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下無賴》小說信息

第五章 好官(第2頁,共2頁)

字體:

鐵瘸子默默點頭起身走進地下作坊,過了會兒取出了一柄用黑色短鞘包裹的匕首,放在桌子上道:「三天,老子得看著煙火。」

裴潛心情大爽拿起匕首道:「放心,到時候我準給你找個看煙火的好地方!」

他拔出匕首,一道紫色的寒光幾乎刺得睜不開眼,從匕首上透出的寒氣如一根根冰針直扎肌膚,卻聽鐵瘸子道:「這裡頭還加了半斤黃瑪瑙,極品。」

裴潛納悶道:「鐵瘸子,你這麼有錢幹嘛還待在泰陽府裡受這窩囊氣?」

鐵瘸子瞅著裴潛,反問道:「你那麼怕死,又幹嘛要做這掉腦袋的買賣?」

裴潛略有所悟地點點頭,半晌後又搖搖頭道:「怪胎,你這人就是怪。」

鐵瘸子緩緩說道:「小杜——我兒子。八年前他被費德興抓進大牢,是老鬼用一個惡棍替換了出來。從此,我就跟定了老鬼。」

裴潛怔了下,八年前的老鬼還沒有收自己當徒弟。那時候的他在幹什麼,裴潛一點兒都不清楚。但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願提及的過去,也並非每個人都會像鐵瘸子那樣願意說出來。

他在神兵坊裡多待了會兒,臨走時問道:「那幫龜孫子有沒有把銀票送來?」

鐵瘸子笑了,蒼老的臉上皺褶像山一樣起伏,回答道:「那幫龜孫子很聽你的話。」

裴潛笑笑走出神兵坊,說道:「那是衙門裡的錢,所以不用謝我。」

小杜追著補了句道:「既然如此,往後你不妨多送一點兒過來。」

裴潛回過頭望著小杜期待的面容,嘆口氣道:「老鐵,他真的是你兒子?」

回到府邸時天色已經大黑,裴潛找了個丫鬟問道:「我帶回來的那位鈴鐺姑娘,被老夫人安置在了哪個屋?」

丫鬟乖巧地道:「就在老夫人隔壁的跨院裡,好像剛剛睡下。」

裴潛揮揮手打發了丫鬟,尋思道:「這丫頭每天吃老子的穿老子的還用老子的,我怎麼也得拉點利息回來吧?」

當下再無遲疑,他偷偷摸摸轉進水靈月住的那座小院。正屋的門窗緊閉,裡頭黑咕隆咚沒有聲響。裴潛熟練地撬開門閂,蹩身溜了進去。

他躡手躡腳走近裡屋,摸到床前低聲喚道:「小鈴鐺,小鈴鐺——」雙手撩開帳幕,就往被子裡探。突然,他像觸電似地一聲大叫,往後飛彈,呆呆望著在床上盤膝打坐的花靈瑤道:「你、你怎麼在這兒?」

花靈瑤盯著他沒說話,裴潛做賊心虛道:「我怕她睡涼,特地過來蓋被子。」

花靈瑤道:「往後鈴鐺姑娘就由我來照料,不勞段大人勞神。」

裴潛氣急敗壞道:「怎麼說她都是老子從野地裡撿回的姑娘,我關心下都不成?」

花靈瑤沉默著,但那種蘊藏於沉默裡的力量卻讓裴潛徹底繳械投降。不能不信邪,他不怕動刀子,不怕玩陰的,就怕像老鬼和花靈瑤這樣,什麼都不說就是盯著你,好像早把你看透,讓你所有的陰謀詭計和舌燦蓮花都全無用武之地。

他頹然舉起雙手往後退道:「行,你行!你照料吧……」話沒說完卻突然住口。

花靈瑤目視門外,朝他點了點頭。裴潛警覺地按住神棍,慢慢靠到門前,猛地拉開屋門喝問道:「什麼人?」

幽靜的小院裡,楚宏圖筆直地站著,就似被誰點中了經脈。

裴潛頭大無比道:「楚大爺,楚老爺——你怎麼就陰魂不散呢?」心裡急忖對策。

不料楚宏圖居然深深地向裴潛一拜道:「段兄,我是來向你賠罪的。」

有詭計,有陰謀——裴潛的手扣住逍遙神針的機關,隨時準備迎接從楚宏圖袖口又或脖頸後飛出來的暗器,乾笑著道:「有你這樣三更半夜來給人賠罪的麼?」

楚宏圖抬起身道:「和段兄分手後,在下越想越是不對勁。於是我多方詢問了段兄履新以來的種種作為,無不是大快人心!剛才又聽段兄在屋裡和那位老婆婆的對話,更瞭解到段兄俠骨柔腸,體恤弱女的高尚情懷。」

他的語音誠懇而動情,裴潛的嘴巴張得老大,活像吞了一隻大蒼蠅。

「故此楚某不由想到,以段兄這樣的為人,又豈能背信棄義投靠朝廷?」楚宏圖微露得色道:「後來我想明白了——段兄是身在曹營心在……」

「打住,打住!」裴潛三魂嚇掉兩魂,瞅了瞅月亮門洞外,直搖頭道:「不對,不對,我真是背叛了紅旗軍,我真的殺了很多紅盟的兄弟。」

楚宏圖頷首道:「這點楚某當然知道,俗話說觀其行更要測其心。我相信段兄這麼做,必是重任在肩不得已而為之。此刻心中的苦痛憤懣遠比楚某更深。」

裴潛哭笑不得,說道:「楚舵主,我活得很滋潤,一點兒不痛苦。你別瞎想八想,更別把我當成什麼清官好人。最好——就像下午那樣,衝上來一掌劈了我!」

楚宏圖得意笑道:「看,你這麼說就更證明楚某所料不差。段兄不必多疑,楚某也是幹這一行,咱們深入虎穴不得不步步為營。我能體諒你的苦衷,絕不會將你的身份洩露給任何人。」

「楚舵主,你饒了我好不好?」要不是不能暴露自己的修為造詣,裴潛很想掣出紫金匕首一傢伙幹了這自作聰明的泰陽分舵舵主。也真是奇怪了,這種單線條的人怎麼還能當上紅盟的分舵主,而且活得比老山羊還開心長久?

楚宏圖道:「段兄,其他的話咱們莫逆於心無須多言。今晚我就派幾個兄弟守在貴府外,以免日後發生不必要的誤會。」

「什麼?!」裴潛差點給楚宏圖跪下了,咬著牙道:「楚舵主,你不如一刀殺了我吧——」

楚宏圖自顧自又道:「段兄,你我不打不相識,莫如趁今夜大好月色結為金蘭?」

裴潛退後兩步癱倒在門框上,心道:「怎麼還沒護衞丫鬟進來,哪怕叫兩嗓子趕走這個瘟神也好。」憋了半天,忍無可忍拔出神棍撲向楚宏圖道:「我結你個頭!」

楚宏圖一驚道:「有人來了。奇怪,我不是已經放倒了府內的所有護衞了麼?」

他一邊閃躲一邊又低聲道:「段兄,我得走了。往後有事,可以到城外梅家酒莊留話,就說要找個會說話的啞巴,愚兄自會前來與你接頭。」

他唰地一聲躍上屋頂,裴潛怒道:「你要是敢派人來監視老子,我搗了你的酒莊!」

楚宏圖心領神會道:「省得了——你我兄弟後會有期!」身子一晃沒了蹤影。

裴潛鬱悶地提著神棍,非常非常想找人猛扁一通。恰好一名護衞從月亮門洞後跑了進來,叫道:「大人,有刺客——」

裴潛瞪眼道:「刺客早跑了,你躲哪兒去了?」

那護衞訕訕道:「小人方才便急,去了一趟茅廁。等出來一瞧,府裡的人都被點了經脈昏睡在地。小人生怕大人有事,便趕緊前來報訊。」

報訊,早幹嘛去了?裴潛恨得牙根發癢,朝這幸運的傢伙招招手道:「過來。」

護衞走近問道:「大人,您還有什麼吩咐,要不要報官?」

裴潛「砰」地一棒子敲在這傢伙不開竅的腦袋上,怒道:「往後去茅廁要選準時間,有刺客來的時候不準出恭,懂不懂?」

護衞被打得犯暈乎,喃喃道:「懂——刺客來的時候不出工,刺客走了再出工。」

裴潛把這傢伙踹出了跨院,回過頭就見屋裡的花靈瑤正站在門邊抿嘴偷笑。

裴潛板起臉道:「你還有心思笑,快給老子想個法子打發了楚宏圖這個二百五。不然別怪老子再玩一次夜奔。」

花靈瑤悠悠道:「恭喜你了,他是紅盟盟主楚河漢的侄兒,人頭價值三萬兩賞銀。」

裴潛咬牙切齒道:「你當老子說笑?真惹惱了我,天王老子也一樣宰!」

花靈瑤微笑道:「太晚了,我要睡了。你別咋咋呼呼會驚醒鈴鐺姑娘。」慢慢把門合上,在縫隙關閉的最後一瞬,那閃亮的眸子忽地眨了眨,輕輕道:「段青天,今晚睡個好覺。不過——說不定楚舵主真會帶著香爐來找你拜把子。」

「唔!」裴潛全身寒毛倒豎,不自覺地望了眼楚宏圖遁走的方向,縮了縮脖子道:「丟你孃的,明天老子就去封了梅家酒莊!」

但是第二天一早,裴潛並沒有真格地帶人出城查封梅家酒莊。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參加報國寺二十八位高手的超度法事。

他帶著刁成義、牛德彪等各署主事,還點了三十多個繡衣使,浩浩蕩蕩出了城,來到智昭寺前。好像又是一場廟會,成千上萬的官吏、信徒和泰陽府的鄉紳富商,飽學名士身著縞素從不同的方向趕到了智昭寺。

偌大的智昭寺人山人海,裡裡外外站滿了僧兵與官軍,裴潛等人差不多費了小半個時辰才千辛萬苦地進到了廟裡頭。

雄遠大師等人的靈堂就擺在了菩提殿中。包括智昭寺三名僧人在內的三十一具楠木棺槨各按身前序列,整整齊齊排放在靈堂中,眾僧唸誦經文超度亡靈,香火繚繞一派肅穆景象。

裴潛等人到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這時的靈堂裡,已有了唐胤伯、黃煒、趙知府以及不少軍方將領,而在唐府曾見過一面的名虛真人居然也應邀出席。

裴潛注意到,主持法事的是一個面色薑黃的老僧,雙目合起只露一線縫隙,也不見有半點神光溢位。這是返璞歸真的徵兆,裴潛隱隱感到這老和尚來頭不小。

在他的身後還站了一排身穿大紅袈裟的僧人,最年輕的也超過了五十歲,鬍鬚半黑半白的在這裡頭站著已屬小字輩。

「沒想到洞山寺高原大師會親自主持今次的法事,」刁成義低聲道:「他是雄遠大師的師叔,智藏教裡的第一流人物。」

裴潛尚未來得及點頭表示瞭解,一雙陰冷的目光業已如芒在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