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聞言不由一怔,也許是寫春和映雪對她無意間說起的那些舊事,讓她對永寧有了成見,潛意思裡她竟然覺得永寧配不上承影,雖然她貴為公主。況且,柳家莫名其妙的退親,她總覺得內裡有蹊蹺。一想到太后身邊的柳公公是柳湘君的遠房叔叔,她更是覺得此事極有可能是永寧所為。
承影在含光心裡,亦親亦友,十分重要,她希望能有個賢淑明慧的女子來做自己的嫂子,但霍宸畢竟是永寧的皇兄,含光不能直言心中所想,只能委婉的說道:「公主金枝玉葉,需要人捧在手心愛如珍寶,承影內向木訥,生平最不會哄人,求他說句好聽的話,都難如登天。公主性情活潑,若是嫁給承影,只怕會憋悶難過。」
霍宸嗯了一聲,停了片刻又道:「那宇和公主,你覺得合適麼?」
宇和是太宗的幼|女,康王的嫡妹,這個身份,眼下極其敏感,霍宸已經明確表示要對付康王,含光自然不願承影牽連進去,便低聲問道:「皇上,若是康王有事,公主會不會被牽連?」
「自然不會。公主年幼,一直住在宮中,康王雖是她親兄長,卻不怎麼關心她。我知道你是擔心承影被牽連,你放心好了。」
含光這才放心,低聲笑道:「皇上你還是去問承影好了,又不是我娶親,我喜歡不喜歡並不打緊,要他喜歡才好。」
霍宸停住步子,捏了捏含光的鼻子,佯作不悅:「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你著想。江承影是你義兄,你身在後宮,孃家若是權勢過人,別人也就不敢小覷,對你自然是敬畏有加,將來,」他附在含光耳邊,輕聲道:「將來封后,承影地位顯赫,也對你有利。」
含光心裡一怔,意外之餘,並沒有喜悅。那個位置她從未想過,她真正想要的他這一世也無法給予。
霍宸對她的淡然毫不意外,只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一些。從這個細微的動作上,含光知道他懂得自己的心意,兩個人很有默契的誰也不提,因為無法做到。
夜涼如水,秋階霜濃,落葉踩在腳下,簌簌輕響。
她能把握的也就是當下了,這一刻,他的身旁,唯有她而已。
三日後,霍宸要在暢景苑設宴送使臣許志昂回梁。接見外臣的宮宴嬪妃不可參與,含光自然無法在宴席上見到許為,所以,這日一早,承影便來和含光商議,想讓含光喬裝為拱衛司的一員護衛,守在朱雀門通往暢景苑的路上,伺機見一見許為。
含光沉吟了片刻,道:「皇上一直派人盯著許志昂,進宮之後,更是人多眼雜,我們若是私下接觸許為,必定會被皇上知道,眼下皇上正在懷疑許志昂和康王有私,我們若是約見許為,只怕會被有心人利用,到時候百口莫辯,反而被動。不如我直接告訴皇上,就說我們懷疑許為是霄練,讓皇上安排我見他一面,此事明說,反而顯得坦蕩磊落,皇上必定會答應。」
承影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光是見面,恐怕你也難以分辨是不是他,畢竟多年未見,少年人的樣貌變化極大,最好能聊一聊。」
「我也是這樣想的,許為若真是霄練,他不肯與父親相認,必定另有隱情,只有我倆私下敘話,才能問出內情,若是偷偷摸摸見他,時間緊迫,無法深問。」
「那你即刻便去稟告皇上吧,再有一個時辰,宮宴便要開始了。」
含光聽罷立刻動身,兩人到了御書房前,含光進去求見霍宸。
霍宸聽聞此事,神色一怔,隨即笑道:「既然有這樣的事,真是巧了。等他們進了宮,我派人將許為領到乾明宮的偏殿,你在那裡等候,看是否真的是你弟弟。」
含光一聽霍宸答應的如此爽快,高興不已,謝恩告退。
回到關雎宮,含光便看著沙漏,等待宮宴開始。
寫春見她坐著那裡,神色忽悲忽喜,坐臥不寧的樣子,便上前關切的問道:「淑妃娘娘,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讓林御醫來一趟?」
含光搖了搖手,站起身道:「我要去一趟乾明殿。」
寫春忙應了一聲,和映雪領著兩個宮人出了關雎宮,朝著御花園走去。
此刻已近深秋,天氣一日冷似一日,御花園內不復繁花似錦,青石階上黃葉飄飛,襯得石林小徑愈加的幽深。
轉過石林,含光一眼看見對面走來幾個人,身著紅色宮裝的正是皇后薛婉容。她的面容依舊雍容清麗,只是落寞之色愈加的明顯,紅色沒有被她穿出喜慶大氣,反而透出一股悲春傷秋的寂寥。
含光停住步子,躬身站著一旁,眼看著薛婉容走近,心情複雜得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她同情薛婉容被霍宸冷落,但也厭惡她心地歹毒,連霍速那樣的小孩子都去算計。皇后本該身為後宮典範,母儀天下,心懷廣闊。她卻帶著一副柔弱的面具,暗藏刀鋒。但是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讓霍宸愛她而已。
含光幾次想讓霍宸去昭陽宮,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明知道薛婉容的狠毒,卻仍舊同情她,這一點讓含光萬分矛盾。
「參見皇后娘娘。」
薛婉容停住步子,冷冷地笑了笑:「不敢當,淑妃娘娘如今身懷龍胎,連太后那裡都可以免禮,本宮怎敢受禮。」說罷,廣袖一拂,從含光身旁走過,青絲上的步搖閃過一絲金光,幾枚珠子碰在一起,叮叮作響。
含光聽她言中帶刺,也不與她計較,徑直帶著寫春和映雪前往乾明殿。
寫春不忿,和映雪低聲嘀咕道:「等淑妃娘娘生下小皇子,看她不氣歪了鼻子才怪。」
映雪輕笑:「胡說,只聽過嘴氣歪的,那有鼻子氣歪的?」
含光忍不住莞爾,回頭嗔道:「你們兩個不許亂講。」
到了乾明殿,真是宮宴開始的時候,隱隱聽見遠處傳來絲竹之聲,含光等在偏殿之中,看著地上斜進來的正午陽光,心情緊張而激動。
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聽見殿外有人通報:「梁國許為拜見淑妃娘娘。」
隔著珠簾,只見邵六領進來一個清俊的少年,瘦高俊逸,神色鎮定。
含光恨不得挑開珠簾,走到近前仔細看他的容貌。但禮制約束,她只能隔著珠簾和他說話。
許為走到珠簾前,屈身施禮。
「許公子免禮。」
含光緊緊的盯著他,竟然緊張地手心出了汗。他的面容的確有七分像霄練,尤其是眉間的那顆痣,正和霄練一模一樣。
含光迫不及待就問道:「敢問許公子的生辰是何時?」
「回稟淑妃娘娘,是正月十五,辰時三刻。」
含光一聽,心裡便是一陣狂跳。
「你,是一直都住在梁國麼?」
「回稟淑妃娘娘,許為十歲之後,才到了梁國。」
含光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激動,顧不得什麼禮數,站起身一把挑開了珠簾。
珠簾外的許為和邵六齊齊一怔。
「你們退下,我有話要和許公子詳談。」
邵六急道:「淑妃娘娘,這於禮不合。」
含光當即道:「皇上那裡,我自會說明。」
邵六無奈,便對殿內眾人揮了揮手,眾人魚貫退出。
許為一直默默的看著含光,依舊鎮定自若。
含光激動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上前兩步道:「霄練,我是你姐姐含光。」
許為躬身施了一禮,「淑妃娘娘認錯人了,小人名叫許為,是家中獨子,沒有姐妹兄弟。」
含光一怔,停住了步子。「霄練,你是忘記了,還是不想相認?」
許為沉默著,再施一禮:「許為不懂娘娘的意思。」
含光激動不已:「你明明就是霄練,爹已經認出了你,但你不肯認他,所以他又不敢確認,讓我來看看你。霄練,你為什麼不肯認我們?難道你都忘記了過去嗎?那時你已經十歲,你應該記得一切的,驚風城外,」
許為打斷了她,「小人不知道娘娘所說的一切。」
含光的驚喜瞬間被失望席捲而空,她怔怔的看著許為,良久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娘娘若是沒事了,請容小人告退,父親還在宴席上等著呢。」
含光木木的看著他施禮,轉身告退,心裡猛地一陣刺疼,衝口就道:「霄練,你是不是怪父親沒有顧你和母親?」
許為腳步不停,轉身走向殿外。
「皇上賜婚,父親拒絕,說母親死後,他此生不再娶妻納妾。」
許為的步子停頓了一下,緩緩轉身,對含光微微一笑:「淑妃娘娘,請容小人冒犯,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的山盟海誓。」
含光眼睜睜看著那個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在深秋的清輝下,闊步而去,心裡陣陣的刺疼。
一行眼淚驟然襲來,她確信,他就是霄練。他為什麼不肯相認,是心裡有怨?還是另有隱情?
過了許久,含光才步出殿外,回到了關雎宮。
此刻已是午後,宮宴想必已經結束,梁國使臣也已經出宮,從此之後,也許永遠再沒有機會和霄練見面,含光打算對父親說,許為不是霄練,她一個人痛苦就夠了,沒必要讓父親傷心。
映雪上前奉上了午膳,含光半點食慾也無,但念及腹中的孩子,勉強拿起了筷子。
正在這時,突然聽見殿外大聲通報:「皇上駕到。」
含光放下筷子,心裡還在納罕,平素的這個時候,她都在午睡,霍宸若是前來,都不肯讓人通報,怕吵了她,今日為何這般?
含光走到殿外,不由一怔。
霍宸臉色冷凝,見到她便是劍眉一凜,怒氣衝衝道:「你好大的膽子!」
含光莫名其妙,「皇上,臣妾怎麼了?」
霍宸啪的一聲將手中的一件東西甩了過來,扔在了含光的腳下。
含光彎腰撿起,是一封信,她疑惑不解,抽出一看,竟是皇宮輿圖。
含光大驚,抬起眼簾看著霍宸:「皇上,這是?」
霍宸震怒:「這是在許為身上搜出來的。」
「這與臣妾何干?」
霍宸冷哼了一聲,目光如劍,掃向寫春:「寫春,你來說。」
寫春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頭不止:「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是淑妃娘娘讓奴婢交給許公子的,奴婢不知道信裡是什麼。」
含光難以置信,看著地上的寫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