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聲而泣,無法回答。我不想欺騙眉嫵,讓她傷心,可是我又如何忍心違背元昭的遺願?
「眉嫵,人死不能復生。」
她恍恍惚惚地看著我:
「我不信,他沒有愛過我。」
「他的眼睛騙不了我。」
「他抱著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
「他救了我很多次。」
她痴痴地說著,眼淚一顆一顆如珍珠般滾滾而下。
倖存的神威軍自發地圍在元昭的周圍,跪拜之後,默然離開。他們將死去的同伴拋入大海,用海水沖刷著甲板和船艙裡的血跡。
昶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樓梯的盡頭,茫然失措地看著元昭。
他心裡的對手,終於死了。
那一場內心之戰,沒有了慾望,沒有了元昭,只剩下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悲傷。
匯聚了七百人的船,經歷這場內訌一下子好像空了,剩下的不足百人,各自守著一方地盤,頹然地坐著,沒有人說話。
眉嫵呆呆地看著元昭,一動不動地跪坐在他的身旁。
連維走了過來,雙目含淚:「姑娘,讓將軍安息吧。」
眉嫵似乎沒聽見。
容昇對我點點頭,示意我拉開眉嫵。
我將手放在她的腋下,沒想到她主動站了起來。
她一言不發,靜靜地看著連維和容琛抬起元昭的身體,拋入了大海。
「讓我把這朵珠花送給他。」
她摘下挽著長髮的一朵珠花,走到船邊。披散開的長髮飄蕩在風裡,起伏如一筆寫意的濃墨。
她鬆開手,那朵她最喜歡的嫣紅色珠花流星一般落入海中。
我站在她的身後,淚流滿面。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這一刻我絕不會低頭抹淚。只因為這一刻的分神,我失去了這一生最好的朋友。
等我聽見眾人的驚呼,一切都遲了。
她毅然決然地追隨他而去,沒有一絲的遲疑和畏懼。
海浪洶湧,瞬間淹沒了一切。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渾渾噩噩中,我聽見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
「你長的一點都不醜,真的。再說,女大十八變啊,怕什麼。」
漸漸,那小女孩的聲音變成少女:「師父做的飯太難吃了,我做飯給你吃。」
「這是我研製的美白膏,我天天給你抹,我就不信,你額頭上那黑印去不掉。」
「靈瓏我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就是嫁了人也不要分開。」
……
醒來,我滿面是淚,躺在容琛的懷中。
他的手指抹去我的眼淚,但是更多的淚潸然而下,似無盡頭,回憶像是流螢,從開了口的瓶子裡飛出來,縈繞在眼前。
她是我的發小,朋友,知己,親人。那些共度的歲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沒有她,那些回憶是如此的痛徹心扉,曾經有多快樂,此刻就有多痛苦。
「當你愛上一個人,就想要和他白頭偕老一輩子,缺了二十年,不叫一輩子。少一天,都是遺憾。如果他先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去,三生石前一起往生,下輩子還和他在一起。」
此刻憶起她的話語,我痛悔地幾乎死去。
我不該在那一刻低頭去抹眼淚,我應該緊緊地拉著她,一步不離。
我哭得肝腸寸斷,容琛沒有安慰我,只是問了我一句:「當我死了,你會獨活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輕聲說:「她也一樣。」
我明白眉嫵的感情,可是我不想失去她和元昭。
夜色深沉,突然從海面上亮起了光點。
一個黑影翩然而來,迎著海風,立在海面上。
他張開黑幡,無數的光點被吸附而去,像是踏上了歸途的流螢。
我一下子驚跳起來,「不,不要帶走她。」
焦離看了看我。
「不,不要帶走他們。」我淚眼婆娑,撲過去想要抓住那張黑幡。
手碰到黑幡的一剎,容琛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慢慢地將我的手收回,握在他的掌心裡。
「靈瓏,生死有命你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她說過要和我做一輩子的朋友,十年不叫一輩子。」
「再是不甘,也唯有等待來生。」
「我不要來生,來生她不再是眉嫵,他也不再是元昭。我不要來生,只要當下。」
我無法描述此刻的心傷和不甘,恨不能此刻便能到達十洲三島,尋一棵仙草讓她復活。
「如果,來生還是原來的模樣呢?」
「你說什麼?」
容琛看著焦離:「你能再幫我一次嗎?」
焦離依舊面無表情,「你知道什麼叫事不過三嗎?」
「我知道,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不行。」
「只是,告別。」
焦離極不情願道:「一刻的時間。」
容琛點點頭,雙手蓋住我的眼睛,輕聲道:「我帶你去見他們。」
身子一輕,我好像和容琛一起被捲進了一股陰涼的風裡,身子飄飄忽忽,穩定下來,已經是一座橋上。
橋的那一頭,立著一塊石頭,兩個人並肩立在石前,凝望著那塊石頭,像是在看什麼。
男子高大挺拔,女子婀娜窈窕,這個兩個背影我熟悉之極。
我悲喜交集地喊:「眉嫵。」
她轉過身來,依舊是往日明豔嬌憨的容顏,清雅美麗,如同初春的杏花。方才海上的那一幕傷心欲絕,彷彿是另一個人的情傷。
的確,那已是她的前世。剎那間,便是陰陽兩隔,前生今生。
「靈瓏你怎麼來了?」元昭含笑相詢,俊朗英挺一如初見。
「眉嫵你為什麼要這樣?」
「他最後所說的話,我不信,我要追來問他。」
「用生命來求一個答案嗎?」
「對。這個答案,對我來說,比生死更重要。」
「那麼,元昭,你可曾對她說了她想要的答案?」
元昭無聲地握住了眉嫵的手,說道:「雖然莫歸一早就說過我的生命不長,但我一直心存幻想,他是神醫但不是神仙,或許他說的不是那麼精確,或許他不會事事料事如神。我也是個凡人,也有感情,也會動心。你對我的情意,我焉能不知?」
眉嫵含淚嫣然:「原來你都知道。」
他點點頭:「靈瓏說,這海上,每一日都可能是我們生命的最後一日,誰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就算是當下死了,也要無怨無憾。我拒絕你,只會讓你痛苦,讓你遺憾。於是,我存了一絲僥倖,沒有拒絕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刻。」元昭垂下眼眸,唇邊浮起悲涼的一絲笑靨,「我想,是該我放棄幻想的時候,我已經堅持不到尋到十洲三島的那一刻,所以我要讓你死心。這一世,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大約就是讓這一份長痛變成短痛而已。」
「你可以為我做很多事,我獨獨不要這一件。」
眉嫵哽咽著抱住了他。
元昭伸開手臂,緊緊地擁她在懷裡。
「這輩子,我辜負你的情意,下一世,希望我能陪你到老。」
眉嫵抬起頭來,笑若春花:「人生的長與短,不在於時間。這輩子認識你,我覺得值了。」
「我也是。有了你,這輩子不遺憾。」
我心裡不知是高興還是傷悲,從元昭懷裡把眉嫵搶了過來,「你見色忘友,你說過,要和我做一輩子的朋友,十年,怎麼算是一輩子?」
靈瓏含淚握住了我的手掌,「對不起,靈瓏,我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天上地下,再不讓他一個人孤單。」
我抹了一把眼淚,哭泣道:「你這個見色忘友的沒良心的瘋丫頭,你跟著他走了,那我呢,我豈不孤單!」
眉嫵哭著笑了:「靈瓏,你有容琛啊。」
「誰知道他會不會陪著我。」
「我會一直陪著你。」一直站我身後的容琛,沉聲道:「生生世世。」
眉嫵指著身後的巨石,含淚而笑:「靈瓏,這是三生石前的誓言,賴不掉的。」
真的麼?我看了看那塊巨石,又回頭看著容琛,他容色堅毅,眸色深深,並無半分玩笑之意。
「靈瓏,我們來生再見好不好。來世,我和他,我們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老得走不動路,掉光了牙,好不好?」
眼淚又湧了出來,我無法說話,只覺得心都碎了。
「靈瓏,我們來生再見。」
容琛捂住了我的眼,再睜開眼,眼前已經沒有眉嫵和元昭的身影。
焦離收起黑幡,漠然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容琛突然道:「不,這場筵席不會散。我會找到她和元昭的轉世。」
一向冷漠無情的焦離突然暴跳如雷:「喂,你有完沒完!」
容琛道:「無情無義地活著,活到地老天荒又有什麼意思?」
「你在說我?」
「我可沒這麼說。」
焦離冷哼:「反正我不會再答應你了!」
容琛抱臂淺笑:「好啊,那你試一試。」
「你,你威脅我!」
「你可以當是懇求,也可以當是威脅。」
「你,罷了罷了,老子碰到你,真是倒霉。」
焦離氣哼哼地走了。
我激動地拽住容琛的衣袖:「你真的可以找到他們的轉世?」
「等我們到了十洲三島,我一定會帶著你去尋找他們的轉世,我答應你。」
「你為什麼會幫我?」
「因為我曾有過一個生死之交,所以我知道那種失去知己的痛楚。」
他抹去我的眼淚:「此生此世,我會竭盡所能讓你歡欣喜悅,不再受顛簸流離之苦,不再受生老病死之痛,不再有生離死別之殤。」
這句誓言,是我這一生聽過的最動人心魄的話語。
甲板上靜如空山,一輪圓月緩緩地升到了桅杆的頂上,清明的光,照著蒼茫的夜海。血腥氣淡淡散去,船上瀰漫著寂寥傷悲的氣息,傷者的呻|吟斷斷續續。
星辰漫天,如離人之眼。
那麼,眉嫵,來生我們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