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不必說,她已經明瞭。
緊緊握著那錦盒,眼淚再次潮湧而出。
「成瑜,這一生欠你的,你讓我怎麼還。」
「你沒欠我,若有來世,我不做帝王。」
宮夫人哽咽道:「好,你早些遇見我,別等娶了別人,再遇見我。」
宣文帝悵然地低嘆:「那怎麼辦呢,青舒你是要長命百歲的,等來世再見,我已年過半百啊。」
宮夫人淚眼婆娑,語不成調:「你傻啊,你不會在奈何橋上等著嗎。」
宣文帝含淚笑道:「好,我等著。」
翌日一早,獨孤後便啟程帶著宮卿回了京城。那邊,聖旨下到了睿王府,睿王便和江王妃,慕靈莊一起隨著宮中來使駕車前往南華禪寺。
睿王心知此行的目的是什麼,江王妃也知道。兩人鬱鬱不樂,各懷心思。唯有慕靈莊還算輕鬆,因為她在家中被關了數日,終於得了機會出了家門,她打定主意一有機會便再次出走去找沈醉石,既然已經做了,就一不做二不休。她不怕阿九,而沈醉石也不怕。兩人都是逼到了絕處,一見如故,惺惺相惜。
回到皇宮,獨孤後立刻召見了群臣,將宣文帝龍體欠安的訊息散佈了出去,但只說是微恙,要靜養。接下來,獨孤後便進行了各方部署,京畿營,左右衛,確保萬無一失。唯一的隱患此刻被軟禁在南華禪寺,她也就放心了大半,專心的等待著慕沉泓的歸來。
宣文帝的寢宮,被佈置的密不透風。獨孤後找了一個年老體弱的太監,假裝成宣文帝病臥在床,帷帳之外,由太醫院的御醫每日來號脈,熬藥。一切都掩飾的很好,無人懷疑。而行宮之中的宣文帝已經秘密從萬壽宮換到了阿九的寢宮裡,由阿九和薛林甫照顧。
宮卿因為在行宮裡的一番建言很得獨孤後的欣賞,回到宮中之後,獨孤後便讓宮卿住在坤和宮,方便隨時和她商議對策。
行宮四日之內沒有訊息,獨孤後和宮卿都是心懸一線,希望薛林甫能有起生回生之力挽回宣文帝的生命。可惜,第五日的清晨,沉香從行宮趕來,求見皇后。
皇后急忙將她召進來,沉香跪下道:「公主命奴婢給皇后娘娘送一方手帕。」
皇后看著沉香手中的一方白色的絲絹帕子,什麼都明白了。
宮卿也瞬間明白了。
宮人悉數退去,獨孤後坐在鸞座上,以手支額,淚如泉湧,心裡的痛悔和恐懼將她壓得快要窒息。若不是她一時嫉恨莽撞,宣文帝絕不會英年早逝,論起來,是她害死了宣文帝。她心裡一直認為宣文帝繼承皇位大部分都是她和獨孤家的功勞,再加之這些年來,宣文帝享樂安逸,她從心底裡並未覺得宣文帝有多麼的強大偉岸,也從未覺得他是她的依靠,但此刻,聽到宣文帝駕崩的訊息,她終於知道,自己錯了。
她從未這麼怕過,惶恐無依。數年來高高在上的威儀一朝間灰飛湮滅,她如同一個喪夫的普通婦人,涕淚交加,傷痛欲絕。
宮卿雖然早有心理準備,此刻也忍不住眼淚潸然而落。
「母后節哀,此刻還不是哭的時候,太子可有訊息?」
獨孤後泣道:「霍顯今晨趕到了安西,此刻已經見到了太子。」
宮卿聽了心裡大安,低聲道:「母后勿急,八九日大約就能回來了。」
失去了丈夫,此刻更加凸顯出兒子的重要,連帶著一向看不順眼的兒媳也覺得成為了眼前的一個依靠。一向並不怎麼信菩薩的獨孤後擔憂傷心加上恐懼,晚上睡不著開始抄寫經文。然而,越是心急如焚,越是出事。
第三日邊關戰報呈上來,慕沉泓離開的當日,高昌王突襲夜郎。
獨孤後將此事告知宮卿。
宮卿道:「不會這麼巧啊,定是朝中有人透了訊息過去。母后要嚴查此事。」
獨孤後點頭,一臉憂色:「還有一件事,霍顯昨日未傳訊息回來。」這才是真正讓她害怕的事情,此刻,慕沉泓的安危,比半壁江山更重要。
宮卿聽到這兒心裡重重地往下一墜。秘司營有一套獨特的傳遞訊息的方法,這個她聽慕沉泓說過。若是一切順利,霍顯不會不傳訊息過來。
第四日仍舊沒有訊息,獨孤後按耐不住,將宮卿叫來商議,宮卿一聽也是心急如焚。這到底是怎麼了?莫非是途中出了什麼事?
「母后,行宮那邊情況如何?」
「我當時和阿九約定,沒事就不派人來報信,以免讓人生疑,這兩日沒有訊息,應該是一切正常,幸好這是冬日,屋中多放些冰,」獨孤後說不下去,背過臉去。想起往日宣文帝慈祥親和的眉目,宮卿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母后勿慌,此時最為關鍵,千萬不要被人瞧出破綻,只要行宮之中不洩露訊息就好。」
「有阿九在,不會有事的。」
獨孤後以為行宮萬無一失,其實已經是風雲突變。
宣文帝薨後,阿九很怕,將薛林甫留下看守,自己立刻搬出寢宮,住到了萬壽宮。
連著幾日,她都睡不著。宣文帝的突然離世,讓她覺得自己驟然失去了很多。她不再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女,慕沉泓登基之後,宮卿將母儀天下,自己從此再也不可能撼動她分毫。而自己的婚事,以前尚有宣文帝支援,以後由獨孤後和慕沉泓做主,想要嫁給沈醉石,恐怕更是難上加難。
這種對未來的恐慌甚至壓過了對父皇辭世的悲痛。她想到的更多的自己地位的改變,自己利益和權勢的流失。
一夜未眠,天光快要大亮時,她才恍恍惚惚睡著,時睡時醒地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聽見外殿有人在悄聲說話。
「你知道麼,沈大人和郡主私定終身了。」
「郡主怎麼敢?」
「郡主眼看就要被送去和親,所以就豁了出去離家出走,巧極了碰見沈大人。這就是天意。」
「你怎麼知道的?」
「那日,江王妃跪在皇后娘娘面前請罪,我親耳聽見的。」
阿九殘存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她騰地一下子坐了起來,疾步出了內殿。
外殿值守的兩位宮女正圍著一爐火盆悄聲細氣的說著。
阿九飛起一腳踢翻了兩個宮女中間的火盆,紅色火炭一下子滾落在地毯上,瞬間,燃起一股子焦糊之氣。
兩個宮女嚇得跪倒在地。
「公主息怒。」
「說,慕靈莊和沈醉石是怎回事?」
宮女拼命叩頭道:「奴婢不敢,皇后娘娘會殺了奴婢。」
「饒你不死,說。」
「元宵節那日,江王妃向皇后娘娘請罪。說是郡主離家出走,遇見沈大人,兩人私定了終身。皇后娘娘便削去了郡主的郡主頭銜。」
阿九氣得渾身發抖。好啊,居然一切都瞞著自己。
慕靈莊這個賤人,好大的膽子。瞬間雷霆暴怒之氣燃遍了全身,心裡更是湧上來一股殺意。
「來人,去南華禪寺。」
她目赤欲裂,返身取了一柄宣文帝留下的佩劍,氣勢洶洶地帶人出宮而去。
傾城時分,山霧尚未散盡。南華禪寺籠罩在一片稀薄的晨霧中,隱世獨立,寶相莊嚴。
江王妃帶著睿王,郡主,名為宣文帝祈福,實為軟禁。寺院外守著獨孤後派來的宿衛,見是阿九公主,問也不敢問,便放了進去。
阿九帶著數位宮女內侍徑直入了寺院大門,僧侶見到匆忙見禮,阿九置若罔聞,徑直進了寺院後面的僧房。
主持匆匆趕來,見到阿九忙道:「公主駕臨,貧僧有失遠迎。」
「郡主住在那裡?」
「公主這邊請,郡主住在西屋第二間。」
阿九徑直走過去,一腳踢開了房門。
慕靈莊正坐在一面銅鏡前,侍女正在為她梳頭。乳母周氏站在一旁,絞了一條手帕為她擦手,那一雙纖纖玉指透明一般白皙如玉。晨光裡,他長髮幾乎委地,墨黑如緞,隱隱流光,臉上脂粉不施,一張明瑩清麗的臉,如清水芙蓉。
阿九一見她清麗動人姿色越發的憤怒嫉恨。她上前一步,揮劍指向慕靈莊,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賤人。」
慕靈莊見到她手中的劍,微微臉色一變。但轉瞬之間便冷靜下來,坦然冷靜地看著阿九。
「公主何出此言?」
「你居然厚顏無恥地跑去勾引沈醉石。」
「我沒有。」
「你敢說沒有?」
阿九怒極,一劍刺嚮慕靈莊。
身後的梳頭宮女嚇得啊的一聲,情急之下,周氏身子一撲,護在慕靈莊的身前,那一劍正中周氏的右胸,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慕靈莊一身。
宮女嚇得抖如篩糠,慕靈莊臉色劇變,扶著周氏厲聲道:「阿九,你竟敢濫殺無辜!」
阿九冷笑,「我要殺了你這個賤人。」
「你膽敢在佛前殺人!」慕靈莊冷冷的看著阿九,毫無懼色。「你將永墜阿鼻地獄不得超生。」
阿九手中的劍頓了頓,指著慕靈莊卻沒有立刻刺下去。
慕靈莊毫不畏懼:「你仗著你是公主,無所欲為,無法無天,別說沈醉石不喜歡你,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你。」
阿九羞怒交加,大喝:「閉嘴,你這個無恥下流的賤人。」
「我慕靈莊坦坦蕩蕩,沒有強壓於人,沒有仗勢欺人,也沒有橫刀奪愛,沈醉石心甘情願與我定下百年之好。你仗著自己是公主,強取豪奪,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這樣才是卑鄙下流,不知廉恥。」
「你個賤人,劃花你的臉,看你還怎麼勾引男人。」阿九提起劍就去刺嚮慕靈莊的臉,眼看劍尖就要刺中她的右眼,突然江王妃衝了過來,雙手握住了阿九的手。
「公主息怒。」
「放手。」
江王妃如何敢放,只是握住她的手,一邊告罪,一邊求她息怒。
阿九此刻心裡的怒火熊熊,無論如何也熄滅不下去。
「放手江寧平,你要造反不成。」
江王妃死死地抓著阿九的手不放,求道:「公主息怒,靈莊有錯,自有皇后來責罰。」
「你這個賤人,你說是我沒有資格來懲罰她麼?我偏要刺瞎她,毀了她的臉。」
阿九一腳踢向江王妃的肚子。
江王妃跌坐在地,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慕靈莊一看母親受辱,氣急之下,也來搶阿九手中的長劍。
阿九大怒,一劍便刺了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阿九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阿九帶來的侍從宮女此刻都候著外面,只有沉香一人跟在阿九的身後,站在慕靈莊所住的禪房門口。
方才阿九持劍殺人的場面已經讓她驚嚇的幾乎癱軟,而此刻的場景更讓她嚇得幾乎昏厥,江王妃手中拿著一柄燭臺,擊中了阿九的後腦,阿九撲倒在地,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沉香渾身顫抖,忘了呼救,直愣愣地看著江王妃。
正在這時,外面一陣兵器交擊之聲,嘈雜喧鬧。
沉香回過神來,扭頭衝著外面喊道:「快救公主!」
她轉身跑出禪房,眼前的一幕更加驚心動魄,阿九帶來的侍女宮人已經被砍殺在地,殺人的正是守護禪寺的宿衛。一股鮮血濺到了她的鞋面上,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睿王闊步走了過來,踏過地上的血流成河,看著江王妃:「母親,行宮裡來了訊息,宣文帝的確已經駕崩。」
江王妃點頭:「你去吧。成敗在此一舉,去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因為,激動,她的聲音帶著顫音,手中的燭臺上沾著阿九的血。
睿王朗笑:「好,母親你等著。」說著,叫了兩個宿衛去將地上昏迷不醒的阿九捆起來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