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察覺流雲沙神色有異,急忙掩飾道:「卑職是怕還有裘翔桐的同黨會伺機報復,往後我在雲中兵院不免永無寧日。」
流雲沙哈哈一笑道:「段老弟,你以為自己還能在雲中兵院待很久麼?」
裴潛一凜,裝傻看著流雲沙。流雲沙拍拍他肩膀道:「雲中雷研製成功後,你在雲中兵院的任務也就順利完成了。接下來自該敘功升職,提調泰陽府。假如不出老夫所料,一個從四品的繡衣使副主辦無論如何都是逃不出老弟手心的。」
我的媽呀!裴潛頭皮發麻,想想泰陽府的繡衣使主辦就是丁昭雄,不由更加深了他逃之夭夭的決心,勉強笑道:「那都是大人的栽培之恩,卑職沒齒難忘。」
兩人又閒談了會兒,因流雲沙要回頭招待京中來人,便起身告辭離去。
裴潛咚咚咚跳個不停的心,直至此刻才稍稍平緩些許,看著走進來的花靈瑤道:「沒事了,咱們今晚就走!」
花靈瑤遲疑了下,說道:「能不能冒險多留兩天,畢竟圖紙和配方還沒到手。」
「要留你留!」裴潛冒火道:「先不說今天這檔子事,丁昭雄隨時都可能把老子給賣了。他也不需親自動手,只要把我的底細跟流雲沙一說,老子的腦袋就得搬家!」
花靈瑤道:「你知道麼,流雲沙一走,院子外的守衞也撤走了一大半,只留下四個人在附近看守。這說明至少眼下,他們對你還算放心。」
「廢話,他們不放心也會裝成放心的樣子!」裴潛不假思索道:「暫時我當然是安全的。不管有鬼沒鬼,丁昭雄現下都不會輕易讓我完蛋。流雲沙和裘火晟也想利用我替他們辦事,哪怕起疑都會按兵不動以觀後效。所以呢,老子在他們的眼裡並非一塊砧板上的肥肉,而是一隻熱氣騰騰的香餑餑,誰都想咬上一口,可又害怕燙傷了嘴巴被人家笑話。」
花靈瑤對裴潛匪夷所思的推斷分析能力不由駭然,這些事情她隱約也猜想到了。問題是,自己昨晚就得到了有關情報。而裴潛這傢伙居然能在內憂外患的險惡情勢下,思路清晰地理順所有厲害關係。其厲害程度,在花靈瑤的印象裡惟有一個人能夠和他相提並論。
她沉吟須臾,道:「既然你都明白,那麼現在就輕易放棄,豈不太可惜?」
裴潛把眼睛一瞪道:「少來,你們給我多大的好處,要老子把性命豁出去?」
花靈瑤平心靜氣道:「的確,我們給不了你高官厚祿,也給不了你美女醇酒。但我們可以給你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給你一個做回好人的機會。」
聽到花靈瑤在說「美女醇酒」,裴潛心頭一動,狠狠瞥了她一眼。但僅只心頭一動而已,說到底美女醇酒也是要有命來享用的。他嘆了口氣道:「你錯了,老子壓根就沒打算改過自新,更不想做什麼狗屁好人。我只想舒舒服服過回原先的日子,沒人追殺沒人算計,喝喝酒上上床,平生之願足矣。」
花靈瑤眸中逸出一縷失望之色,淡淡道:「不管怎樣,你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我不能強迫你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只是我希望你能多想一下別人,而不總是顧念自己的利益安危。」說完不再搭理裴潛,轉身回了自己的屋裡。
裴潛滿不在乎,反正花靈瑤這塊放在嘴邊半個多月的肥肉,自己愣是沒咬到一口,在往後也不會有什麼機會。既然如此,她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只要別拿著短刀逼著自己從偷變搶就成。
裴潛閉眼在床上假寐,聽著院外巡夜人一聲聲敲著竹梆,夜漸漸深了。屋外下起了大雨,花靈瑤回到廂房後,再也沒有過來。她肯定是失望了,生氣了,可這怪不得自己。裴潛想,就算他答應了老鬼,就算把水靈月變成了自己的女人,但也不代表他得用一條小命去報答山中賊和古劍潭。
忽然他依稀聽見房頂上有極為輕微的動靜,像是有誰在偷偷揭開房瓦。
他的眼睛迅速睜開,手裡扣住一把逍遙神針,盯著頭頂上方一動不動地等待。
屋裡的燭火早已燃盡,幽暗的光線下房頂被悄然揭開一個洞口,往裡滲入縷縷輕煙。是迷|藥,裴潛很不齒地在心底哼了聲。這群笨蛋即使不曉得他萬毒不侵,但也該先打聽打聽費德興是怎麼死的?
可上房揭瓦的笨蛋到底是什麼人?裴潛有點兒好奇。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屋頂上的洞口漸漸變大,一條、兩條、三條……足足有五條黑影躍落屋內。
這些人全身黑衣面蒙紗巾,一看就知是藏頭露尾之輩。裴潛閉著眼,尋思著這時花靈瑤怎麼都該有所覺察了。可隔壁廂房裡毫無動靜,顯然是打算看自己陷落在虎狼堆裡不管了。他的心裡發惱道:「臭丫頭,真當老子非得靠著你才能保命?」
心念電閃間,身材最高的黑衣刺客從背後撤下一柄巨斧,闊步走向床榻。
裴潛慍怒道:「丟你孃的,居然想把老子的腦袋給砍了。沒了吃飯的傢伙,我還怎麼混?」藏在被褥裡的左手悄無聲息地向外挪動,只等那人再走近些,就用逍遙神針將他放倒在地。
突然「喀喇喇」廂房裡傳來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翻在地。那幾個黑衣刺客一驚,其中兩人便往門邊蹩去。
裴潛恍然大悟道:「那丫頭是摸不準這夥兒人的來路,不願輕易顯露身手,想把他們引到隔壁屋裡一個個解決。」
就在這時候又聽「砰」地一聲,六道黑影掠過籬笆牆闖入院中。當先一人飛起一腳踹開窗戶徑直衝進裡屋,揮動手中的一柄鋼刀不由分說剁向巨斧漢。
緊跟著其他五名頭戴斗笠的神秘人物亦分別從門窗和房頂進到裡屋,在狹小的空間裡和先一批黑衣客激戰起來。
裴潛見狀大奇,一時搞不明白這兩夥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也樂得讓他們鬥個熱火朝天。他索性假裝身中迷|藥昏迷不醒,豎起耳朵在床上聽動靜,心裡給雙方鼓勁道:「再加把勁兒,最好你殺了我,我砍了你,最後一個都不剩。」
黑衣刺客只有五個人,在人數上稍顯劣勢。但其中一個赤手空拳的傢伙特別厲害,以一敵三竟不落下風。那巨斧漢騰出手來,再次衝向床榻。
「別殺他!」一個斗笠人低啞的嗓音喝斥道,揚手射出一束精光刺向巨斧漢背心。
巨斧漢回身招架,「叮」地磕飛射來的暗器,卻是顆跟綠豆差不多大小的鐵菩提。
裴潛大樂,尋思道:「敢情這夥兒斗笠人是來保護老子的,我要不要暗中幫忙,一塊兒把那些黑衣人給滅了?」
念頭未已,赤手空拳的黑衣刺客頭領低咦道:「你們是報國寺的和尚?!」
裴潛大吃一驚,趕忙將原本打算偷偷射向巨斧漢的逍遙神針又捏回手裡。
就聽那射出鐵菩提的斗笠人低哼聲道:「我們要帶這個人離開,想活命就快滾!」
刺客頭領冷冷道:「做夢!」手起掌落,將一名斗笠人打飛出屋。
幾乎與此同時,也有一名黑衣刺客被斗笠人的鋼刀劈中倒在血泊裡,頓時斃命。
血腥味在空氣裡瀰漫,雙方都紅了眼,裴潛總覺得那個黑衣刺客頭領的聲音有點兒熟悉,但又無法確定。但這兩方對自己顯然均都不懷好意,他也就巴不得這些人全都自相殘殺而死。
或許發覺身份暴露,剩下的五個斗笠人不再有所顧忌,除了那個彈射鐵菩提的首領外,其他四人陡地退身散至房間死角,摘下斗笠運勁擲出。
「哧哧」斗笠破空銳嘯,卷挾著懾人的寒風在屋中縱橫交錯地來回飛舞。
四個人高接低收,不停抓住被黑衣刺客震飛的斗笠繼續猛攻。而他們的頭領則雙手連發鐵菩提,緊盯著修為最弱的一個瘦小黑衣刺客攢射。
轉眼之間,黑衣刺客又倒下兩名。而斗笠人中亦有一人喪命。
刺客頭領一聲怒吼,從袖口裡亮出一對銅環,「砰砰」連碎三頂斗笠。
斗笠人的首領眼睛一亮道:「醉打連環!你是璇璣門的何嘗醉!」
刺客頭領目露殺機一聲不吭,飛出左手銅環將一個斗笠人打得萬朵桃花開。
可那個斗笠人首領也趁機揮刀斬下巨斧漢的一條左臂,掩襲向何嘗醉。
千鈞一髮之際屋外亮起一束烏芒,花靈瑤手揮軟鞭掠過窗戶殺入屋中。
斗笠人首領凜然閃身招架道:「你是……」話沒說完,手中鋼刀已被花靈瑤的軟鞭纏住,「咄」地脫手飛出釘在房樑上。
何嘗醉趁勢欺近,運起右手銅環砸中斗笠人首領的後腦勺,將他打翻在地。
碩果僅存的斗笠人見勢不妙,拔身就向從屋頂逃走。花靈瑤左手迸指如刀,劈出一道青色光飆,「噗」地斬入斗笠人背心。那斗笠人去勢不止,直向上飛起三丈多高,又重重摔落到房頂上。
何嘗醉收住雙環,眸中戒備之意不減,徐徐道:「瑤花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
花靈瑤的軟鞭一閃而沒,收入袖中不見。她看著何嘗醉,朱唇微動施展傳音入密的神功說了幾句話。裴潛功聚雙耳想偷聽,卻什麼也聽不著。
何嘗醉的面色漸漸起了變化,似是震驚似是懷疑,搖搖頭也用傳音入密說了句。
花靈瑤嫣然一笑,從袖口裡取出了一件物事,背對裴潛出示給了何嘗醉。
何嘗醉身軀竟是一顫,眼中露出無比恭敬之色,欠身一禮道:「得罪!」
花靈瑤將手中信物收起,望著滿地的屍首道:「是我該向老爺子您謝罪才對。」
何嘗醉面露戚然,搖頭道:「適才敵友未明,也怪不得小姐。老朽告退了。」招呼那個巨斧漢,兩人攜起同伴的屍體,齊齊從屋頂穿出消逝在雨夜裡。
花靈瑤立即動手,將餘下的六具斗笠人屍首清理出屋。此刻院外的那些負責監視的兵院護衞都已被殺,雨夜裡再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