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上仙難逑,奈何情深》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第2頁,共2頁)

字體:

想到那一刻,我唯有唏噓。

尊者眯著眼問:「丫頭你想好了麼?」

我長吸了口氣,一字一頓道:「對我來說,最最重要的,是我的生命。」

尊者挑了挑白色壽眉,「所以,你拿自己的生命來換養神芝?」

我點頭:「是。」

連維急道:「你死了,還要養神芝做什麼?」

我對連維眨了眨眼。

他恍然大悟:「姑娘真是冰雪聰明。」

容琛含笑看著我,眼中光彩卓然。

尊者怔了一下,一下子跳了起來:「不對不對,這樣的話,豈不是你賺到了?」

我笑著點頭:「尊者,你沒說過不可以這樣。」

容琛也笑道:「尊者,你剛才可沒說不許這樣換。您身為神仙,一言九鼎,可不許反悔。」

尊者揪著鬍子,氣哼哼地來回踱了幾步,後來無奈地哼了一聲:「你這丫頭也太狡猾了。你先用性命來換取養神芝,然後用養神芝復活,不僅復活,還長生不死,不行不行,你這樣可是佔了我的大便宜。我豈不是什麼都沒換到?」

容琛笑:「是尊者您太小氣了。」

「啊呸呸呸,你才小氣,這養神芝,萬把年才被我養成一顆,憑什麼你來了我就要給你啊,你以為你是誰啊,不要以為你長的帥,就可以為所欲為。尊者我老人家年輕的時候,長的比你還帥,哼!」

容琛忍著笑看著他。

我:……尊者,您真的是一位神仙麼?

「討厭,今天一下子就送出去兩顆仙草。哎呀,心疼死了,受不了,受不了。」

「咚咚……」他老人家居然在捶牆。

「多謝尊者。」

老神仙收起老頑童的面孔,一本正經道:「你們今日所見所聞皆不可告知凡人,若是違揹我的告誡,將會受到天懲。」

「是。」

容琛拉著我出了大殿,掌心裡的養神芝,被陽光一照碧如翡翠。

他放在我的唇邊,「吃了它。」

我百感交集。

吞下養神芝的那一刻,身體輕飄無比,眼見的萬物沉靜空明。放眼四觀,皆是一幕平和寧謐,彷彿滄海桑田的辰光都在眼前,凝了一條悄無聲息的河流,在空氣中脈脈湧動流淌。

我看見了一顆淚在容琛的眼中閃動,但再抬眼,他已經轉過頭去,看著西天的雲霞,那火燒雲如火如荼,堪如他第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你哭了麼?」

他握起我的手,「我帶你去歸墟。」

腳下出現了一條七彩的雲路,浮雲飄渺間,太陽好似離我們越來越近,白光漸漸成金色,再漸漸成紅色。當那一輪圓日,近在眼前的時候,一幕巨大的水牆從天而降。

這就是歸墟,浩浩蕩蕩,無邊無際,令人心魂震動,歎為觀止。太陽的霞光照著那一幕從天際倒懸而下的水牆,數不清的星星像落花一般簌簌飛流直下,匯入這蒼茫深奧的世界盡頭。

這是世上最宏大的瀑布,最浩瀚雄壯的景色,在這一幕從天而降的水牆面前,大海亦失了壯闊。

流水無聲,滔滔不絕從天際傾瀉而下,奔流不息。我看著這一幕,唯有驚歎:「這是世界的盡頭?」

「也是世界的開始。」

我抬手撫摸他的眉心,「那就從這裡開始,放下所有的心事。」

容琛站在水幕前,笑容勝過星光,「尊者說過,祖洲所有的一切見聞都不可以告知凡人,所以,很多事我都隱忍至今。」他俊美的容顏露出釋然的笑意,「現在,你不再是凡人,我終於可以告訴你一切,你、我、還有莫歸的故事。」

等待了這麼久,終於到了揭開謎底的一刻。

「你知道嗎?四月初一的那一天,靈臺方寸之下的海灘上,並不是你我的初次相逢。」

「你以前見過我嗎?」

「見到你的時候,你大約六歲。」他頓了頓,搖頭輕笑:「其實那也不算是第一次見你,第一次見你,是在二十年前。」

「你是說,二十年前的靈瓏,是我的前世?」

「是。」他微微頷首,目光迷濛深邃。「二十年前,我和莫歸同在華佗谷學醫。他醫術高明,為人豪俠仗義,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一年的春天,來的比較遲,桃花卻開得格外燦爛。一天,谷中來了一位病人,據說是襄陽王的女兒,長百郡主。我當時想,這可真是一個俗氣的名字。」

他看著我,溫柔地笑了一笑,好看的眼眸裡盛滿陽光。

我摸了摸鼻子,上一世的我,封號委實俗氣,莫非是想求個長命百歲的意思?

「侍衛們抬著一頂軟轎,翡翠色的簾子擋得十分嚴實,雖然不知裡面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但有著郡主的名銜自然不能怠慢。師父不在,莫歸便和我出來接待。轎旁站了四位侍女,真真是豔若桃李,色如嬋娟。莫歸紅了臉,結結巴巴地上前施禮。轎子裡穿出來一把極其好聽的聲音,像是東風吹開了綠梅,隱約竟有一絲暗香襲到心間。

一位侍女打起來簾子,從裡面伸出來一隻手,搭在那侍女的雙手上。那隻手晶瑩剔透,玲瓏秀巧,若不是食指尖上有一枚小小的黑痣,真真是宛若羊脂玉雕,不似凡人的肌膚。

從轎裡下來的女子,一身素衣,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靈動的明眸。只這雙眸子卻讓四位豔如桃李的侍女失了顏色。

莫歸師兄素來是個正經人,又從未見過這般神仙妹妹樣的人物,臉紅如霞不說,號脈的手指一直微抖。於是那時的你就指了指他身後的我,說:「我想讓他給我號脈。」

我忍不住笑了,看來,上一世的我,也比較豪放。

「於是我上前,為你號脈。搭上脈搏的那一剎,結下了我和你的緣。」

我忍不住問:「她得的是絕症」

「是,絕症。我和莫歸都無能為力,你便留在谷中等師父回來,這一住,便是三個月。可惜,師父回來,便判了生死,說你壽命不過一年。我在溪邊枯坐了一日……這輩子我過的最長的一天,就是那一天。你提了一壺酒找到我,卻沒有悲傷之色,你說你很高興在死前認識了我。你說這一輩子能和我在一起三個月,其實已經值了。」

這些往事,在他心裡藏了二十年,此刻重見天日,說給不是「我」的我聽,他的語氣裡依舊有無盡的傷悲。

「莫歸和我大醉,你卻千杯不醉,提著裙裾,光著腳在月光下高聲吟唱。」

他眯起眼眸,看著遠處的歸墟。浩渺的水氣中,我彷彿看見了前世的自己,無懼生死,只存感激。

「莫歸由你的歌聲譜了一曲洞簫,取名歸去來。第二天,他便失蹤了。一個月後,他突然回來,卻一副道士的打扮。他拿著一幅星圖,滿眼放光,告訴我他知道了救你的辦法,便是去尋找十洲三島,那裡有無數的長生仙草,只要找到一樣,便可讓你做真正的長百郡主,長命百歲。

「誰都笑他痴狂,只有我信。我不能不信,但凡有一絲絲的希望,我也決不能放棄,也要豁出命去試一試。我不甘心這一生只和你有三個月的緣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為了你,我可以去和天意鬥。」

我眼眶潮熱,能有他的這一番心意,那一世的我,其實真的值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出海。除了那張星圖和一個傳說,我們一無所知,或許只是抱著一絲僥倖,抱著一絲念想,竟然也讓我們一路到了扶疏,到了羽人國,到了射虹國,在這裡,他碰見了女王惠之羽,這是他命中註定的劫數。惠之羽對他一見傾心,用盡心機想要留下他,許他國王寶座。他不為所動,一心要走。惠之羽以你的性命來要挾他,最終他無奈之下答應後又策反暴動,趁亂離開。離開射虹國,我們憑著一葉孤舟在大海上漂流。我其實已經報了必死之心,可是他抱著星圖,一直說,明天就可以到達十洲,明日復明日,直到一天,他突然倒下。彌留之際,他才告訴我,他早就料到會有糧水斷絕的這一刻,所以這些天,他水米未進,為了省下糧水留給我們。他說,只有再堅持四日,我們真的就可以到達祖洲。我悲慟欲絕,他卻說,是他連累了我們,若不是他惹了一朵爛桃花,也不至於連累我們受苦。他說,我必須活下去,因為我死了,你不會獨活。他說,一個人的死可以換來兩個人的生,很值得,如果有來世,他還有和我做一輩子的朋友。」

容琛的聲音有些哽,平復了片刻,才道:「第四日的時候,你虛弱地躺在我的懷裡,對我說,很遺憾這輩子我不能嫁給你,若有來生,我一定會嫁給你。希望你在我十七歲那年穿著大紅的嫁衣來娶我。我說,好。你又笑著說,希望下一世的我,不要長的太醜。」

我不知不覺落了淚。初見那日,他穿著一身紅色的袍服,驚豔了漫天的雲霞,原來,他是來遵守承諾,圓我前世的夢想。

「你死在我的懷中。三日後,我終於到了祖洲。我抱著你,見到了祖洲的尊者。在長滿養神芝的瓊田裡,他告訴我,越是珍貴的東西,越難得到。唯有用此生最珍貴的東西,才能交換一顆養神芝。」

容琛握起我的手,道:「我此生摯愛,唯有你。我願意放棄和你的感情,只要你能復活。可惜,當我換來養神芝的時候,你已經離世三日,焦離來收你的魂魄。若沒有你,長生對我又有何意義?我不甘心這樣的結局,吃下養神芝,追你到了三生石前,不肯讓你喝下孟婆湯,我怕你會忘了我,會忘了這一世的所有。我吃了養神芝,有不死之身,焦離奈何不得我,僵持多日之後,他答應我,你轉生後仍舊是舊日的容顏。我若是不甘於這一世的結局,便可找到你重新開始。」

原來如此,一切的一切,竟然是這樣。

「我不知道何時才能找到你。我怕你在遇見我之前會愛上別人,我也怕別人會愛上你,於是,我用食指的血在你眉間畫上了一個封印,封住了你的情識。」

我摸了摸眉心,原來這封印是他的一個擔憂,可是我愛極了這個霸道的擔憂。

「我回到中土,去尋找你和莫歸的轉世。莫歸生前的夢想是成為再世華佗,我便易容成他的模樣,替他活著,成就他的名聲,讓他青史留名,算是報答他的恩情。但我怎麼都沒想到,莫歸的轉世竟然是昶帝。對著那熟悉之極的容顏,即便他犯下無數惡行,我仍舊無法下手對他不管不顧。他是我前世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你的這一世重逢。這就是我屢次要救他的原因。他一生被鮫人首領愛過,被惠之羽愛過,雖然他並沒有愛上她們,但多多少少也算是辜負。所以,昶帝在射虹國所受的罪,算是還他前世欠了惠之羽的情,而他被困在碧心的夢裡,也是回報了碧心的恩。所謂因果輪迴,當真如是。」

這個謎底讓我驚詫無言,怎麼都無法想象,上一世懸壺濟世救人無數的莫歸,這一世卻成了暴戾兇殘,殺人無數的昶帝。容琛面對著和故友一模一樣的容顏,想著前一世的莫歸的救命之恩,他如何能無動於衷?我和莫歸,已經再世為人,往日的一切都湮滅在奈何橋下。而容琛他放不下,他守著過往的一切,不肯捨棄。我忽然間很心疼他的這份堅守,寂寞如斯,莫可奈何。

「我找到你時,你已經六歲。你叫我師父,日日纏著我,我教你醫術,看著你一天天長大,彷彿是在看著你重生。」

「師父你也太腹黑了些,這麼多年看著我眉間的一坨黑墨,難道不刺眼麼?」

「我讓鬼差保留你前世的模樣,只是為了在茫茫人海中尋到你的轉世。喜歡一個人,又怎麼介意她的一張容顏。五色令人目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方見如來。」

「可是我總覺得,你更喜歡的是上一世的我。」

「在我心裡,前世的你,今生的你,都是一個人。從我二十年前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立下了誓言,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不會離開你。對你來說,這是前生今生,可是對我來說,只是一生一世而已。」

他笑著嘆了口氣:「你若是硬要吃自己的醋,我也沒有辦法。」他似笑非笑地用手指,颳了一下我的鼻頭。

這個動作,讓我倍感熟悉,原是小時候淘氣時,師父最常做的一個動作,還會伴著一聲無奈又頭疼的嘆氣,明明一副年輕英俊的容顏,卻故作一副老氣橫秋的冷麵。

我問:「這些年來的師父,都是你麼?」

「是我。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看著你的一日一日的長大,我感謝上天的悲憫,讓我可以那麼早地遇見你,不像上一世,和你在一起只有三個月的時光。」

我突然有些羞赧,想起小時候,自己天天粘著他,睡覺也扒著他的身上,還有,那小時候洗澡換衣什麼的,也都是他親自操刀。蒼天,怪不得那日在元昭府中的溫泉池裡,他抱起裸身的我,居然如此淡定,敢情是見多不怪了……

還有,我的糗事一籮筐,樁樁件件他都知曉,這讓人情何以堪啊,我扶額哀嘆,「大叔你雖然長的年輕貌美,細想起來,已經到了不惑之年。」

他望著我,眼神如飛鴻掠波勾人心魄,「什麼意思,你這是嫌棄我老麼?」

「大叔你,啊……嗚……」

大叔惱羞成怒地抱住我,果斷地將我剩下的話堵住了,唇角絞纏之際,他略帶急促的氣息和我心律不齊的呼吸氤氳在一起,溫暖如春日的第一縷東風。

其實我想說的是,大叔你成了仙人之後,歲月已經靜止在二十歲的辰光,容顏不老,妖嬈美貌,讓我很有壓力。

「你只能嫁我,不嫁也得嫁。」他挑起我的下頜,眸中笑意繾綣。

我痴痴地看著他,書中那些丰神俊逸,芝蘭玉樹,驚若天人之詞,根本不能形容他容貌之萬一。我描述不出他的容顏,我只知道,我看他第一眼,便如看了千萬年,我亦知道,我看他千萬年,大抵也會如初見那第一眼。

何其有幸,我遇見他,愛上他,被他視為生命,經歷千辛萬苦,跨越生死輪迴,不管我在哪裡,我是誰,他都會找到我,陪我到世界的盡頭,時光的盡頭。

這,便夠了。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