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靈瑤唇角漸漸逸出一絲淺笑,說道:「也好,那我便去古劍潭拜見師尊,告訴她這天大的喜訊,嗯,還有青二伯,聽了也一定會代我歡喜。」
裴潛指指外邊,不以為然道:「長公主夜遊古劍潭,大夥兒一定會爭相目睹。」
花靈瑤明白裴潛話裡的意思,說道:「我會有辦法,你不是說:做人要低調麼?」
裴潛笑了起來,從欄杆上跳下拍了拍屁股道:「照顧好我帶來的那個妞兒,說不準過兩天你還會請她做伴娘呢。」
不理花靈瑤瞪了他一眼,裴潛卻在苦思冥想道:「你說我該請誰做老子的伴郎?要沒老子年輕,比老子難看,腦筋也不沒老子靈光的那種……」忽然他欣喜地抬起頭望著花靈瑤道:「你說龐天碩好不好?」
從大魏皇宮到挽瀾元帥府只有短短幾步路遠,比起冷清的皇宮,入夜後的元帥府依舊人聲鼎沸,身穿各色服飾的文武官員川流不息,紛紛入內稟報各處的軍情民情,又領著龐天碩的命令迅速退出貫徹落實。
但這絲毫沒有干擾到挽瀾元帥府的防衞力量。
在帥府四周不僅有箭樓進行高空監視,還有數以百計的紅色燈籠串懸浮在元帥府上空,將半邊夜幕照得彤紅,哪怕飛過一隻蚊子都會十分醒目。
這時候前廳的軍情會議剛好告一段落,龐天碩便偕著守候多時的外甥隋遠展,走進南書房稍事歇息。
他顯然不到七十歲,最多最多也就六十七、八歲的樣子,滿頭白髮銀髯飄展,一身威武的金盔金甲配以淡金色的大氅,走到哪裡都絕對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人。
龐天碩的妻兒老小早在起事之前就被朝廷滿門抄斬,此後始終沒有續絃,所以他和大楚有不共戴天之仇,而隋遠展已是這世上最親近的親人。
兩人關門落座,隋遠展向老者道:「舅舅,我已經見過堯靈仙。」
龐天碩低低「嗯」了聲,問道:「她答應了麼?」
隋遠展回答道:「她非但沒有答應,還要我立刻滾出慈光閣。」
龐天碩不以為意地笑笑,說道:「意料中事,我早說過你的想法不靠譜。」
隋遠展沉默片刻,開口道:「我也猜到她不可能答應,所以早早就想好了上中下三策,請舅舅權衡定奪。」
「下策是明天一早獻城投降,藉助楚軍的力量除掉堯靈仙、青照閒等人。」看到龐天碩皺了下眉,隋遠展也曉得他對這條下策不甚滿意,接著道:「中策是霸王硬上弓強娶堯靈仙,將大魏皇權收入囊中。」
龐天碩沉吟不語,似乎在盤算這條計策的可行性,而後問道:「上策呢?」
隋遠展湊近身子,徐徐說道:「明天一早以商議退敵之策為名,把堯靈仙、青照閒等人騙入元帥府一網成擒,剩下一個古劍潭的雪中寒獨木難支,到時候舅舅掌控大局進退自如,便能坐等朝廷的特使上門招安。」
龐天碩的眼睛閃了閃,冷不丁問道:「遠展,偷開陽平關放進楚軍的,是你吧?」
隋遠展怔了怔,望見龐天碩右手已按住刀柄,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龐天碩木無表情,說道:「你自以為天衣無縫,可青照閒已派人開始暗中調查。」
隋遠展一咬牙說道:「舅舅,大勢所趨識時務者為俊傑,況且只要咱們拿住堯靈仙控制舞陽城,手頭上就有了和大楚朝廷周旋的底牌。」
龐天碩微露怒意,徐徐道:「假如陽平關還在,我的手上就不會只這一張底牌。」
隋遠展急道:「舅舅,我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只想讓您下定決心莫要錯過時機。」
「住口!」龐天碩驀然低喝道,手中一柄威震雲陸的寶刀「赤膽」電閃出鞘。
隋遠展嚇得眼睛一閉,自以為人頭不保,不料龐天碩的赤膽寶刀卻是劈在了緊閉的窗戶上。
窗紙上樹影婆娑,隱約顯現出小半截若有若無的人影。
窗戶被刀鋒劈飛,激射向院中的茂密樹冠,一道人影從枝葉裡飛了出來,雙腳踢飛窗戶藉力往前廳掠去。
但是窗外人低估了龐天碩的速度,背後熾流澎湃,赤膽刀的鋒芒在夜幕中化為一道肉眼難以企及的雷光,甚至將刀鋒撕裂空氣的摩擦聲也拋離在後,斬向窺聽者後腦。
窺聽者身子急墜,他想都沒有想過回身一戰,因為那和自尋死路沒有絲毫差別,惟一的生路,就是拼命衝入正在休會期間的前廳。
赤膽寶刀如影隨形,僅差一線從窺聽者的身後走空。
然而從刀鋒上散發出的無形殺氣,卻已割裂窺聽者的衣衫,在背脊上劃出一條殷紅的血痕。
窺聽者雙腳落地往前翻滾,反手打出一把熠熠生輝的銀針,同樣的,他不敢奢求能傷到龐天碩,只希望能略略遲緩對方的身速,為自己贏得一線生機。
然後當窺聽者翻仰朝天的剎那,便絕望地看到龐天碩不知何時已然人刀分離,在那柄赤膽寶刀劈擊自己背脊的同時,本人卻先一步放開刀柄往下沉落,金煌煌的靴尖宛若匕首般插向心口。
窺聽者來不及掣出自己習用的兵刃,奮盡全力往上擊出雙掌,掌勁擊打在龐天碩的戰靴上,發出金石般的響鳴。
孤注一擲的掌勢根本無法阻擋飛落的殺招,龐天碩的左腳稍稍往外偏斜半寸,靴尖刺入了窺聽者的胸膛。
不等窺聽者慘叫出聲,一股絕強的氣勁碾壓進五臟六腑,隱約身體裡有一記沉悶的爆響發出,窺聽者痛楚地瞪大雙眼,從鼻孔與嘴角里滲出汩汩鮮血,身子頹然扭曲了兩下,永遠歸於平靜。
「青照閒座下的青衣衞統領紀無痕。」隋遠展姍姍來遲,望著地上的屍首面色一變,他迅速環顧庭院四周,還好,都是追隨龐天碩二十多年的心腹侍衞。
龐天碩寶刀入鞘,眼光看向百步之外的前廳,那裡人聲嘈雜,應該沒人注意到南書房外這場電光石火間的激烈追殺。
「舅舅,看樣子這老狗早就在懷疑您了。」隋遠展低聲道:「先下手為強!」
「他懷疑的是你,不是我。」龐天碩冷冷道:「不過幸好如此,才沒出大紕漏。」
他抬起頭仰望烏雲蔽月的夜空,緩緩道:「你去前廳將青照閒單獨請到南書房,就說我抓到了一個不明身分的細作,要煩勞他親自審訊,然後立刻帶上府中的兩百精忠營侍衞,會同楊雨軒的大義營兵馬,以有賊人潛入行刺為名,將皇宮包圍,並接管防務軟禁堯靈仙。」
隋遠展的嗓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顫道:「舅舅,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無論是大魏還是大楚,我都不想寄人籬下。」龐天碩手撫刀柄,語音低沉,「遠展,輸贏成敗在此一舉,我們二十多年的苦心經營,全看今夜了。」
隋遠展亢奮地應道:「甥兒明白,過了今晚,雲中山就該改姓龐了。」
等到隋遠展離去之後,庭院被迅速清理乾淨,龐天碩回到書房中,若無其事地喝著茶,好像腳邊躺著的不是一具鮮血未乾的屍體,而是一級登天的階梯。
須臾,南書房外的庭院裡響起不疾不徐的車輪聲,一位面如冠玉形容憔悴的中年儒生坐在輪椅中,由兩名稚氣未脫的小童用手推著走了進來。
很早以前就有人說過,如果不是青照閒的雙腿被人打殘,那麼紅旗軍的第一把交椅或許不會輪到龐天碩,這麼多年來他退居幕後,卻擔負著最為繁重的軍情民政,身子骨變得越來越差,從喉嚨裡咳出的深紅色淤血也越來越多。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病入膏肓的人,卻在二十餘年的歲月裡,和龐天碩共同撐起了這惟一一片大魏在海內的孤島天空。
從某種意義上說,青照閒在成就龐天碩的同時也成就了自己,然而過了今夜,曾經並肩戰鬥生死與共的這兩個人,似乎註定只能活下一個。
青照閒的輪車停在了書桌的另一端。從這個角度,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地上躺著的那具屍體,他默默低頭凝視了許久,而後費力地彎下腰,替自己的部下合起那雙永不暝目的雙眼,輕輕道:「他死得很冤,很不值。」
是不值,是很冤,可怪得誰來?
龐天碩漠然望著青照閒,沒有接茬。
「記得我對你說過的那個寓言麼?」青照閒的臉上浮現一抹悲哀,「有一家的主人去遠方做官,便將自己的田地交給了他最信任的一個佃戶打理,十年,二十年……主人始終沒有回來,而他的田地在那名佃戶的悉心照料下,收成一年好過一年。
「終於有一天,主人在離世前派了自己的小兒子回來接管家業。佃戶先是推託,再是恫嚇,最終還是殺死了他的小主人,將這片田地佔為己有。」
青照閒低咳了聲,稍稍平復喘息接著說道:「但是這佃戶忘了,田地失去了原先的主人,他就再也沒有理由獨佔著不放,很快,官府便把它當做無主之地收沒,佃戶又變得一貧如洗,而且再沒有人敢收留他。」
龐天碩笑了笑道:「我是佃戶?」
青照閒搖頭道:「我高估了你,事實證明你比那個佃戶還差勁,至少他還會嘗試推託恫嚇,而你已迫不及待地下手。」
龐天碩嘆道:「你低估了我,事實上我並不是你想的那樣,要讓雲中山改姓,我只是想保證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血不會付之東流,當然,也是為了包括你在內的紅旗軍將士能夠有更好的出路。」
青照閒淡淡道:「剛才我看到隋遠展匆匆離去,你要派他控制皇宮對不對?」
「對。」龐天碩坦然道:「而且我想請你做媒,即日迎娶長公主。」
「鏗——」青照閒從腰間抽出軟劍,指對龐天碩道:「讓你的人都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