飄起了鮫人的歌聲,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寐生的羽翼日漸豐|滿,最終衣衫再也藏不住,我和眉嫵為他特製的衣衫終於派上了用場,但他露出了雙翼,卻不敢離開房間,悶在屋子裡惶惶不安,不敢見人。
我實在無奈,便對容昇道:「要不,讓昶帝見見他的翅膀,這樣一來,全船的人自然也就不再敢有異議。」
容昇點頭同意:「但是你不能告知昶帝他能聽懂鳥獸之語。」
「為何?」
「昶帝知曉他有這般異能,將來必定不會放他離開。」
我點了點頭,他總是比我想得更深遠一些。
昶帝起床之後,例行之事便是登上舵樓瞭望一番四海。朝陽初升的那一刻間是一天之中最為瑰麗的一幕。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清爽的海風吹拂著他的雲綢長衫,如波浪微瀾,風過林海。
平靜無語的他,不失為一位俊美英朗的男子,眉眼的確很像師父,但性情,卻是和師父十萬八千里。他和師父,同為手握人命,可決定人生死的人,一個治病救人,一個害命殺人。儼然是兩個極端。
這幾日的短兵相接,我對他更加了解。通常來說,一日之初的晨起,他看著朝陽初升的那一刻,心情頗為不錯。人說,登高使人心曠,臨流使人意遠,此刻他登高臨海,想必心胸也比平時寬廣些,此時開口提及寐生之事應該比較合適。但他會不會認為他是個妖怪而讓人將他拋之大海?若是如此,我該如何?依舊拿救鮫人的那一招來救寐生麼?
恰好這時,一隻海鳥從空中蹁躚飛過。
昶帝的目光追著那隻白色海鳥,漸遠。
於是,我便趁機道:「陛下,聽聞海上有異國,名羽人國,國人皆背生雙翼,能在海上飛翔。」
「愛卿平素喜歡看神怪話本麼?」他似乎不大感興趣,只當我隨口說了個異聞傳說。
「不,真有此事,我的徒弟寐生,便是羽人。」
昶帝一下子回過身來,揹著朝陽,他的眼眸漆黑沉沉。
「他背生雙翼。」
「叫他過來。」
「是。」
我步下舵樓,去叫寐生。
寐生一聽去見昶帝,嚇得小臉慘白。
「放心,有師父在,沒人敢傷害你。」我握著他的肩頭,鼓勵地對他笑,「只要昶帝接納了你的身份,這船上所有的人都不會對你側目議論。」
容昇和眉嫵也在一旁鼓勵他。寐生這才跟著我去見昶帝。登船時,眾人都知道我帶了一個小徒弟,身子畸形,揹負馱包。平時不善言辭,喜歡躲在房間裡看星圖看書,從不引人注意。但今日,他第一次將翅膀露出了衣衫之外,所有的人都被那雙翅膀震驚得目瞪口呆。
寐生低垂著頭,跪在昶帝面前,金色的翅膀,在晨光裡熠熠生輝,美得如同不似凡間之物。
昶帝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翅膀,我很欣慰他並沒有視寐生為妖物。
人的視野是隨著見聞的增廣而開闊起來的,所謂見多識廣便是此意。昶帝見到了鮫人,再見羽人,不過是讓他的見聞更加廣泛了些而已。
他久久地凝望著寐生的翅膀,眼中閃動的是一種叫做羨慕嫉妒恨的情愫麼?我覺得很像。
「你飛給朕看看。」
寐生嚇了一跳,大眼睛裡露出驚恐:「陛下,我不會飛。」
昶帝勾唇一笑:「不會飛,那要翅膀何用?」
依照昶帝的脾氣,我覺得他的下一句話應該就是「那就割掉算了。」
為了避免生出事端,我趕緊道:「寐生你試一試,剛好這是在海上,便是不小心掉下去,也不會摔著,至多隻是溼了羽毛而已。這滿船的人都會水,絕不會淹住你。」
容昇道:「寐生,這世上沒有不會飛的鳥,天生我材必有用,你背生雙翼,便是用來飛的。」
寐生依舊不安驚慌。
昶帝抽出了向鈞腰間的劍,走了過來。
知他甚深的向鈞眼中閃過擔憂驚愕,我飛快地拉起寐生,把他推向甲板:「寐生,去飛吧,去征服這一片遼闊天空!」
他終於展開了翅膀,海風吹著那金色的羽毛,流光溢彩。他扇動翅膀,離了甲板,像是一隻剛剛離巢的雛鳥,跌跌撞撞,毫無章法,幾次險些墜入海中,我的心隨著他起伏低落,緊張而激動。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隨著他的低落而驚呼。
他在海面上低迴徘徊了許久,最終,終於雛鷹一般從海面上振翅飛起,直衝雲霄。
船上想起驚呼讚歎之聲,我激動的無與倫比,心好似隨著寐生飛了起來。
那個小小的身影,像是一隻海鳥,迎著朝陽飛去。所有的晨光彷彿都凝聚在了他的翅膀上,散發著奪目璀璨的光芒。
他漸漸遠去,好似要溶於蒼穹,我突然有種不捨的感覺,終有一天,他會這樣飛離我而去,我和他的一場師徒緣分,究竟還有幾時?
每一場緣分都是生命的禮物,需倍加珍惜。
他飛得極遠,好似去了海天的盡頭才折回來。落在甲板上,他收攏了翅膀,金光璀璨的羽毛襯著他明亮的雙眸,清雅俊俏的臉龐,好似從天而降的一個仙童。
我想,此刻沒有人不在羨慕寐生。自信是上天賦予人類的一件衣裳,無形無影,卻華光璀璨。他終於從自卑的陰影中走出,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眼眸如此的自信明亮,勝過星辰的光芒。
昶帝問道:「你方才飛到了那裡?可曾看見陸地或是島嶼?」
寐生回答:「回稟陛下,剛才寐生看到了一片綠島,好似有人居住。」
「哦?」昶帝轉身問容昇:「你見聞頗廣,可知這附近海域有何國家?」
容昇答道:「這附近有個島嶼,名扶疏,面積不大,人口不多。島上盛產奇花異草,最名貴的是一花一獸。」
「一花一獸?」
「花名沉仙夢,聞之香氣,遍體通泰,醺然入夢,如入極樂仙境。獸名夢貘。」
昶帝眉梢一挑,「夢貘?乃是傳說中食夢的神獸?」
「是,這兩樣東西乃是扶疏國寶。」
昶帝大約是聽得心動,思忖了片刻,吩咐向鈞:「靠岸上去看看。」
我雖然對夢貘很好奇,但更對「奇花異草」感興趣,於是尋空去問容昇:「那扶疏島當真有許多的珍稀藥草?」
他笑而不答,反而問道:「你們可知莫歸為何住在伽羅?」
一旁的眉嫵噗嗤笑了:「自然是為了保持他高大神秘的神醫形象,他呀,悶騷又臭美。」
我也忍不住噗了一聲。這是我和眉嫵一致認同的原因,因為我們實在想不出別的原因。師父財大氣粗,醫術高明,按說應該住在京城的豪門大院,廣接天下患者,實在不應該住在海邊,伽羅景色雖美,卻離群索居,生活不便。我和眉嫵私下裡研究了許久,認為這是一種故弄玄虛,故作高深的做法,通常太容易得到的東西都不夠珍貴,太容易請到的醫生都不是名醫。
容昇哼了一聲:「小心我轉告你們師父。」
眉嫵吐了吐舌頭:「當面我們都是這樣說的啊,他早就知道。」
容昇扶額嘆了口氣:「被一個瘋丫頭一個死丫頭這麼折磨,他能活到四十歲,還真是不易。」
我也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折磨師父,是一件多麼其樂無窮的事情。」
容昇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他之所以住在伽羅,是因為他當年來過扶疏。」
我吃了一驚:「他來過?我怎麼不知道?」
他溫文一笑:「他的事情,你自然沒我知道的多。」
眉嫵問:「伽羅和扶疏有何關係?」
「他聽說扶疏有不少奇花異草,便遠涉重洋而來。花了重金,從這裡買了兩種藥草,一是沉仙夢,一是朝顏。為了移植成功,他特意住在和扶疏環境最為相似的伽羅。即便如此,那沉仙夢還是死了,唯有朝顏活了下來。後來,你師父用沉仙夢製成了一瓶藥丸。」
我心裡一動,脫口而出:「溫柔鄉?」
容昇含笑點頭。
我恍然明白過來,為何服用了溫柔鄉之後,便會在夢裡圓了自己的心願,原來是用沉仙夢製成的藥丸。
「那,沉仙夢的功效豈不是更加了得?」
「是,聞之入夢,所有的心願都可在夢裡實現,絕世容顏、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如花美眷、所有的一切,心中所想,夢中皆唾手可得。醒來你會發覺,塵世的零星歡樂,不及夢境裡的萬一,後來,一日比一日更加沉迷夢境,漸漸不想醒來,直到最後,再也不會醒來。」
我和眉嫵初始聽得津津有味,無限嚮往,及到最後一句,兩個人的笑容都僵在了嘴角。
我吶吶道:「這不是藥草,是妖草。」
容昇搖頭輕笑:「是藥還是妖,其實是看你怎麼用它。世間萬物,相輔相生,存在必有其道理,不能片面地判斷是非對錯,正因為有沉仙夢,神獸夢貘才不至於絕跡於世。」
「夢貘和沉仙夢又有何關係?」
「夢貘以夢為食,沒有夢的地方,夢貘無以生存。人類喜歡美食,夢貘也是如此,只喜歡吞食美夢,若是吃了噩夢怪夢,它便吐出來。所以,這世間唯有扶疏,因為沉仙夢的緣故,有無數的美夢供夢貘食用,才不至於絕跡於世。」
船行了一個時辰,果然海面上出現了一大片鬱鬱蔥蔥的綠色,連綿如一線春光。
見了月餘的單調藍色,突然出現的著一抹綠色如同生命之源,點燃了眾人的眼睛。船上的人,雀躍歡欣起來。連昶帝的臉上也露出興奮之色。這還是出海之後,遇見的第一個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