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昇走入船艙,好似踏月而來的仙人,偶爾落入了一場人間的盛宴。
「陛下方才入夢,並非是因為這一朵花,而是島上無數的沉仙夢一起盛開,香氣隨著風颳到了船上,眾人這才入夢。」
昶帝望著我和容昇,奇道:「你們怎麼去了外頭?」
「方才聽見海上有鮫人歌唱,我們出去看了看。」
昶帝側耳聆聽,依稀還有鮫人的歌聲從遠處傳來,但比起方才已經低弱許多,容昇停奏了洞簫曲,鮫人便漸漸散去了。
昶帝凝眉:「奇怪,這鮫人為何喜歡在月夜聚在一起吟唱?扶疏國主可知道原因?」
扶疏國主道:「聽說,二十年前,曾有個人救了一個鮫人首領。他最喜歡聽一隻洞簫的曲子,名叫《歸去來》,那鮫人為了博他歡心,便學會了那隻曲子,經常在月夜下吟唱,大約是希望他能歸來。」
昶帝哈哈大笑:「看來那女鮫人是愛上了救她的那個人。」
我心裡一怔,容昇說過,是師父救了那個女鮫人。我不知不覺看向容昇,他靜靜地握著一杯酒,唇角有清淺如風般的微笑。怪不得他方才吹起了那隻洞簫曲子,鮫人便彙集了來。
二十年的等待,對月低吟那支他最喜歡的洞簫曲子,只為守著他的歸來,這樣的用情至深,便是人類也莫可比及。
可惜人鮫殊途,這段情緣註定是一場無果的辛酸。
而師父,可知道海上還有一份痴痴的等待?
思君不歸兮,人空瘦,思君不歸兮,月空明。
歡宴罷,扶疏國主告辭上岸。
此時,明月高懸,海風清爽,遠處遙遙地傳來鮫人輕妙的吟唱,淡如雲煙。
昶帝薄醉,微醺的容色難得溫雅和煦。
「陛下,小王想求一些穀物種子,不知陛下能否答應?」扶疏國主拱手作別,終於提出了這個要求。
我很高興他聽進了容昇的勸說,夢終歸是夢。
昶帝似乎有點意外,沉吟了片刻,忽然一笑:「怎麼,國主想要在島上種糧食?」
「小王想要試一試。」
昶帝大聲朗笑:「嘗過了天朝美食,國主總該知道你那些子花花草草和所謂的夢中佳餚,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扶疏國主無視昶帝的嘲諷,微微笑道:「花草的甘美並不亞於糧食穀物,唯一不足之處便是不能存放做成乾糧。小王求一些谷種,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如陛下這般出海遠航,前去拜訪天朝。」
昶帝正色道:「朕當初帶上三千人出海的時候,需要多少糧食多少水,容昇精確算計到了每一個人的每一天的每一頓上。這蒼茫的海上,有無數的變數和可能,也許今日朕留給你的百十斤糧食,可以多活眾人一天,也許就是因為多這一天,就可以找到十洲三島。在海上,糧食和水,無異於血肉生命,豈能輕易贈送?」
他伴著面孔,像是訓斥一個下屬,無情冷厲。扶疏國主臉色極其難看,沉默不語。
昶帝忽而又笑:「等朕回來的時候,若是糧食和水還充足,朕可以帶你們迴天朝。你們就安心地等著,既然已經靠著夢活了幾輩子,也不在乎再多一段時間,國主你說是不是?」
昶帝自負調侃的笑顏襯著扶疏國主的一張臉愈加的灰敗黯然。
容昇拱手說道:「陛下,扶疏盛產朝顏,這種藥膏有止血奇效,莫歸當年曾不遠萬里重金求得,陛下不妨用少許谷種換一些朝顏膏。再者,前方還有羽人、女尊等國,屆時可補充一些糧食淡水,留下少許谷種應無大礙。」
昶帝沉吟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五斤谷種。」
五斤糧食,若是平時,自不放在昶帝眼裡,但眼下卻貴如珍寶,而在扶疏國主的眼中,更是希望之翼。他聞言面露喜色,抱拳謝道:「多謝陛下。明日一早,小王便派人前來送朝顏膏。」
我暗暗高興,有了朝顏膏,元昭的求生更多了一些希望。他不能受傷,但若是有危險,昶帝一定會讓他第一個出手。
扶疏國主帶人離去。
眾人跟在昶帝身後,登船歇息。
眉嫵低眉走在我的身側,臉色粉粉的像是一朵嬌羞的垂絲海棠。
「你怎麼了,是不是方才做了什麼美夢?莫非是和容昇」我本想開個玩笑,但嘴角好似漿糊粘住了一般,乾巴巴地扯不出一絲笑來。
「不是,」她紅著臉不肯說,目光卻無意地看了一眼元昭。
元昭正巧也在看她,一剎那間,他臉上起了紅暈,窘迫地說道:「方才多有冒犯,請姑娘恕罪。」
眉嫵紅著臉道:「怎麼會。要不是將軍方才說了那一句話,陛下可能將我留在這裡。多謝將軍仗義相救,眉嫵感激不盡,」
方才的一幕,的確如一場英雄救美。
我忍不住打趣眉嫵:「那你打算以身相許麼?」
元昭當場紅了臉,高大挺拔的背影飛速消失在樓梯上。
眉嫵嬌嗔地瞪了我一眼:「你太猥瑣了。」
走到甲板上,遙遠的海面上隱約飄來一兩聲鮫人的吟唱,像是夢囈之聲。
我忍不住輕聲道:「眉嫵,你知道嗎,那個女鮫人喜歡師父,二十年了。」
眉嫵笑了:「師父醫術高明,人又俊美有趣,若他年輕二十歲,或許我也會喜歡他呢。」
「年齡不是問題。」
眉嫵搖頭,痴痴地望著幽沉的海面:「當然是,當你愛上一個人,就想要和他白頭偕老一輩子,缺了二十年,不叫一輩子。少一天,都是遺憾。」
「可是人總有先死後死,即便找一個和你同齡的人。」
眉嫵幽幽道:「如果他先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去,三生石前一起往生,下輩子還和他在一起。」
情之動人心魄,莫過於生死相許。眉嫵的話,讓人心裡蕩氣迴腸。
「方才我做了一個夢,」眉嫵欲言又止,臉色緋紅如霞。
「什麼夢?」我惴惴地問,心裡確信,她的夢,一定與情有關,是不是容昇?
「在夢裡,我穿著大紅色的嫁衣,坐在花車裡。奇怪的是,我並不知道來娶我的人是誰,只知道他是一個蓋世英雄,愛我如生命。我心裡滿溢著海一般遼闊深廣的幸福,等著這個相約一生一世的人。
「他揭開了我的蓋頭,站在我面前,高大挺拔,好像遮住了漫天的雲霞。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世上最動人心魄的海誓山盟,我心裡知道,那是永生永世都不離不棄的誓約,用世間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
她終於說起了她的沉仙夢,溫婉的聲音低柔沉醉,那是春風拂過心底的弦,才能發出的聲音。
「他是誰?是容昇麼?」我的嗓子有些暗啞,一字一字地哽出來整句話,完全沒有音調起伏,如是一潭死水。我等她的回答,心如同掛在高高的懸崖邊,下面是密佈的荊棘,刺如尖刃。
她微微低頭,夜色中淺淡的紅暈,均布在桃花一樣的粉腮上,「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什麼了,大約是元昭救了我,所以,我夢裡的那個人,居然是他。」
說到這兒,她微微低下了頭,美麗的眼眸閃著迷離醉人的光,像是飲了世上最醇美的酒,微醺在那個夢裡,不願醒來。
沉仙夢,是一面鏡子,照出心裡真正想要的東西。原來她夢裡的那個人,是元昭。我很意外,但又恍然大悟。
她對容昇的愛慕是一朵盛開的曇花,美麗驚豔到極致,卻不過是浮華一夢般的表象,而元昭,是一場潤物無聲的雨,綿綿無聲,水到渠成。
「我怎麼會夢見了他呢,我明明喜歡的是容」她有些羞愧,捂住了臉。
「沉仙夢是一面鏡子,照出的是你的心。」
「你會不會覺得我水性楊花?」她放開了手指,越發的臉紅不安。
「不,你是世上最至情至性的女子,可以為了一個人生,也可以為了一個人死。」
「我心裡很亂,我去睡覺。」
夜色深深,我站在甲板上毫無睡意。
她愛上了元昭,我的心情並非放鬆,反而沉重。
若是一年之內不能尋到十洲三島,他就會離開人世,眉嫵方才說,若是相愛的人先她而去,她一定會緊隨其後,共赴來生。
我心裡煩亂之極。
黑沉沉的大海,一望無際。傳說中的十洲三島,像是一顆懸在頭頂的明星,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際。
舵樓上響起微風一般飄渺的洞簫聲。我抬頭看去,容昇坐在舵樓的窗上,衣衫翩飛,神情悠然淡遠。
我走上舵樓,他回過頭來,幽靜深邃的眼神像是沉澱了星月交輝的光芒。
「你怎麼不去睡?」
他放下洞簫,「我擔心船上的人會再次陷入沉仙夢,所以守在這裡,用簫聲引來鮫人的吟唱。」
我幽幽道:「其實,做一場沉仙夢也不錯,可以看清自己的心。」
「如果你有沉仙夢,夢裡的那個人,會是我嗎?」他握住了我的手,靜靜地望著我,清風從指間穿過,像是無聲無息默然流逝的如水辰光。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有的時候,人未必瞭解自己的內心。
我也很想知道,我夢裡的那個人,會不會是他。
可惜,我和他都是沒有被沉仙夢境所惑的人。
世人皆醉我獨醒,其實有些寂寞。
「不回答,那就是預設了?」他促狹地笑著,握著我的手,將我帶進了他的懷中。
「我不知道。」我用手撐著他的胸膛,有些慌亂,薄薄的衣衫下是他的肌膚,從掌心傳過來溫熱的氣息。
他並不放手,卻也沒有強抱,只是虛虛地環繞著我,溫柔清雅地輕笑:「此刻,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沉仙夢境。」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綿綿的眸光織就了細密無縫的網,望進去,如同墜入無邊無際的海,海浪的湧動之聲,比不過心底的狂潮呼嘯,淡定從容悉數棄我而去,如大江東去不可挽回。
意亂神迷的那一剎,他低下了頭。
這是他第二次吻我,不似第一次的一觸即離,認真果決,纏綿悱惻。
我忘了推拒,沉浸在一片溫暖的海里,浮浮沉沉,如一片歸根的落葉,回航的孤帆。
他望著我的眼睛:「我不是開玩笑,第一次不是,這一次也不是。」
我痴然望著他。
月色星光相映生輝,他的身上好似籠著一圈迷濛的光,衣衫翩飛在海風裡,灑脫恣意。
這一刻的真實,如夢如幻,現實中觸手可及的美滿,遠勝過虛無飄渺的夢幻。
這是他的沉仙夢境,也是我的。
靠在他的臂彎裡,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和他的心意相通,身後的這個懷抱如此熟悉,像是已經依偎了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