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潛心頭劇震,可震驚之情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羞辱和嫉妒所吞噬,惡狠狠道:「你回去告訴晉王,他不過比老子命好罷了,山高水長咱們走著瞧!」
菡葉一下子從裴潛的眼神里讀出了很多以前從未想到的東西,卻也登時愣住了。
她意識到,裴潛的話並不是說給晉王聽的,壓根就是在對自己憤怒表白!
可怎麼會是這樣?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才八歲。她離開他的時候,他也只有十一二歲。
她從未想過裴潛居然會對自己生出這樣的念頭,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也太可怕了!
她默默平復心緒,說道:「小弟,如果你心中還有我這個姐姐,就要聽話——別和晉王作對,至少現在不能!更不要太相信唐胤伯,否則只會害死自己。」
裴潛發熱的頭腦被風一吹,也清醒了不少,深吸一口氣道:「姐,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小弟,也請你聽我說一句話:我已不是七年前的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在前面擋道!」
菡葉默默頷首,將坐騎勒定道:「小弟,我就送你到這裡。前面的路就靠你自己去走了。天太黑,要小心。」
裴潛的心頭有一縷暖流遞過,勉強笑了笑道:「你也是,咱們後會有期。」深深地望了菡葉一眼,轉頭一聲叱喝駕馭大黑馬衝向茫茫的夜色裡。
他一路狂飆只花了一個多時辰便來到城門外,舉起腰牌叫開城門,又似旋風般衝入城裡。在寂靜無人的大街上,他縱馬狂奔。踏踏踏踏……耳邊只有大黑馬的鐵蹄敲擊在青石條上的密集脆響。
理智告訴裴潛,菡葉的話全是為了他好。但一浪高過一浪的鬱悶怒火卻無由衝擊著心頭,讓他停不下奔騰的馬蹄。
直到他跑得累了,也終於遠遠望到府門前高掛的紅色燈籠時,才緩緩鬆開馬韁繩。
兩名在府門外守候多時的繡衣使一溜小跑奔了過來,攔住裴潛道:「大人,大人!」
裴潛心緒不佳,怒道:「深更半夜在這兒叫魂呢?」
一名繡衣使忙道:「卑職是奉刁主事之命在此等候大人,有緊急軍情通稟。」
裴潛愣了下,沒好氣道:「刁成義不睡覺,難道也不讓老子睡覺?」
另一個繡衣使道:「是,是……今晚掌燈時分,刁主事親自坐鎮朱記米鋪外,果然發現有幾名亂黨趁著夜色偷偷溜了進去。因大人不在府中,刁主事當機立斷,調來三十多名繡衣使圍困米鋪,又請趙知府出動了百餘名衙役,已將這幹賊人重重圍困在米鋪之中。」
裴潛想了起來,這是唐胤伯丟下來的差事。自己不感興趣,就隨手扔給了刁成義。沒想這傢伙還真來事,居然當晚就兜到了大魚。
他瞥了眼十數丈外的府門,問道:「知不知道那些賊人是什麼身份?」
左邊的繡衣使道:「他們四男兩女,年紀都不算大。其中有個妞兒如花似玉……」
右邊繡衣使忙打斷道:「其中一人刁主事已核實無誤,就是今日上午被劫走的那個褚靈肇。另外還有一個年紀稍大點兒的,像是古劍潭的長老級人物。」
裴潛想了想,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去,由得刁成義折騰為妙。否則家裡的那位姨奶奶鬧將起來,說不定真會一刀捅了自己。
他嗯嗯兩聲,說道:「區區幾個不成氣候的小賊,相信刁主事必能手到擒來。我就不去湊這熱鬧了,以免被人家誤以為跟下屬搶功。」
兩名繡衣使齊齊道:「大人高風亮節,我等由衷敬佩。不過……那些賊人佔據米倉負隅頑抗已有兩個多時辰,刁主事怕僵持到天亮會造成百姓圍觀,於抓捕越發不利。所以想請大人務必拔冗前往坐鎮。」
裴潛怒道:「刁成義是幹什麼吃的?告訴那幹賊子,不出來就放火燒死他們!」
左邊繡衣使道:「是,是,卑職明白,這便轉報刁主事遵照執行。」
兩人上了坐騎往米鋪方向而去,隱約聽見右邊那繡衣使略帶惋惜地嘆道:「可惜了那姓水的小妞兒,馬上就要被一把大火燒成焦炭美人了。」
姓水的小妞兒?裴潛拍馬追上,低喝道:「慢著,你們說那裡頭有個姓水的妞兒,她長相如何?」
繡衣使互視一眼,均露出曖昧之色,回答道:「啟稟大人,這丫頭十五六歲的光景,圓臉蛋大眼睛,那模樣比麗瑙舶畫舫裡所有的姑娘加起來還要俊俏……」
就是水靈月了,裴潛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丟你娘,為何不早說?」
兩名繡衣使也算知道這位段大人的性情,從來都是男人裡的男人,均垂首謝罪道:「是,恕卑職剛才沒有說清楚。對了,這丫頭好像還是古劍潭大佬水中天的寶貝閨女兒,若能生擒活捉,可是大功一件。」
「我呸!」裴潛一口唾沫噴在兩名繡衣使臉上,怒道:「憑你們也配!」那後頭原本緊跟著的「抓老子的女人」也差點脫口而出。總算裴潛危急時刻懸崖勒馬,改口道:「快領老子去朱記米鋪!」
三人三馬潑蹄狂奔,轉瞬就到了朱記米鋪前。四周火把亮如白晝,上百的繡衣使和官府衙役,或設立關卡或佔據要點,將朱記米鋪圍了個水洩不通。
刁成義得知段大人親自前來指揮圍捕的訊息,急忙忙上前迎接,滿面紅光道:「託大人的福,我們還真圍住這幹賊子了!」
裴潛下了大黑馬往米鋪裡走,問道:「情形如何,有沒有傷亡?」
刁成義道:「賊子仍據守米倉不出,兄弟們幾次強攻傷了十幾個,戰死也有三個。」
裴潛氣道:「為朝廷殉職光榮無限,有什麼好哭喪的?老子問的是那六個賊子!」
刁成義一省,忙道:「包括米鋪裡的三個奸黨在內,一共九人盤踞在米倉裡。據卑職判斷,至少有四名賊人已負傷,那個朱老闆傷勢尤其不輕。」
裴潛恨不得用馬鞭敲打刁成義的榆木腦袋,追問道:「傷的都是什麼人?」
刁成義拎不清道:「另外傷的三個人裡有兩個是古劍潭的男弟子,還有一個女弟子……」
總算跟著裴潛一起來的繡衣使腦瓜不笨,忙搭茬道:「大人是想知道那姓水的丫頭是否受傷了?」
刁成義如夢初醒,回答道:「她好像被一干賊人特別照顧著,至今毫髮未傷。」
裴潛咳嗽聲道:「那就對了,這丫頭是水中天的女兒,身份非比一般。咱們得拿活的,死的就不值錢了。」
刁成義方始明白自己想左了,拍胸脯道:「大人放心,卑職一定竭盡所能!」
兩人說著話來到米倉外,繡衣使和衙役們已用米袋在倉外壘砌一圈矮牆,眾人藏身在牆後以防備裡頭的冷箭暗器突襲。
裴潛察看了一下米倉的情勢,問道:「那個褚靈肇呢,為什麼不見他出來?」
刁成義道:「或許他還在等待時機,好裡應外合將這些賊人一網打盡吧?」
裴潛不聽還好,一聽登時火冒三丈道:「萬一他被賊人識破,勢單力薄戰死在米倉裡怎麼辦?你豈能讓忠心投誠的兄弟冒此奇險?快設法接應他出來!」
刁成義想到裴潛就是紅旗軍的叛將,頓時釋然道:「是,我們再強攻一次,製造些混亂,好讓褚靈肇趁機逃脫。」
裴潛道:「很好,你去組織排程人馬準備強攻,我再來勸說一番,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咱們雙管齊下,總能有所成效。」
刁成義領命去了,裴潛注視著黑沉沉的米倉尋思道:「姓褚的,你有本事就死在裡頭。要是活蹦亂跳地跑了出來,就等著老子活剝你的賊皮!」
也難怪裴潛鬱悶,米倉裡困著十個二十個古劍潭高手,他都可以不聞不問。惟獨這個水靈月,曾是與自己有過肌膚之親的古劍潭天之驕女,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裡頭,更不能落入朝廷的手裡。
雖說當日自己是霸王硬上弓,可生米變成熟飯後裴潛也不介意承認自己的一時衝動裡帶著一見鍾情的成分。何況天曉得她肚子裡是否已有了自己的精血,要是死在了米倉裡,無異於一屍兩命,傷天害理啊——豈非是天理難容!?
也是他自作自受,讓刁成義來監控米鋪釣大魚。如今魚兒上鈎不假,附帶著這麼一條小美人魚可怎生是好?
裴潛定定心緒苦思冥想解困的辦法,揚聲衝著米倉裡喝道:「裡頭的賊人聽清楚了:本官便是泰陽府繡衣使副主辦段憫!再給你們半柱香的時間,放棄抵抗出來投降。過了時限,老子就要放火燒米倉了!」
話音未落,就聽一個少女清脆的嗓音怒斥道:「段憫你這惡賊!有種你就放火,我們寧死不降。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饒不了你這叛賊!」
這聲音不是水靈月的卻又是誰?裴潛這個頭疼,心裡直罵一個女孩兒家不乖乖待在家裡繡繡花,種種草,拾輟屋子……生生孩兒,跑這裡來湊什麼熱鬧?她倒是在裡頭叫得起勁,可難壞了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