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潛對兩邊的罵戰正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戰火這麼快就燒到了自己頭上。
只聽唐胤伯說道:「晉王殿下的命令,末將自當遵從,不過……末將帳下有一名校尉失蹤,可否請殿下代為找尋?」
晉王心知肚明唐胤伯要找的人是誰,更清楚唐青瓷一旦落在唐胤伯的手裡,絕對死路一條,隨即搖了搖頭:「怕是不行。」
唐胤伯面容一肅:「好,那就等末將審問過後,就將此人帶回陽平關親手交給殿下。」
晉王臉上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拍拍手中的玉扇:「本王現在就要。」
已經有一個唐青瓷捏在晉王手裡了,假如裴潛也被對方控制,唐胤伯明白自己真的就要離死不遠了。
吃了敗仗對他而言固然是一個沉重打擊,但只要能活著回到陽平關,憑藉他朝中深厚的根基和唐王的大力周旋,這一關總能挺過去。而且唐胤伯深信,仗打成這樣,朝中絕沒有哪個將軍會蠢到主動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所以自己仍可以掌兵,有兵權在手,他就什麼也不怕。
但謀害晉王,私通匪首,這樣的罪名一旦捅到天子面前,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對任何一個當權者來說,可以容忍手下做錯事,但絕不容忍有人揹著自己玩陰謀,因此裴潛絕不能活著交給晉王。
唐胤伯沉默片刻,緩緩道:「非常時期,恕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大帳裡劍拔弩張,急壞了裴潛。打啊,怎麼還不打?現在裴潛的經脈已偷偷解開,身上的牛筋也被莫大可用劍斬斷,可是這麼多高手在場,要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只有寄希望兩夥人狗咬狗亂戰開來,他才能渾水摸魚逃跑。
正在僵持不下之際,一名小校氣喘吁吁奔進大帳:「啟稟將軍,北面發現數千山中賊騎兵,正朝這裡殺來。」
唐胤伯聽到這訊息竟是暗鬆一口氣,微笑道:「殿下,賊兵勢大,請您立即撤往陽平關,末將率人斷後。」
不等晉王開口,唐胤伯又吩咐道:「大可,這小賊交由你看管,如果少了根汗毛,唐某惟你是問。」
「末將得令。」莫大可大手揪住裴潛衣領往外就走。
這時候地面已發出劇烈抖動,顯然紅旗軍的追兵距離楚兵大營越來越近。
「唐將軍,一切拜託。」晉王明白憑藉數千殘兵敗將想要擋住紅旗軍的猛攻,幾乎是痴人說夢,也無心再和唐胤伯糾纏,轉身離帳揚長而去。
大戰再次如火如茶的展開,僅僅兩炷香的工夫,唐胤伯的部隊就全面瓦解,唐胤伯本人則在莫大可等人的保護下,策馬往天羽關撤退。
裴潛第二次被人放在了馬背上,這回馬主人換成了比肖冠恆更兇更爆的莫大可,加上唐胤伯身邊還有兩百多人,裴潛只能繼續苦忍。
奔出二十多里山道後,唐胤伯聽到紅旗軍的喊殺聲漸漸遠離,稍稍放緩坐騎,環顧左右心下不禁慘然,當目光落到裴潛身上時,不由得從心底裡燃起一股殺機。
裴潛被唐胤伯兇惡的眼神盯得心裡長毛,強笑道:「將軍敗而不餒氣定神閒,定能東山再起……」
他馬屁沒拍完,唐胤伯霍然停定:「大夥下馬,休息片刻。」
等裴潛被莫大可丟到地上後,唐胤伯猛然拔劍對準裴潛眉心,森然道:「堯人炫在什麼地方?」
裴潛茫然道:「堯人炫是誰,卑職從來沒聽說過。」
「蠟燭不點不亮,看來我得好好點撥一下你。」唐胤伯舉劍就斬向裴潛右臂。
裴潛正欲翻身閃躲,就聽半空中炸雷轟鳴:「唐胤伯,老子來也!」
唐胤伯凜然凝目望去,楚河漢掄起朴刀,從側旁的山崖上飛落下來,衝著他的頭頂斬落。
唐胤伯和莫大可的親兵衞隊紛紛用弓弩攢射,但那些羽箭根本近不了楚河漢周身,就被激盪的罡風吹得歪歪斜斜偏離方向。
唐胤伯甩手丟出一張水靈符,在頭頂上空凝成一張幽藍色的冰盾。
「喀喇喇!」朴刀斬在冰盾上,厚達半尺的盾面登時顯現出蜘蛛網般的裂痕,唐胤伯見狀也不敢逞強,立刻退入親兵保護圈裡。
「保護將軍!」莫大可抓起破軍金槍翻身上馬,向唐胤伯靠近。
楚河漢單槍匹馬面對兩百多楚軍精銳,竟是毫無懼色,朴刀大開大合宛如虎入羊群,一刀下去總有兩三顆人頭落地。
唐胤伯由莫大可貼身保護拍馬就走,想到了一旁的裴潛,舉目望去,剛好看見裴潛偷偷摸摸從地上爬起來,正要開溜。
唐胤伯在楚河漢的威勢催壓之下也不敢追趕,掏出火龍銃對準了裴潛。
裴潛心有所覺,急忙側目打量,看到黑洞洞的管口正對著自己,不禁嚇得魂飛天外,失聲大罵:「你姥姥的!」一個魚躍往山石後撲倒。
然而裴潛並沒有聽見火龍銃發出的轟鳴,反而聽到了楚軍的失聲驚呼。他連忙扭頭觀瞧,立刻呆住了。
唐胤伯的胸膛裡穿出了一支槍尖,鮮血染紅了戰袍,坐在馬上難以置信的回頭相望,嘴唇動了動:「為什麼?」
將槍尖從唐胤伯胸膛裡拔出,莫大可漫不經心道:「問閻王爺去。」
唐胤伯的身軀在馬上晃了下,慢慢往後仰倒在馬背上,雙眼瞪大仰視天空。
在短暫的停頓後,局勢再次出現匪夷所思的變化。莫大可身後的十幾名親兵,竟掉轉弩箭,向四周的同袍一陣猛射。
楚河漢和裴潛都愣住了,他們反倒成了局外人,只能呆呆望著莫大可,不明白這傢伙到底在發什麼瘋。不一會兒,除了莫大可身邊的十幾個親兵和楚河漢、裴潛之外,兩百多名楚軍無一活命,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那些莫大可的親兵老吃老做,挨個檢查屍體,發現還有沒死透的就補上一刀。
楚河漢撓撓腦袋,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對莫大可動手。
「嚇著你了吧?」莫大可笑嘻嘻走近裴潛,「回頭老子請你去天香樓壓驚。」
「慢著!」楚河漢伸刀擋住莫大可,「先說清楚了,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人?」
莫大可鼻子裡哼了聲道:「二十七年前,有一筆欠賬你該還給老子了吧?」
楚河漢大吃一驚,上上下下瞅了莫大可半晌,喃喃道:「你是……」
莫大可飛起一腳,踹向楚河漢肚子,罵道:「他孃的,這下想起來了吧?」
砰一聲,楚河漢竟似忘了躲閃,結結實實捱了莫大可一腳,好像也不覺著疼,突然哎喲大叫道:「我有事,咱們回見!」
他接著倒拖朴刀,像一股風似地掠上山崖,遠遠又道:「段兄弟,我聽宏圖說起過你,果然不錯。但千萬別跟這姓莫的走得太近,那就大錯特錯了……」
裴潛一頭霧水,怎麼都想不通紅盟盟主楚河漢,這位當世屈指可數的高手,竟然會因為一筆爛帳被莫大可嚇得落荒而逃。
「老傢伙,溜得跟當年一樣快。」莫大可回過頭想找裴潛,卻驚訝地發現就這麼一轉眼的工夫,那小子居然也不見了。
跑哪兒去了?莫大可凝目尋找,忽然若有所覺,悄無聲息地躍上三丈開外的一塊山石,低頭往下瞧。
裴潛全身匍匐在半人多高的草叢裡,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正緊張地朝外觀望。
「屁股露出來了。」莫大可蹲在山石上,好心提醒道。
「哦,謝謝。」裴潛下意識的回答,把屁股往草叢裡壓了壓,突然感到不對,連忙抬頭往上看,剛好瞅見莫大可一臉笑意看著自己。
「怎麼變天了,是快下雨了吧?」裴潛像是沒瞧見莫大可,盯著可空自言自語,身子嗖地一聲就衝了出去:「得趕緊找個地方躲雨!」
但是很快他就硬生生剎住了身形——如果不這麼做就會一頭撞上莫大可的將軍肚。
莫大可的身法快得簡直沒譜,裴潛接連幾次變向,都被對方的肚子給擋了回來。
他只得認命,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說道:「好狗不擋道。」
莫大可蹲在了裴潛的面前,一個爆栗敲在他腦瓜上:「沒大沒小!」
裴潛吃疼大叫一聲,但被對方猶如鬼魅的身手鎮住,不敢輕易還手,怒目而視道:「別以為救了老子一命,我就得給你當孫子。」
莫大可笑了笑,悠悠道:「你知道小杜吧?那是老子的徒弟。」
「就算你是小杜的師傅又有什麼了不起,可以隨便打人麼?還有沒有王法……」
裴潛忽然記起小杜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招法修為,截斷話音瞪大眼盯著莫大可。
「明白了?」莫大可得意道:「我是老鬼的影子,就像小杜要做你的影子一樣。」
裴潛驚愕地點點頭,又馬上搖頭道:「不明白。」
「笨!」莫大可指指地上被陽光照射出的影子:「看見沒有,這就是影子。」
「廢話,老子當然知道影子是什麼玩意兒,可我不知道你是什麼玩意兒。」裴潛現在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莫大可咧嘴一笑道:「剛不是說了?我是鬼影——老鬼的影子護法。」
裴潛大吃一驚,訥訥道:「老鬼不是說,鬼獄門從來都是一線單傳麼?」
莫大可理所當然道:「正因為是一線單傳,所以才會有我們的存在。從某種方面來說,影子護法才是鬼獄門真正的傳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