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因為,在閒雲寺的那半年,是我這輩子最愉悅的一段時光。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提心吊膽,沒有算計謀害,還認識了你。從小我就見慣了心機算計,你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他頓了頓,眸光裡閃過一絲溫情脈脈的情愫。
含光心裡一動,我那裡不一樣?
他脈脈含情的望著她,「我那時就想,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呢?」
含光……咬牙。
霍宸笑道:「可是再後來,我就覺得和你這樣的傻丫頭在一起,特別高興。不用防備,不用算計,一直提著心,有一天突然放下來,那種釋然、輕鬆、痛快,你是永遠都不會懂的。」
含光忍不住腹謗:你才傻呢。
「這段日子,我後來時常回想懷念,不過我也知道,永遠也不會再有了。」
他轉過頭幽幽望著她:「我就想讓你想起過去,有個人可以和我一同分享回味。」
含光乾笑:「皇上,其實,你可以和,邵公公一起分享……」
和風旭日立刻變成烏雲滾滾,霍宸瞪了她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含光走到殿外,和立在廊下的映雪寫春一起低眉順目恭送皇上。
眼見霍宸不見了身影,寫春才小心翼翼的走過來,神秘兮兮的問道:「小姐方才可是衝撞了皇上?」
「沒有。」
映雪和寫春互看了一眼,鬆了口氣。
映雪好心道:「小姐剛進宮,一言一行都要千思萬想,千萬不能惹怒了太后,皇上,皇后,永寧公主,錢貴妃,還有,邵公公,柳公公……」
含光哀哀的望著映雪那張小嘴一張一合,跟說快書一般霹靂巴拉報上了數十個人名,頭都大了。
不大工夫,林晚照來了。
藥湯照例是苦的讓人肝腸寸斷。施針也好不到哪兒去,小半個時辰不能動彈。
含光愁道:「林御醫,這藥喝了一個月了,怎麼還不見好?」
林晚照面無表情,「虞小姐總聽過一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那什麼時候能好哇?」
「這個,不好說。」
含光欲哭無淚,自己一日想不起舊事,霍宸便一日不放自己出去,這可如何是好?
轉眼間,含光在宮裡已經住了五日,每日晨昏兩次去向太后請安,幾乎每次都能碰見永寧公主承歡膝下,嬌顏如花。
含光自幼喪母,看著太后對永寧的疼愛真是羨慕不已,回到後殿便無意間對寫春映雪提了幾句,不想寫春卻低眉嗤笑一聲。映雪眉目間也浮起一絲不屑。
含光這幾日和寫春映雪玩得如親姐妹一般,寫春和映雪也不避她,躲在裡間對她悄聲嘀咕了幾句內情。
原來永寧並非太后親生,她自小喪母,被魏貴妃養在膝下,如今安王謀反已被正法,魏貴妃自縊身亡,永寧公主生怕自己因魏貴妃之事而受牽連,每日都來太后跟前請安討好,聽說太后喜歡貓,她便重金買了一隻波斯貓,經常抱到太后跟前討太后高興。而太后為示自己心胸大度,更對永寧慈愛有加。外人眼中,和睦一團,勝於親生。內裡麼,誰又知道誰有幾分真心……
含光聽到這兒,不由心裡一怔,這宮裡的事情,果然樁樁件件都不是表面看去那麼簡單,於是,心裡越發的想要急著出宮。
這日送走林晚照,含光正欲在後院中活動活動拳腳,突然前殿在太后跟前侍候的柳公公走了進來。
「虞小姐,公主喚你有事。」
含光怔了一下,跟著柳公公走到前殿,只見永寧正一臉急色等著廊下,身後跟著兩個宮女,一臉惶惶之色。
含光施了一禮:「公主殿下。」
永寧跺著腳道:「含光,我記得邵六說你武功很好,你看,勝雪不聽話又跑到樹上了,她們怎麼逗它也不下來,你幫我捉它下來。」
含光順著永寧的纖纖玉指一看,果然,那隻名叫勝雪的波斯貓,正悠然愜意的趴在一棵梧桐樹上。
「含光,你用掌風將它震下來。」
掌風震它下來……你當我是雷公電母麼?含光扶額,嚥了口唾沫,乾笑道:「公主,我雖然會些功夫,但也只是刀槍拳腳,這飛簷走壁,隔空打物,我實在是無能無力。」
「那,你會爬樹麼?」
含光看了看自己身上太后賞賜的胭脂羅裙,繼續幹笑:「我,不大會。」春光很好,自己不用趴在樹上錦上添花了。
「哎呀,那怎麼辦。」
含光立刻道:「公主,我哥哥江承影,在宮裡當差,公主派人將他叫來,他是神箭手。」
永寧立刻捂著心口:「不要射它。」
「不是射貓,是讓哥哥用彈弓射那樹杈。」
永寧哦了一聲,回身對柳公公道:「速去叫人。」
不大功夫,承影來了,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英氣勃勃,風神俊朗。他望了含光幾眼,目光灼灼。
含光心裡百感交集,同在宮裡,見一面卻如此不易,萬分感謝勝雪和公主。
承影手裡拿著一隻鐵彈弓,對著勝雪所在的樹杈,一顆彈珠發出去,嘭地一聲,枝杈猛一搖晃,勝雪喵的一聲就往回跑,承影又是一顆彈珠,追著勝雪,只見哧溜一聲,勝雪跑到樹幹上,眼前一道青影閃過,承影蹭蹭幾步凌空一躍,接力踩了幾下樹幹,便將勝雪抓到手裡,然後輕飄飄落到了地上。
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
永寧怔怔的看著承影,微微紅著臉,接過勝雪。
含光趕緊對承影擠了擠眼睛。
承影走到她跟前,還不及開口說話,含光就苦巴巴道:「哥哥救我。」
承影手握刀上,急道:「他對你怎樣了?」
「我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非要讓我記起幼年的事。你趕緊回去對爹爹說,讓他裝病,然後我好回去照顧他。我在宮裡快憋死了。」
承影欲言又止,最終道:「好,你等我訊息。」
含光望著承影的背影,心裡依依不捨。
過了幾日,含光卻等來一個讓她做夢都想不到的訊息。
那日下午,邵六把含光叫到太液湖邊,說承影找她。
含光興沖沖趕去,遠遠看見湖邊柳煙嫋嫋,一個高挑的身影負手立在樹蔭之下,一湖碧水,兩岸青綠,承影俊逸得像是畫中之人。
含光滿心歡喜,到了跟前就問:「爹怎麼說?」
她只等聽他的好訊息。承影望著她低聲道:「他說,眼下京城尚不安定,他身居要職,不能為了私事而欺君罔上。」
含光滿心的歡喜期待被凍成了冰,咬著嘴唇,委屈的說不出話來。父親明知道自己最怕受約束,卻不肯撒個謊給自己一個回家的藉口。
承影有些不忍,又道:「爹說你安心在宮裡住著,不會有事。」
含光撅著嘴不吭。
「含光,還有件事——」
「什麼事?」
承影遲疑了一下,道:「柳家,不知為何主動提出解除婚約。」
含光一愣:「真的?」
承影點了點頭。
含光極為不解,在承影下落不明的時候,柳同仍舊堅持一女不得二嫁,眼下承影聖眷正濃,柳同為何如此?
「好奇怪啊。」
承影道:「我也覺得奇怪。」
兩人站在湖邊沉默了一會兒,含光悻悻道:「你去忙吧,我回去了。」
承影目送含光離去。素青羅裙款款隨風,她的背影窈窕婀娜,漸行漸遠。他明知自己不該慶幸柳家的退親,但那一味不為人知的喜悅卻充沛在心胸之間,悄然氤氳。
含光沿著湖邊的柳蔭慢慢踏上清波橋,徐徐步下臺階,一抬眼便見到一行人擁著一道明黃身影朝著清波橋而來,含光一時避之不及,只好硬著頭皮下橋,迎上去施禮。
「你們退下。」
霍宸揮了揮手,身後的幾名內侍立刻退散到數丈之外。
霍宸上前兩步,扶起含光,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我正想去看看你。」
「皇上政務繁忙,不敢勞皇上惦念。」
含光恨不能轉身跳進太液池潛水而去,雖是青天白日,可是單獨面對他,她總是不由自主的緊張。他和往日已經不同,貴為天子,可以為所欲為。比如眼下,他堂而皇之的握著她的手,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她抽了兩下卻抽不出來,再一用力,便見他眉頭一蹙,似有不悅之色,她不敢硬來,只好忍著。
「方才我見到承影,你是來找他的?」
「是,他對我說,柳家退親了,皇上,我想出宮到柳家問問究竟。」
含光眼巴巴的望著霍宸,盼他恩准。
霍宸卻眉目淡雅的笑了笑:「不必了,回頭朕再賜他一門更好的親事。」
含光一時無話可說。她總覺得柳家退親無緣無故,必有內情,是否與霍宸有關?但細看他的容色,卻看不出什麼端倪,只是一味的深沉寧靜。
霍宸站在柳蔭下,眯起眼眸眺望著平展如鏡的湖水,自言自語般說道:「那一日,朕重回宮中,帶著承影等人從這清波橋去安泰殿,被秦照嵐率人截住清波橋兩端,危急之時,虞愛卿領人趕到解圍……那一日,這湖水都染紅了。朕當時便想著日後怎麼封賞這些人。虞愛卿和承影自然好說,就是你,讓我頗為苦惱。」
說到這兒,霍宸轉過頭來。柳蔭下他笑意盈盈,眉眼間的溫柔堪比太液池的湖水。含光恍然被淹在水裡一般,沒有微波盪漾的愜意,一心急著上岸。
「我不要封賞。」
「我一定要好好賞你。」他語氣堅決,握著她的手,也用了幾分力氣。
含光忙道:「皇上,林御醫想必此刻已經到了,我先回去了。」
霍宸鬆開手,笑了笑:「嗯,你去吧,等那一日想起來往事,來告訴我。」
含光匆匆回到安泰殿,林晚照給太后請過平安脈,正候在後殿正堂。
一見他,含光頓覺嘴苦。
吃過藥,扎過針,含光嘆了口氣,一本正經道:「林御醫你可千萬及早將這病治好,不然……」
林晚照抬頭瞥了她一眼。
含光心一橫,豁了出去:「不然,我就求皇上賜婚,這樣你給我瞧病,可是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想起方才,霍宸的眉眼與笑意,她陡然覺得緊張。
林晚照騰的一下臉紅過耳,手裡的銀針盒子也被打翻了。
含光忍著笑正色道:「反正林御醫就看著辦吧。」
林晚照趴在地上撿起針,提起藥箱,慌慌張張道:「虞小姐,我明日上午再來。」
說完,揹著小藥箱落荒而逃。
含光噗的笑出聲來,笑完又重重嘆了口氣。
一夜春雨瀟瀟,翌日醒來,滿庭落紅。
林晚照這一次來,卻是先施針。藥煎好之後,他端到含光面前。
含光拿起湯匙嚐了一口,好似和平時味道不同,便抬起眼簾想問一問。
林晚照的神色看上去很緊張,和平時淡漠的樣子截然不同。
「林御醫,你怎麼了?」
林晚照慌忙移開眼神,「啊,沒什麼。」
含光問道:「這藥怎麼和平時的味道不同?」
「我新加了一味藥。」
含光笑道:「你是被我昨日的話嚇住了吧?」
林晚照臉色一紅,低眉不語。
「我昨日一時急惱,和你開了個玩笑。今日不同往日,你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也不再是虎頭山的女匪。」
林晚照收拾好藥箱,仍舊低著眼簾,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道:「虞小姐的病我自會竭盡全力。」
自從林晚照添了一味藥之後,含光經常嗜睡,而且多夢。這日,她從午後直睡到下午日落半山,醒來之後滿身是汗。
含光坐在床上好一陣神思恍惚,方才夢裡的一切,是真是假?
她靜靜的想了許久,走出房間,叫來寫春,問道:「我想晚上請邵公公來這裡喝點酒,宮裡可允許?」
寫春怔了一下,說道:「宮人禁酒,不過小姐身份特殊,邵公公又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我去問問。」
寫春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出了後殿,過了許久才回來。
「小姐,方才我去見了邵公公,他說晚上過來請你喝酒。」
含光點了點頭,眯起眼眸看著庭院中的幾片落紅。
天色漸漸晚了,宮裡上了燈,遙望開去,便如廣袤黑海之中泛出的星星點點漁光……
邵六果然如約前來,還帶了一壺酒。
含光笑著站在廊前:「邵公公,裡面請。」
她讓寫春和映雪在桌子上備了幾碟小菜。
邵六也不客氣,倒了兩杯酒,對著含光一舉杯:「今日怎麼想起請我喝酒?」
「皇上一心想讓我憶起舊事,可是年歲久遠,吃藥施針也沒什麼成效,我想請邵公公講些閒雲寺的事,或許我能回想起來。」
「哦,閒雲寺裡的那些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邵六喝了幾杯酒,便對著含光說了起來。
漸漸,兩人將那一壺酒喝盡,含光迷迷糊糊的望著眼前燈下的人影,心想,原來那夢裡的事,竟然都是真的。
邵六的聲音漸漸像是一團霧氣,飄渺渙散,含光閉上眼眸,長長嘆了口氣。
恍惚之中,身後有個人靠了過來,對著她耳邊說了一句:「你喝多了。」
含光心裡想說我沒喝多,然而身子卻輕了起來,彷彿是被人抱起,裹在一團溫軟之中,那團溫熱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絮,舒服之極,她抱著那團溫熱蹭了蹭,過了一會兒,卻又偏過頭去,用手擋開了,太熱,她想要涼快些。
一念之間,好像是夏日的風拂起了衣衫,肌膚驟然涼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