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昭雄哼了聲,放開人事不省的馬炳權道:「咱們也有碗一模一樣的海鮮魚翅羹。」
在場的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丁昭雄的言外之意。裘火晟喝道:「把做湯的廚子,端湯的夥計,統統給老夫找來,我要當面訊問!」
掌櫃連聲應是,一溜煙往樓道里奔去。裴潛瞟了眼包間敞開的窗戶,曉得到了必須腳底抹油的時候了。再不走,等那夥計一到,自己和老山羊準得露餡,成了裘火晟等人飯後甜點。
似有意似無意,丁昭雄靠了過來,問道:「段老弟,剛才你出去過?」
果然,丁昭雄準備發難了。裴潛估算了一下形勢,如果他和老山羊出其不意地聯手突圍,脫身的把握還是有的。至於裘火晟身上的圖紙配方,那就不必奢望了。
還有一個法子,就是冒險制住裘火晟,逼他交出東西,而後挾為人質脫逃。但這麼做未知因素太多,比方說,丁昭雄不管裘火晟的死活,一意要留下自己。
裴潛硬著頭皮迎上丁昭雄刀鋒般的目光道:「是啊,怎麼啦?」
丁昭雄淡淡一笑道:「我記得剛才和總管說過,你們有見到夥計把湯端上來。」
裴潛覺得十月裡的天還是很熱,解開腰帶扇扇風道:「是啊,那又如何?」
丁昭雄道:「我還記得,今天是你請客,桌上的酒菜也都是你點的……」
眾人仿似醒悟到什麼,十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了裴潛的臉上。
走,再不走小命得搭進去了。裴潛看到流雲沙在向鮑國庵使眼色,鮑國庵在往樓道里退……裘火晟、尤若華堵在了包間的門口,文忠挪向視窗,老山羊——
老山羊動了。他猛然閃身到裘火晟的身後,從袖管裡掣出一柄短刀,架在了對方的脖頸上,低喝道:「都不許動!」
此刻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裴潛的身上,誰也沒料到老山羊會突然發難,包括裘火晟。他的臉漲得血紅,驚怒交集道:「老和,你幹什麼?」
一眾擠進來看笑話的青樓姑娘驚聲尖叫,紛紛靠牆站立,唯恐城門著火殃及池魚。
老山羊警惕地環視眾人,冷笑道:「老鮑,你最好乖乖站住,別想著出去叫人。」
裴潛也是一驚,說道:「和老哥,被懷疑的是我,你這是幹什麼?」
老山羊嘿然道:「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蹦不了你的逃不了我的。段老弟,快搜裘火晟的身子,瞧瞧咱們想要的東西在不在他身上。」
裴潛一凜道:「老傢伙把我給兜出來了!」迎面,看到老山羊醉眼裡蘊藏的別有意味的一縷光,他的心頭劇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砸得胸口發悶無比難受。
剎那間他看懂了老山羊的眼神。這是一種視死如歸的眼神,一種決絕的眼神。
同樣的眼神,他在伍相國的眼睛裡也曾經看到過,還有裘翔桐,水靈月……
怒色瞬間湧上裴潛的面門,他氣急敗壞地大吼道:「放屁,你少來誣陷老子!我跟你勢不兩立!快放開裘院主——」
眾人聽得又是一呆,徹底搞不清楚裴潛和老山羊究竟在說什麼,到底誰是逆黨,又或兩個都是?
老山羊嘿嘿笑道:「你怕了?不用你,老子也搞得定!」將短刀往裡一推,裘火晟的脖頸上立刻淌下鮮血道:「把火藥的裝填程式和配方圖紙都給老子交出來!」
裘火晟即便愛惜性命,在這麼多下屬面前,也絕不敢向老山羊低頭。否則縱然沒死在老山羊手裡,事後也逃不過充軍發配。
他強自鎮定,說道:「東西不在老子身上,就是在我也不可能交給你。」
老山羊喝問道:「東西在哪兒?立刻叫人給老子送來!」
裘火晟怒道:「你做夢!裘某自問這麼多年待你不薄,你為什麼要做逆賊?」
老山羊冷冷道:「你待我是不錯。所以我不想殺你,交出東西咱們好聚好散。」
丁昭雄喝道:「和不醉,裘大人是不可能把東西交給你的。你也不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自己還走得了麼?」
老山羊把刀子又往裡推了推,裘火晟吃疼低哼。流雲沙叫道:「和兄,有話好好說!圖紙配方可以給你,但你先放了裘大人!」
裘火晟巴不得有人替他解圍,卻佯怒道:「流雲兄,你要陷我於不忠不義麼?」
流雲沙苦笑道:「大人,您是國家棟梁,豈能和朝廷逆賊同歸於盡?我向你保證,和不醉拿到東西也走不了,不然唯下官是問。」
老山羊不屑道:「流雲沙,你怎麼就能斷定老子走不出這座恆月軒?」
流雲沙笑笑道:「咱們走著瞧吧。」轉眼望向裘火晟道:「大人——」
裘火晟故作猶豫,一咬牙道:「也罷,你去把那個匣子拿來交給他。」
流雲沙點點頭往門外走去。丁昭雄搶上兩步,低聲道:「大人,你……」
流雲沙背對老山羊,對丁昭雄使了個眼色道:「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
丁昭雄往後退開,流雲沙出了包間。裘火晟心神略定道:「和不醉,東西給了你,從今往後咱們恩斷義絕,互不相欠!」
老山羊嘿然道:「恩斷義絕是沒錯,但互不相欠卻未必。早晚一天,老子會把你們這些逆賊殺得一乾二淨,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裘火晟怔了怔,立刻想到當今天子是開國皇帝,本朝尚無「先帝」一說。老山羊口中的「先帝」應該是指二十三年前已死於那場改朝換代的兵變裡的大魏皇帝。
裘火晟失聲道:「你果然是個逆賊!」想到老山羊在自己身邊呆了那麼多年,深受自己的提攜重用,今次就算保住老命圖紙沒丟,日後的錦繡前程也要徹底完蛋。
樓裡的時間變得特別漫長,裴潛不斷在問自己該怎麼辦。是等著圖紙送到,立刻搶到手和老山羊突圍,還是繼續隱藏身份靜觀其變?
這時候流雲沙回來了。他的手裡多了一個黑色的長匣,身後有二十餘名守衞護送。
守衞被留在了門外,流雲沙手捧黑匣走進包間道:「和不醉,東西我拿來了。」
老山羊掃了眼黑匣,警醒道:「流雲沙,你最好別耍花樣。把匣子開啟!」
流雲沙冷哼道:「我可以讓你先驗過匣子裡的圖紙和配方。但你必須發個毒誓,拿到東西立刻放開裘大人。」
老山羊斷然道:「不成,老子得靠著他才能走出兵院。」
丁昭雄厲聲呵斥道:「和不醉,你休要得寸進尺!」
流雲沙接著道:「好,我先開啟匣子讓你看過,咱們慢慢商量——」將黑匣子放到桌面上,用手指飛快地在盒蓋表面的泥金花紋上點按數下,聽到「哢吧」微響,隱藏在匣子裡的機關開啟。
流雲沙舉起匣子,隔著八仙桌面對老山羊緩緩開啟盒蓋道:「你看清楚了——」
「哧——」一支淬毒的利箭從匣子裡激射而出,直刺老山羊的右眼。裘火晟的身子猛向左倒,右肘運足勁力朝對方瘦骨嶙峋的肋部撞去。
老山羊猝不及防,急忙甩頭避過毒箭。「砰!」肋部被裘火晟的肘錘重重擊中,饒是他修煉過「金罡照」的護體神功肋骨未斷,卻也疼得眼前發黑,甩手擲出短刀。
「噗!」短刀斜插|進裘火晟的左肩,他悶哼轉身脫出老山羊的控制,右臂低垂整條胳膊被老山羊的「金罡照」震得痠軟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流雲沙關起匣子揚聲喝道:「抓刺客!」右手亮出根一尺三分長的峨眉刺,縱身越過八仙桌攻向老山羊胸口。
包間裡亂作一團,那些青樓女子尖叫逃散,卻堵住了鮑國庵等人上前圍攻。
老山羊在最後關頭看了裴潛一眼,似是在說:「不要動,你欠我五條命!」從袍袖裡掣齣子母雙環,子環撥打峨眉刺,母環砸向流雲沙。
流雲沙面色一變道:「你是何嘗醉!」峨眉刺挑開子環,急忙抽身閃避。
「嗚——」母環脫手飛出,化作一束精光直射流雲沙。流雲沙左手抄起黑匣子往外封架。耳聽「叮」的脆響,母環在高高彈飛的一霎,從環裡迸射出數十點綠色寒星。流雲沙掩面倒地翻滾,卻還是晚了一步,被母環射出的暗器打中。
「啪!」毒氣迅速蔓延,流雲沙左手發軟,鬆開了黑匣。
裘火晟手捂後肩的傷口退到牆角,怒聲道:「快,不能讓匣子落到他手裡!」
老山羊縱身往前飛撲,探右袖卷向黑匣。「哧哧哧——」三名護衞從樓頂用繩索吊落下來,架起雲中兵院自制的「天狼神弩」,一蓬箭雨射向老山羊。
這天狼神弩的質地與威力尚勝過紅旗軍的穿雲弩。雖然一次只能連發十八支,但每支弩箭的箭頭都是用稀金鍛造,不僅鋒銳無比而且能破各種護體罡氣。
老山羊掀起桌子,身軀往上飛拔,用子環護體準備從屋頂遁走。
「咄咄咄——」弩箭射透桌面,儘管大部分或偏斜或被子環撥開,卻仍有兩支穿透了老山羊的小腿。
與此同時包間左右兩面的牆壁轟然倒塌,各有十餘名護衞手操天狼神弩對準老山羊,一通狂射。
裘火晟等人急忙往後退閃,誰也不敢拿自己的血肉之軀給天狼神弩當靶子。可憐幾個青樓女子,悽慘尖叫倒在了血泊中。
老山羊雙腿連中十餘箭撞破屋頂往外遁去。突然一陣寒光耀眼,埋伏在恆月軒四周各處屋頂房簷上的守衞齊齊發動天狼神弩,將他萬箭穿身。
老山羊的身子噗通一聲從洞口摔落下來,重重砸在樓板上沒了聲息。
一片壓抑的死寂裡,猛聽裘火晟驚惶的聲音叫道:「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