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若是你不小心惹了一堆桃花,或是一堆桃花惹了你,都不大好。所以還是留在船上比較穩妥。」
他這是在吃一場未雨綢繆的醋麼?
我有些好笑:「容大人,你自信些。」
他默然不答,只是衝我微微一笑,瞬間,我眼前恍然如綻開一片流光飛舞的無邊春色。好吧,我承認,長成他這樣,再不自信就太對不起老天了。
眉嫵依依不捨地走了回來。
容大人一撩袍子,儀容風雅地踏上木板,到了那頭又對我回眸一笑。
木板撤下,鐵索解開,海船緩緩朝岸邊馳去。
我看著那船頭的一抹紫色身影,心裡忽然有點不安起來。
時光一點點流逝,晚霞的盛光四射開來,落在海面上,映照著搖曳的波浪,璀璨如金鱗。
眉嫵的身上落滿了七彩的霞光,一整天,她都痴痴地凝望著羽人國的那一片綠色海岸,緋色的長裙飛揚在海風中,如同一隻翩躚的蝶,在暮色中徘徊不知歸處。
我知道她在擔憂元昭。而我的擔憂,不比她淺一分。
和容昇在一起的時候我並未覺得他的陪伴對我來說有何等意義,而他不在的這一天辰光裡,我才發覺他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我的一種精神上的支撐,沒有他在身邊,我心神不寧,心不在焉,彷彿七魂六魄已經隨著他去了羽人國,留在這裡的不過是個軀殼。
我從未為一個人這樣的牽腸掛肚,我後悔不曾跟他一起前往,那怕喬裝易容,也好過這樣苦苦煎熬地等候,度日如年。
暮色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慢慢地從天而降,徐徐籠罩了整片海。
整個龍舟上的人,都有些沉默,一些不安的情緒悄然無息地瀰漫在暮色中。
眉嫵緊緊地握著雙手,侷促不安。我違心地安慰她,心裡不妙的預感,卻隨著暮色的一點一點降臨而越來越濃重。
採辦補給,覲見皇帝,不會需要這麼長的時光,或是元昭出了事,或是容昇出了事,但兩者我都不想他們有任何閃失。
容昇說過羽人國人都很良善,所以一開始我並未擔憂,但此時此刻,隨著時光的推移,一些不好的猜測在我腦海裡盤旋,揮之不去。
我終於體會到望眼欲穿的滋味,在夕陽即將掉入大海的那一刻,終於,海面上出現了船的影子,但並不是元昭所乘的海船。
那隻船乘風破浪而來,高揚的帆上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飛龍,如騰雲駕霧一般。
暮色像是突然被挑開了一角,彷彿海面上又亮了起來。
片刻功夫,向鈞率領數百名御林軍,全副武裝地站在船頭。龍舟立刻處於一種戒備森嚴的狀態。
甲板上一片靜默。
船近了,船上的空氣都緊張起來。
船頭站著一個背生雙翼的羽人,迎著海風,背上的羽翼在風中招展翩然,似乎隨時都可乘風而起。
那些駕船的水手,也都是羽人。我心裡的不安越發的濃烈,眉嫵抓住了我的袖子,手指冰涼。
海船停在龍舟的跟前。
向鈞立刻喝道:「若有異動,聽我號令。」
船頭上的羽人騰空飛起,鵬鳥一般落在甲板上。
向鈞一聲令下,數不清的長矛利劍指向他,將他圍在中間。
他並無懼色,一雙棕色的眼眸鎮定地望著向鈞,「我要見你們的國王。」
昶帝已經從舵樓上下來。
他一步一步走上甲板,身後的御林軍如臨大敵,團團守在他的身側。
「朕的神威將軍元昭和遠巡使容昇何在?」
羽人彎腰施了一禮,朗聲道:「兩位正在皇宮做客,毫髮無損。我乃羽人首領侯炎千明,奉國君之命,前來請一個人。」
「做客?」昶帝冷哼了一聲:「朕聽聞羽人國國民良善安和,所以命二位前去採辦一些補給,貴國國君無故扣留是何道理?」
「我國君並無惡意,只要陛下讓我帶走一個人,國君便會放二位大人回來,並奉送千擔糧食。」
昶帝的目光掃視了一圈船上的人,問道:「誰?」
炎千明從懷中取出一幅畫。
看著那熟悉的卷軸,我倏然一驚。
那是我送與寐生的畫。
他手指一抖,畫卷展開。
晚霞斜照,畫中一樹桃花被霞光暈染得嫵媚嬌豔,和那畫中女子的明豔容光,互相輝映。
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我,容昇的生花妙筆,不論是誰,都看得出,那畫中女子是我。
昶帝眯起眼眸,投過來的目光陰晴不測。
我莫名心跳起來,下意識地握住了拳,以求鎮定。
這幅畫怎麼到了羽人國君的手裡,他又為何要見我?一刻間,疑竇重重,毫無頭緒。
昶帝袖手走了幾步,似在思索。
過了片刻,他扭頭問炎千明:「羽人國君說話可算話?」
「這個自然,船上已經備了千擔糧食和淡水。陛下可派人過去驗看。」
昶帝對向鈞點了點頭。向鈞率人登上了海船,過了一會兒回來覆命。
「的確有千擔糧食,上百個牛皮囊,裝的都是淡水。」
昶帝的眉舒展了一下,容色有所鬆動。
炎千明道:「陛下放心,國君絕不會傷害這位姑娘,只是想要請她過去一見。」
昶帝略一思忖,側身笑了笑:「既然如此,你便帶她去吧。」
眉嫵一聽急了:「陛下,他們會不會對靈瓏……」
昶帝掃了她一眼,望向炎千明,道:「君子一諾千金,我相信羽人國君絕不會食言,見了她,請速將神威將軍和遠巡使送回。我們對貴國毫無惡意,只是途徑而已,並不想打擾,更不想起什麼事端紛爭。」
炎千明點點頭,收起了畫卷。
眉嫵急道:「靈瓏你不要去。」
我苦笑著嘆了口氣,心知自己已經是非去不可,在昶帝的眼中,容昇和元昭比我重要百倍。
炎千明走到我的跟前,突然單膝跪下:「請姑娘隨我去見國君。」
呼的一聲,他背上的雙翼展開了,金色的羽毛在霞光中熠熠生輝。
我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心裡怔然,他這是要揹負我飛過去麼?
「姑娘扶好。」他伸開胳膊將我放在了背上,我慌忙扶住了他的肩頭。
眉嫵低呼了一聲,「靈瓏小心。」
話音未落,他已經騰空飛起,風聲如在耳邊呼嘯,羽翼煽動間,我已經身在半空。
我有些懼怕,又有些驚奇,這是我第一次飛翔,卻是在別人的背上。
他飛向夕陽落下海面之處,那一片綠色已經融在暮色中,成了一條黑線。
龍舟離我越來越遠,漸漸成海面上的一個黑點。而前方,稀稀落落有了亮光,漸漸明朗,月色迷濛,華燈璀璨,這應該是一個熱鬧的都城。
他飛向一處高臺,那裡的燈光最為明亮,丈許的紅珊瑚上掛滿了夜明珠,如同一盞開滿了珍珠的樹。流水潺潺,清泉的氣息裡飄著淡淡的酒香。這是一處恍若仙境的宮廷,亭臺樓閣,美輪美奐,本該是笙歌曼舞的地方,卻沉浸在一片奇異的寂靜之中。
我覺得不該是這樣,這裡應該有絃樂嫋嫋,應該有輕歌曼舞,但這華美絕倫的宮室,卻處處透出一股寂寞。
炎千明輕輕落在了丹墀上,將我放下,「姑娘,國君在裡面。」
他屈身退去,夜色一如深海,無邊無際。
面前的硃紅色的宮門洞開,裡面是一盞一盞的蓮花燈,依次蜿蜒在金色的地轉上,最後一朵,盛開在一個人的腳下。
那是一個英偉高貴的男人,看上去只有三十許的年紀,他就是羽人國君麼?
金色的羽翼收在他的背後,燭光裡,閃著淡金色的光芒。
他站在明亮的光裡,身上匯聚了所有的光芒,卻看上去那麼的寂寞。
隔著一道不甚遙遠的距離,我望進了一雙淡棕色的眼眸。當他看見我的那一刻,本是清冷寂寞的眼中,像是突然落進了火星,瞬間點燃了炙熱的光芒。
那一道燦若星辰的目光,像是一隻利劍,破空而來,徑直穿過我的胸膛。
我怔怔地望著他,心裡莫名閃過一絲奇異的感覺,我似乎認識他。
他像是夢遊一般地走了過來,蓮花一朵一朵盛開在他的足下。明明是高大魁偉的身軀,腳下卻毫無聲息,彷彿步履的聲音會驚醒他的夢。
他站在我的面前,直直地盯著我的容顏,眼中有水光在瀲灩,一句悲喜交集的話語,如同夢囈:「靈瓏,你終於回來了。」
「靈瓏,你終於回來了。」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驚愕難言,望著這張完全陌生的容顏,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縱然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可是他的眼神語氣,卻分明認識我。
周遭靜到極致,彷彿可以聽見他輕微的呼吸,他就像是沉浸在一場沉仙夢裡,而我,是闖入了這個夢的人。
「你一點都沒變。」他伸出手來,微顫的手指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我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撫觸,疑惑地問:「你認識我?」
「我是月重珖,你忘了嗎?」
他有一把低沉動聽的好聲音,有一雙犀利明澈的棕色眼眸,裡面暗潮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