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後萬念俱灰,只覺得苦苦支撐著自己的唯一一念希望,終於毫不留情地捻滅了。其實,雖然宮卿一直告訴她慕沉泓沒事,但她心裡卻沒有宮卿那麼堅信,已經情不自禁地做了最壞的打算,現在,終於證實了她的想法,唯一的兒子死了,這皇位將毫無懸念地落到了睿王的手中。她前半生費盡心機,得到的這一切難道今日都要拱手讓給仇人?
珠簾之後,宮卿緊緊咬住了唇,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緊緊握住了桌角,對自己說,不會的,他不會死的。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處而來的信心,就是堅信他不會出事,一定會回來,想起往日兩人的恩愛,想起他的誓言,他怎麼捨得捨棄她和孩子。
穆青陽道:「臣告退,請皇后娘娘早做定奪。」
睿王並沒有和穆青陽一同離去,他手中拿著一隻錦盒,對獨孤後道:「臣這裡有樣東西要讓娘娘過目。」
獨孤後哼了一聲。對這個心裡默默視為仇敵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更加的恨之入骨,此刻只恨自己早年間就應該除掉他。
睿王笑了笑,走上前,開啟盒子。
獨孤後一眼看去嚇的一聲驚呼,險些昏過去。
「你,你。」錦盒裡竟然是一隻血淋淋的斷手。
「臣想了想,既然娘娘不肯讓公主去高昌,臣也不好違背娘娘的旨意。這是公主的一隻手。」
「你,你!」獨孤後心疼欲裂,驚怒交加,道:「你把阿九怎樣了?」
睿王笑了笑:「沒怎樣。太子已死,娘娘卻不肯讓我繼位,莫非是想著讓公主做皇太女來繼承皇位?」
獨孤後強忍眼淚,怒道:「本宮沒有。」
「娘娘若是明日不肯讓我繼位,送過來的不是一隻手掌,而是一枚人頭。」
獨孤後急道:「別,你別傷害她,你放了她。」一想到阿九被斷手,她心如刀絞,幾乎痛的無法呼吸,那是她視為心肝寶貝的女兒,何時曾動過她一個手指頭。
睿王嘆了口氣:「娘娘你真是想不開。你這輩子不過一子一女而已,兒子已經死了,唯有一個女兒卻還不好好愛惜,為了皇位眼睜睜看著她送死。皇位到底是慕家的,你苦苦抓住不放,莫非還能效仿則天皇帝不成?」
睿王嘲諷地看著她:「等過幾天,太子的屍體擺在你眼前,你就會死心了,可惜,那時阿九也沒了。你孤家寡人一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好不悽慘。至於,太子妃麼,她腹中懷有孩子是男是女未可知。我心情好了,讓她生出來,但一定是個女兒,心情不好,她一不小心便小產了。娘娘你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斷子絕孫了。」
獨孤後氣得渾身顫抖。他話裡的意思是,一旦登基,必將對宮卿腹中孩子下手。
獨孤後顫著聲道:「你放肆。」
「本王好心提醒你。明日你若是乖乖地同意我繼位,我仍舊將你視為太后,叫你安享榮華富貴,你若是不識好歹,屆時,可別怪我不客氣。阿九的小命就在我手中,是死是活,便由你這個娘做主了。」
獨孤後渾身顫抖,眼睜睜看著睿王拂袖而去。
宮卿從珠簾之後走出來,對獨孤後道:「母后勿聽他們胡說,太子不會有事。」
獨孤後哭道:「你一直說不會,不會。如今屍首已經找到,四日後運回京城。你還說不會?」
「難道母后當真明日要讓睿王登基?」
「你也聽見了,阿九落入了他手中,若我不肯答應,他便要將阿九殺了。」
「睿王他只是恐嚇母后,那手掌也未必是阿九的。母后若是軟弱可欺,將這一切拱手讓人,他日太子回來,朝廷必將大亂。」
獨孤後哭道:「太子回不來了,我不能再失去阿九。」
「母后,你還有我腹中的孩子,這是太子的血脈。」宮卿急道:「睿王膽敢威逼母后,可見這些年來他暗地裡也培植了一些力量,所以有恃無恐。兒臣讓母后先回到京城,正是擔心有今日之患,此刻母后應先下手為強。若是等過了明日,我們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獨孤後搖頭:「我不能冒這個險,惹怒了睿王,阿九即刻便要送命。」
宮卿氣道:「母后,難道你為了阿九,就不顧太子麼?他若是回來,睿王已經登基為帝,絕不會容他,屆時他會有性命之憂。」
「屍身已經找到了你還不信他死了?」
宮卿急道:「即便太子遇難,我腹中還有他的血脈,方才你也聽見,若是睿王登基,定會對我腹中孩子不利,太子的這唯一一點血脈就要保不住了。」
「你要顧著你的孩子,我的孩子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阿九去死?」獨孤後氣了起來,想起阿九的那隻斷手,心如刀割。
「你是失去一個孩子,可是阿九是要送命啊,無論如何,我要先保住阿九才行。」
宮卿心裡失望之極,她緩緩起身道:「母后,你今日所為,他日必定後悔。你為了阿九一人,捨棄了父皇和太子的江山,也捨棄了你的孫兒。」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順著睿王的心意,才能保住你的孩子和阿九。」
「多謝母后,我腹中的孩子,我自己來保。」宮卿決然起身,離開了椒房殿。此刻,她再明白不過,獨孤後不會真正的為自己著想,那表面上的相互護持,只是鏡花水月,要保住孩子,唯有靠自己。
時間緊急,她必須馬上行動。
宮卿回到寢宮,帶了一些銀兩細軟,又讓雲葉去尋了三套男子衣衫,然後便帶著雲葉雲卉以及一行宮人到了宣武門。
雲葉悄聲問道:「娘娘,我們這是去哪兒?」
宮卿眸色沉沉:「出宮之後再說。」她手裡拿著慕沉泓臨行前給她的一張玄金魚符,眼下,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獨孤後擔心皇宮有失,從行宮回來之後便將左衛軍從嶽磊手中拿了過來交給獨孤鐸掌管。右衛軍由嶽磊和張超共同統領。
此刻護守宣武門的正好是獨孤鐸,他見到宮卿的車馬,怔了一下,忙上前見禮。
宮卿道:「侯爺,本宮有急事要出宮一趟。」
獨孤鐸為難地說道:「這,皇后娘娘吩咐過沒有她的手諭不能出宮。」
宮卿冷冷道:「這是玄金魚符,攔我者斬。」
獨孤鐸一怔,忙道:「臣不敢。請娘娘告知去向,臣好對皇后娘娘有所交代。」
「我母親有事,必須回家一趟,頃刻便回。」
獨孤鐸見她持有魚符,也無法阻攔,便放了宮卿出宮。
「換衣服。」宮卿立刻吩咐雲葉雲卉。三人在馬車中脫下宮裝,換上所帶的男裝。
車馬行到長安街,宮卿吩咐隨行的宮人前去宮府,自己只帶了雲葉雲卉前往登月樓而去。
看到登月樓三個字,宮卿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疾步上前,正欲踏上臺階,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人。一身蟒袍,羽冠綸巾,風流儒雅,正是睿王。
宮卿猛然一驚,瞬間覺得後背一涼。不會這麼巧遇見他,定是出宮之時,有人給他通報了訊息。
他笑容可掬:「娘娘不是要回宮府麼,怎麼到了登月樓?」身後悄無聲息地湧上來十幾個宿衛,將宮卿和雲葉雲卉圍了起來。
宮卿此刻心如跳兔,幾乎要跳出喉嚨。睿王的笑靨溫柔清雅,她卻覺得自己掉入了寒流洶湧的江水之中。
情急之下,她笑了笑:「真是巧極了,王爺怎麼也在。」
「不是巧,是有人告訴我,太子妃娘娘離宮出走,本王不放心,便急忙帶了人追來,保護娘娘。」
宮卿笑了:「王爺開什麼玩笑,本宮為何要離宮出走,本宮家中有事,想要回去探望一下母親,即刻便回,多謝王爺操心了。」
睿王眯起眼眸,笑著打量著她,「那為何要換了衣裝,又為何不回宮府,反而到了這登月樓,本王甚是不解。」
宮卿低頭含笑:「說來不怕王爺見笑。本宮一直很喜歡此樓的水晶餛飩,可惜入宮之後便再也沒機會吃到,今日走到半路,突然腹中飢餓,便想來此解饞,但實在是不想讓人知道,便換了衣裝。」
不管這解釋睿王信不信,此刻她想脫身已是不能,只能敷衍拖延時間。
睿王笑了笑:「那本王請娘娘吃餛飩,娘娘不會拒絕吧。」
「自然不會。求之不得。」宮卿嫣然一笑,步上臺階,便走了進去。
小二熱情地迎上來,「客官要吃什麼?」待見到睿王的打扮,他連忙躬身行禮,畢恭畢敬地將睿王迎了進去。
宮卿走在前面,徑直上了二樓的雅間,坐下之後,對小二道:「上一碗水晶餛飩。王爺想吃什麼?」
睿王搖頭,笑眯眯地看著她,如同看著一隻到手的獵物,「秀色可餐,本王什麼也不用吃。」
這話中明顯帶著調戲的味道,宮卿佯作害羞不敢看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前的桌子上放著兩個梅瓶,上面插著幾枝臘梅花。宮卿俯身嗅了嗅,將一對梅瓶,從桌子上挪到了窗臺上。
睿王也走到她的身後,低頭嗅了嗅,卻不是在嗅那梅花,而是嗅她的秀髮,口中吶吶道:「好香,醉人心脾,勾魂攝魄。」
宮卿內心羞怒,卻不動聲色,正欲轉身,他突然伸出胳臂,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裡狂跳,只見他伸手將那窗臺上的梅花掐了一朵,然後插在了她的鬢角上,眉目含情地看著她。「你真是越來越美了。」
宮卿強壓著內心的慌張,正色道:「王爺自重。」
「自重?」他呵呵笑了幾聲,「你本該是我的妻子。」
宮卿越加窘迫。
「若不是他強取豪奪,你明明已經嫁給了我。」他咬牙道:「他老子搶了我爹的江山,他搶了我的女人。本王成為滿朝的笑柄,這口氣,你讓我怎麼咽得下去?」
宮卿轉開了頭,「王爺,天意難違。」
「天意?」他哈哈笑了幾聲:「我命由我不由天。什麼是天意?天意便是強者之意!」
「不過,天意也很公平,他爹死了,他也死了,你還是我的。」
宮卿又羞又氣,臉上不由飛起紅暈。慕昭律痴痴看著,忍不住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卿卿,只要你聽話,我仍舊讓你做皇后。」
宮卿佯作恭順羞怯,低聲道:「你想讓我怎麼做?」
慕昭律的手指緩緩摸著她嬌嫩的肌膚,沉聲道:「你什麼都不用做,跟著我,等我登基之後,你便是我的皇后。」
他越貼越近,眼看唇便要落在她的臉上,正在這時,門上響起敲門聲。
宮卿暗中舒了口氣,忙避開了他,道:「餛飩來了。」
門開了,小二端著食盤走了進來,畢恭畢敬道:「客官的水晶餛飩。」
睿王道:「放下吧。」
宮卿慢慢用著那一碗餛飩,只想拖時間,可惜直到她吃完了那碗餛飩,依舊沒有等到她要等的人。
睿王起身,好整以暇地一笑:「卿卿跟我走吧。」
眼看無法脫身,宮卿只好道:「王爺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不能和王爺一起走。王爺很快就要登基為帝,和我在一起,難道不怕損了聖君英名?」
睿王笑道:「卿卿乃是母儀天下之命,本王立你為後,一來應了你的命格,二來也可堵人之口,本王不怕。」
宮卿見他不為所動,又道:「王爺若是對我有意,不妨效仿明皇楊妃,讓我先在南華禪寺出家,日後再徐徐圖之,王爺以為如何?」
「禪寺清苦,本王怎捨得讓卿卿受苦。卿卿先住在本王的瑩華別院,本王也好隨時探望,以解相思之苦。」
看來今日睿王是勢在必得要挾持她而去,傾慕愛戀之說宮卿並不相信,他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圖謀她腹中孩子。無奈之下,她只好隨著睿王走出登月樓。
抬眸看去,那窗臺上的梅瓶清晰可見,瓶中梅枝橫斜,瘦俏。
十幾位宿衛守在馬車旁。
宮卿上了馬車,睿王也隨之上了馬車。狹小的空間裡,他氣息逼人,目光灼灼。宮卿不由緊張起來,很怕他會突然動手。
幸好,他還暫時沒有非禮她的意圖,只是目光綿綿地看著她,痴然道:「卿卿有孕之後,真是越發的美豔動人,讓人難以自持。」
宮卿聽到「有孕」兩字,心頭一跳。她下意識地扶住小腹,柔聲道:「王爺打算怎麼對我腹中的孩子。」
慕昭律沒想到她會直接主動地提出這個問題,倒是一怔。頓了頓,他意味深長道:「這便看卿卿如何對我了。」
話雖如此,其實他心裡早已打定主意,這個孩子留不得,不過眼下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他還不想宮卿恨他,只要將她放在身邊,便有的是辦法讓她不小心小產。
宮卿冰雪聰明,自然知道自己眼下的處境,也能猜到他的意圖。她柔聲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當日未能嫁給王爺,卿卿心中也是抱憾不已。若是王爺不棄卿卿殘花敗柳之身,卿卿心甘情願追隨王爺。這孩子,自然還是不要出生的好。」
睿王一怔,萬萬沒想到宮卿會這樣說,他反問道:「當真?」
宮卿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王爺不正是想要這個結果麼?」她直接說出他心裡深藏的意圖,反倒讓睿王有些窘迫。
他微微笑道:「為了你我的將來,沒有這個孩子,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沒想到卿卿會捨得。」
宮卿嫣然一笑:「沒什麼捨不得的。只是我身子弱,王爺若是肯憐惜卿卿,還請宮中的薛御醫來處理。」
睿王當即爽快答應:「好。」
他沒想到她會如此識時務,居然肯主動提出放棄這個孩子,如此最好不過。
「王爺,眼下大局為重,王爺先穩定了朝局,再叫薛御醫來。」
「就依卿卿。」既然她答應放棄這個孩子,那麼晚幾天也無妨,等他登基之後,萬事安頓妥當,再來處理這個後患,反正她現在已經在他手中,也逃不出他的手心去。
宮卿心底裡最怕的就是睿王暗中做手腳,讓自己失去孩子,這般直接說破,反倒佔了主動。可以讓睿王暫時對她放心,不急著下手,即便下手,也不會暗中進行,以免她防不勝防。萬一拖不到慕沉泓回來,只有有薛林甫在,以他的醫術,也可以找個方法矇蔽過去。
總之,她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這個孩子,這是慕沉泓和她的骨血,比她自己的命還要金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