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已經坐起,飛快的披上衣服。含光不知他是沒睡著,還是一貫警醒,拉起他說了聲:「快走。」
開啟房門,承影已經提著弓箭和長槍站在門口,急聲道:「去後院,上馬車。」
此刻,客棧裡火光沖天,人喊馬嘶。住店的人都被驚了起來,亂成一團,慌亂中有人聲嘶力竭地叫著:「虎頭山的山賊來了,快逃命啊!」
含光聽到喊叫,下意識的心裡一怔,這怎麼可能?虎頭山的人,從不下山來鎮子裡打劫。
她直覺這一切是衝著霍三而來,慌亂之中,她顧不得細想,和承影奔到後院,將霍三推進馬車。
「你護著他。」承影交代一聲,便提槍朝院門口而去。
箭矢不停從四面八方射進來,箭頭抹過油脂,所到之處,一片狼煙烈焰,客棧很快成了一片火海。
幾十個蒙面人提刀把著客棧前院門口,守株待兔一般,砍殺了幾個想衝出去的人。
承影站在過道里,拿起弓箭,簌簌射了幾箭,箭無虛發,牆頭上三個弓箭手栽倒在地。
此刻後院柴房已經起火,火勢熊熊,馬驚揚蹄,長嘶不已。馬廄裡乾草遇火就著,不能再待,含光趕著馬車便前院而去。
出了過道,她將手中的雲卷遞給霍三。
「你會功夫麼?」
霍三不答,接過寶刀,躍出馬車。烈焰紅光之中,他的眸子亮的驚人,英猛剛烈,殺氣橫生。
承影一杆長槍,舞得滴水不漏,腳下箭矢無數,一枚火箭掠過他的腿邊,袍角著了火星。含光上前一步,用刀背將火苗拍滅。
承影回頭,見霍三也在廝殺,急道:「快躲入馬車。」
霍三毫不理會,反而揮刀而上。
承影大急,和含光一左一右護著霍三。
蒙面人蜂擁而上,含光揮刀如電,血濺到手上,臉上,溫熱。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殺人。
她不知道怎麼了,想起了那一夜的驚風城,那一夜的梁軍。母親絕望而悲愴的容顏,霄練恐懼而蒼白的小臉。
蒙面人功夫不弱,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勢。
含光手裡的雲舒如一道銀光長練,有雷霆萬鈞之勢,霍三手中的雲卷行雲流水乾淨利落,卻不如雲舒凌厲霸道。
虞虎臣蝸居虎頭山數年,閒來無事便折磨著如何將戰場上殺敵的招式和武功刀法融合。所以,含光的刀法,很野,不講究迂迴、美觀、兇狠直接,取敵性命。
突然,院門外殺進來十幾個人。火光之中,為首一人,鐵面濃須,正是虞虎臣。
含光驚喜交集,來不及想父親怎麼會突然在此,但心下大安,越戰越勇。
蒙面人腹背受敵,很快落敗。
霍三停手站在一旁,喊道:「留兩個活口。」
虞虎臣和承影將幾個蒙面人逼在院角,正欲生擒。突然,那幾個人口角流血,氣絕而亡。
霍三走過去看了看,對虞虎臣微一頷首,「走吧。」
虞虎臣立刻對手下一揮手,轉身便走。
含光急道:「爹,你去那兒?」
虞虎臣一躍上馬,「你和承影速去東陽關。」說罷,便帶著虎頭山的人打馬離去。夜色如墨,數騎人馬很快不知去向。
含光怔然。
霍三上了馬車,對含光道:「還不走,等著官府來人呢?」
三人催馬離開鎮子,此刻天色昏昏,曙光未明。
含光問承影道:「大哥,爹怎麼突然來了?」
承影趕著馬車,似沒聽見,停了半晌才道:「你別問了,日後自會知道。」
含光撅著嘴道:「就你嘴緊,事兒放在心裡能生兒子不成?」
霍三似笑非笑,「能。」
含光橫了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奔著你來的,還打著我們虎頭山的旗號,真是可氣。」
霍三避而不答,提起手裡的雲卷刀,「這柄刀不錯,送我如何?」
含光一把奪過來,和雲舒合在一起,放在腿邊。
「不送。」
霍三哼了一聲:「小氣。」
含光斜睨他一眼,「非親非故非友,為何送你?」
「你欠了我的。」
含光忍不住好笑:「我欠你什麼了?」
「言語不敬,行為不端。」
含光笑眯眯道:「聽不懂。」
「叫我姑娘,摸我的手,還,踩了我一腳。」
含光一怔,頓時臉上飛起紅雲,吶吶道:「你,你不是暈過去了麼?」
霍三哼了一聲,「這筆賬,你給我記著。」
含光揉了揉額頭……看來此人喜歡記仇,不過,這事是個男人,只怕都會記仇。
馬車行了一會兒,天光漸明。道旁路過一片竹林,含光跳下馬車去砍了顆小竹子,截了一截拿到馬車上。
承影問道:「你做什麼?」
含光嫣然一笑:「做東西。」
她拿出匕首,將那竹子一刨兩半,刷刷的削了一會兒,眉眼含笑地遞給霍三。
「喏,這可是沒人用過的,送你,算是賠禮。」
霍三接過竹筷,看了一眼放在小几上,狀甚不屑:「禮太輕。」
含光好氣又好笑:「霍公子,我剛才可是拼死護著你呢,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
霍三眯起眼,突然嘴角一彎,笑道:「怎麼,你還想著讓我以身相報不成?」
含光莞爾:「不敢,霍公子三妻四妾的,含光性子烈,一個不順心,只怕刀下無情。」
霍三斂起笑:「你怎知我三妻四妾?」
含光笑眯眯的望著他:「我還知道,你將來不止三妻四妾,太子殿下。」
霍三眸中驚起一抹怔然,如寒潭深水掠過雲影。
含光噙著一抹笑意,娓娓道:「那日殿下躺在地上,含光未能仔細觀看身影,又兼殿下的確容色過人,含光一時,」
她莞爾一笑:「一時被殿下美色所迷,便不疑有他。」
霍三黑著臉……暗暗咬牙。
「後知你身邊帶有太監,含光便知你不是尋常百姓。加之父親半生狂傲不羈,卻在你面前低眉俯首,可見你身份之貴重。」
含光說到這兒,又俏皮一笑:「而且,日前聽聞太子殿下要出使梁國,從東陽關經過。再說,霍乃國姓,太子行三。下回殿下若是出門在外,最好換個名兒,你覺得龍三這名字如何?」
霍三臉色本是陰晴不定,聽到「龍三」二字,便忍不住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坦然道:「不錯,我就是太子霍宸,本以為虎頭山遠離京都,山賊草莽不知朝野之事,沒想到卻臥虎藏龍,落草的竟是當年的驃騎將軍。」
含光道:「我爹當年被人陷害通敵,落草也是無奈之舉。殿下怎麼會到了虎頭山?」
「我出使梁國,接到密信皇上病危,便帶人從梁國都城回京,不想在邊城遭人伏擊,侍從死傷慘重。因隨從嶽聰和我有幾分相像,便讓他穿著我的衣服走官道去東陽關,惑人耳目。我繞道虎頭山,」
說到這兒,霍宸頓了頓道:「卻不想遇見了你!」
含光道:「昨夜我們遇險,想必是嶽聰已經被擒,對方知道太子是假,便來尋你這真太子了。」
霍宸道:「嶽聰被擒我早已料到,不過是拖延一點時間而已。我入了商境便已被人識破,殺出重圍,身邊只剩下洛青城和邵六,且都負了傷。萬般無奈,洛青城和邵六讓我扮作女人掩人耳目。但我明敵暗,處處被動,是以,昨夜我和你父親布了個局,想引蛇出洞。」
含光一挑眉梢,「佈局?」
「對方知道太子是假,又知我身上有傷,定會在東陽關必經之路佈下眼線。醫館,客棧,自然是重中之重。所以洛青城和邵六先去東陽關,我刻意在鎮上留宿一晚。帶帷帽招搖,請大夫去客棧,再讓承影四處買銀筷,果然很快引了他們來。」
含光恍然道:「然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爹再來將他們一網打盡。」
霍宸眸色一緊:「你錯了,一網打不盡。」
含光莫名的心裡一冷,便道:「看來殿下回京之路異常兇險,東陽關守將可靠麼?」
霍宸展眉一笑:「東陽關守將洛青穹是洛青城的二弟。」
含光聽到這一句話,便舒心的笑了一笑。此刻天光大亮,一簾晨光,悉數撒在她身上。霍宸微微一怔,只覺得從沒見過如此笑顏,晨曦萬縷,光華盡數凝於她笑顏之間,清麗無儔,奪人心魄。
那一聲輕笑,轉瞬即逝,竟如繞樑一般。
含光猶自不覺霍宸凝視,低眉含笑,心想到了東陽關,就萬事大吉了。
霍宸移了視線,脫下外衣,將馬車裡備著的一套男人衣衫換上,雖是青布長衫,卻頓顯氣宇軒昂,風華清逸。
含光奇道:「你怎麼不作女人裝扮了?」
「過了前頭小鎮,便是東陽關,若無意外,洛青城一會兒便來接應。」
含光聽得霍宸成竹在胸,便也放下心來。細一思量,不由暗自佩服霍宸心思縝密,善用計謀。先是掩人耳目聲東擊西,再是兵分兩路,引蛇出洞。果然是權謀傾軋磨礪出來的人,滿腹心機。
閒著無事,含光將馬車裡剩下的竹子削了削,做成竹箭,插在承影的箭匣之中。霍宸見狀,便問:「聽說承影能臂開九石?」
含光一臉驕傲,「是啊,雲中飛雁,能穿睛而過。」
說話間,馬車到了小坎鎮,已是時近中午。
承影趕著馬車匆匆從鎮上經過,快要出鎮之時,路邊有個小攤賣餛飩。
也不知是太餓,還是餛飩太香,含光坐在車裡,竟也聞見了一股香氣,便側目笑問:「殿下,你餓麼?」
霍宸點了點頭,「吃點東西再走。」
承影聽見,便靠邊停了馬車,走到攤邊,要了三碗餛飩。
老漢將餛飩下好,端到小方桌上。
霍宸下了馬車,施施然坐下,將湯匙從碗裡拿出放在桌上,然後,拿出含光所做的竹筷。
竹筷很細,餛飩葉片極薄,滑不留手……含光看得著急,直到承影又吃了一碗,太子殿下將將吃完。他將竹筷用茶水洗了洗,拿在手裡。
「公子,你看。」
霍宸回頭,只見含光一臉驚色指著他碗裡。
低眉一看,竟是一隻大黑蟲子。
霍宸眉梢一顫,臉都僵了。
含光正色道:「剛從樹上掉下來。」
霍宸咬了咬牙,拿著竹筷上了馬車。
承影又好氣又好笑,對含光使了個眼色,這可是太子殿下,你也敢戲弄。含光心道:誰讓他出門在外也這般講究。若是有朝一日帶兵打仗,看他如何是好。
上了馬車,霍宸慵慵懶懶的斜靠在小几上,舉著竹筷,自言自語一般:「竹筷下端可掏空一個小洞,放上毒藥,封口。竹筷置於熱湯熱菜,封處融化,毒便撒在湯菜之中,輕則毒死一人,重則滿座皆亡。」
含光聽得目瞪口呆。
霍宸望著她,淡然一笑:「是真事,宮裡有過。」
含光只覺得嗓子發乾,險些就說:「我可沒有。」
霍宸將竹筷放下,看著含光,意味深長道:「若我死了,不知這天下要死多少人,所以,我要好好活著。」
含光怔然無語,只覺得面前這人深不可測。
霍宸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語氣低沉:「我會記得今日你和承影為我所做。」
含光忙道:「一切都是我等身為臣民的本分,不敢求回報。」
霍宸默然不語,望著她若有所思。
含光三人上路,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斜雲坡。
高坡之上曾有一座小城,七年前被梁軍血洗,滿城人沒有一個活口,從此死寂一片,白日里也陰森瘮人。
承影猛地一拉韁繩,停住了馬車,伸手握住了身邊的長槍。
高坡之上,站在三十幾騎人馬,為首一人,銀甲白馬,英武不凡。
承影正欲讓含光警戒,突見洛青城打馬從坡上衝了下來,承影暗舒一口氣,回頭便道:「公子,洛將軍來接應了。」
含光大喜,拿起刀便跳下了馬車,只見洛青城策馬揚鞭,腋下生風般奔了過來。
白馬銀甲將率人緊隨其後,此人想必就是東陽關守將洛青穹。
洛青城翻身下馬,激動的喚了一聲:「殿下可安好?」
霍宸一掀簾子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