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房門被他一腳踹上,就見錢沛手忙腳亂,正飛快地在地上撿銀票。
小杜丟下手裡的屍體,開始搜身。錢沛一邊撿錢一邊問道:「漠北金沙門?」
「嗯,三個小角色。」小杜翻出三人的腰牌,「就這麻天荒還有點兒身份——羅剎族的四星軍機武士,和你在船上碰到的邱大賀半斤對八兩。」
「羅剎鬼子喜歡湊熱鬧。」錢沛點數銀票,「來惹老子幹嘛?」
「說不定水手中有羅剎鬼子的奸細,也說不定是有人想掙外快提升生活品質,還有可能,是有人對自己的老闆不滿趁機告密。不管那麼多,這三具屍體兩顆人頭怎麼辦?」小杜問道:「拿藥水化了,來個毀屍滅跡?!」
錢沛想了想,說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兒還缺了一家?」
「太子?」小杜的眼睛發亮,「據我所知攬月樓就是太子的家奴開的。」
錢沛沒說話,看著小杜。兩人一起點點頭,拎起屍體和首級很快消失在了夜色裡。
第二天夜裡攬月樓就著了一把大火,跟著林家當鋪也被人砸了個稀巴爛。
花城府繡衣使衙門每天都會收到十幾具倒斃街頭的無頭屍,一時間花城府內雞飛狗跳。眾繡衣使不眠不休埋頭苦幹,收屍、驗屍、認人、抓人。抓的人多了,口供亂七八糟寫了一堆,也沒個肯認罪伏法的。於是乎牢裡哭爹喊娘人滿為患,外頭場面火爆也沒見消停。可憐的繡衣使們正無計可施,突然有一天,街上衝動的人群突然歸於安靜。具體表現在,酒樓飯館重又燈火輝煌酒菜飄香,當鋪裡重又人來人往銀進銀出,類似於某種停火協議最終達成並簽字生效。
這時候錢沛早已辭別妻兒,獨自一人悄然溯江北上。臨走前,他設家宴招待管家小杜兄弟,對他前段時間任勞任怨的工作表現大加讚賞。但對於小杜提出增加基本工資、職務工資和計算加班費的要求,繼續漠視之。席間,錢沛提到自己不日將外出,歸來的時間未定。因此,花城府生意和為自己照顧鈴鐺母子的重任就全部託付給小杜了。
三年以來錢沛在船上的時間,幾乎比在陸地上還多。起因是三年前,他得到了一張藏寶圖,又順利地挖出了一批寶藏,原以為從此自己也可以在這花花世界中有了玩耍的資本。但沒想到在寶藏中又發現了一張航海圖,在海天的盡頭,標註著一個名叫「天擎」的小島,這又勾起了錢沛對航海探險的興趣。
三年間錢沛幾次揚帆出海,可惜始終沒能找到這座神秘的天擎島。最近一次,反而遭遇千年罕見的颶風,險些把自己淹死在茫茫大海里。
他只好暫時放棄到海外尋寶的念頭,決定先去京城了結一樁等了十年的心願。
京城,老子來了!這是錢沛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一個秘密,妻子不知道,小杜不知道(其實錢沛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但他無意於告訴任何人,更無意於同任何人商量。因為,人活一世,總會有些秘密,也總有些事情得自己親手解決,譬如復讎!
從花城府到京城的路很遠,坐完船還要騎著馬走將近一個月的陸路。
好在路總有走完的時候。這一天傍晚錢沛來到了距離京城僅一江之隔的太平渡。
他在渡口惟一的一家客棧找了間上房住下。吃過晚飯,錢沛在鎮裡轉悠了一圈,失望地發現這裡既沒有賭場也沒有青樓,乾淨得就像一個待字閨中的大姑娘。
他掃興地回到客棧,剛進自己住的小跨院,就聽見客房裡隱約響起了二胡聲。
靜夜、江濤,月明、風清……伴隨著琴音徐來,這該是怎樣一個如詩如畫,如痴如醉的良辰美景天?錢沛一動不動站在門外,像是聽得呆了。
許久許久之後,隔壁屋裡猛然有房客高聲罵道:「小二,你們客棧搞什麼鬼,半夜三更殺豬,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
焚琴煮鶴,太煞風景了!錢沛忍無可忍,砰地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去。
月光從敞開的房門灑照進屋裡,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坐在錢沛的床上,正渾然忘我地拉奏二胡曲。他的身材欣長,相貌英俊,微微合起的雙目遮掩住了來自眼底的湛寒精光,神情有些冷漠有些孤僻。黑夜中,他的身影似鬼影般融合在空氣中。
據錢沛所知,來的這位目前而今眼下有三重身份。老鬼,鬼獄門門主,大魏皇叔。
十年前,就是這個喜歡為人師的老傢伙強迫錢沛做了自己的弟子。說是強迫,一點兒也不冤枉。至少錢沛是這麼想的。因為在這十年裡,尤其是最初的七年,他飽受老鬼非人的折磨與荼毒,從一個心地善良天真爛漫的乖小孩,成功墮落為皮厚心黑五毒俱全的失足青年。
屈指算來,他已經有三年四個月又十天沒見著老鬼了。毋庸置疑,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也是他自跟隨老鬼學藝以來,所擁有的最快活幸福的日子。
正當他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了鬼獄門的鬼氣(光聽這名字就晦氣),準備改頭換面迎接新生活的時候,這傢伙竟然陰魂不散,又找上門來。可老鬼是怎麼知道自己要去京城和自己的行動路線的?
——小杜,一定是小杜!那個和自己稱兄道弟、約定並肩作戰的人……是個叛徒!
錢沛痛心疾首,咬牙切齒。可惜做人如果後悔有用,就不必做鬼了!
依照以往和老鬼鬥智鬥勇鬥無賴的豐富戰鬥經驗來判斷,錢沛見到他來,就猶如看見夜貓子進宅,一準沒好事。
他關上門,熟練地撕下兩片布條揉搓成團,嚴嚴實實地堵住耳朵。
「聽說你發財了,怎麼也沒見買點好東西來孝敬師父?」這世上有些事,你可以選擇不聽不看不想,可偏偏有些人有辦法讓你沒得選擇。
敢情是來敲詐的,那還好辦些。錢沛心裡一寬道:「誰曉得你這麼多年死到哪兒去了?我落難的時候,也沒見你搭把手。」
二胡聲驟轉淒涼,聽得人心裡直髮酸。錢沛咬牙道:「罷了,師傅無情,弟子不能無義。這些錢你拿去吃頓飽飯,別再來糾纏老子了。」在袖口裡搗鼓了半天,撿出一錠成色最差分量最輕的散銀,丟在了床上。
老鬼的二胡立馬收住,拿起銀錠在眼前端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我要發財。」
「你想敲詐?」錢沛惱道:「就算老子如今有點兒小錢,那也是累死累活拼命掙來的,跟你沒多大關係。這銀子你要不要?不要,還給我!」上步就搶。
老鬼的手一晃,銀子消失不見。「我找你拿的,是你白撿來的那張麻將發財。」
錢沛怔了怔,像是鬧明白了老鬼的來意——敢情這老傢伙是來求自己的,此時不敲竹槓更待何時?他斷然拒絕道:「不成,老子要留著它,討個好彩頭。」
老鬼眯縫著眼睛,問道:「你真想留著它,不後悔?」
錢沛隱隱感到話中有話,更像是一種威脅,斬釘截鐵道:「為了發財,百死無悔!」
「好吧,那你就拿著它吧。」老鬼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道:「原本打算由我拿了發財,去找晉王手下接頭。既然你感恩圖報,要替為師走上一趟,我心甚慰。」
「慢著,慢著——」錢沛隱感不妙道:「誰要去見晉王了?」
「小杜沒告訴你麼?這塊麻將牌就是大魏密使和晉王接頭的信物。它的背面刻著大魏皇帝親擬的七條和約,如果晉王收下,就表示接受條件,全力促成和談。」
老鬼皺皺眉頭,有些不悅道:「兩個多月前,大魏密使禮部侍郎龍顯庭不幸遇害,隨身攜帶的麻將牌被前去接應的兩名智藏教弟子帶走。可前些日子傳出訊息,這兩名弟子突然在海上失蹤,麻將牌亦隨之不知所終。我正在為這事頭疼,剛好收到小杜的雲中飛書,才曉得有人把發財給了你。難得你大義凜然,要替大魏出使京城,促成和約。你既有心做好事,莫非還要隱瞞為師不成?」
——掉溝裡了,又掉溝裡了。錢沛沒法算清楚,這是老鬼第幾次在給自己挖坑。
別人家的師傅都會護短舔犢,惟獨這個老鬼,一天到晚正經事不幹,盡琢磨著怎麼把自個兒的徒弟往火坑裡推!
是可忍孰不可忍,錢沛生氣了。「別逗了,你當老子才三歲大啊?那麼重要的密件,怎麼可能被兩個乳臭未乾的智藏教弟子輕輕鬆鬆搶到手?擺明了就是你們設的局!不管誰得到這張發財,都以為掌握了大魏的談判底線。其實它壓根就是你們故意弄出來的障眼法。真正的密使說不定早就到了京城,正等著某個傻瓜把假麻將牌當寶貝送進京裡,順便給你們當肉盾呢!」
說到這裡他察覺到老鬼唇邊分明掛著不懷好意的微笑,立刻感覺不妙。當機立斷掏出發財丟給老鬼,說道:「發財給你,我家有嬌妻幼子,你也不忍心讓你的徒孫當孤兒是不是,我就不陪你一起冒險了。」
「呼——」一股清風拂動,麻將牌在老鬼面前翻了個身,晃悠悠又飄回錢沛眼前。
錢沛愣了愣,就聽老鬼說:「你還要留著它討個好口彩,我怎麼好意思拿它?」
錢沛望著在眼前翻轉不落的發財,沉吟道:「師父,多年來你待弟子恩重如山。我一直沒什麼機會報答你,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今天難得你開口跟弟子要一樣東西,別說是一個小小的發財,就算你要我的小命,弟子也絕不推脫!」
「不是吧,」老鬼困惑道:「剛才你還說,為了發財,可以‘白’死無悔麼?」
錢沛道:「聖人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做人的機會也只有一次,我爹從小就教導我要好好把握機會,就算敗家子也不能浪費做人的機會。再說我要是真的死了,誰給您養老送終啊?我可以無悔,你可以失去這麼一個聽話乖巧又有孝心的好徒弟而不心痛嗎?」
「沒關係,」老鬼的回答很乾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活人有的是。」
「找你的蛤蟆去!」錢沛憤然道:「從今往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恩斷義絕!」
「真的?」老鬼既不吃驚也不憤怒更不傷心,淡淡道:「你現在也是當爹的人了?」
錢沛警覺地盯著老鬼,嗯道:「你想幹嘛?」他太瞭解老鬼了,平日裡對徒弟的死活不聞不問高高掛起。要是什麼時候突然關心起來,那一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想古劍潭的水中天若是知道自己做了外公,一定會很開心。」老鬼輕聲嘆息道:「也不曉得三年前是誰將他的寶貝閨女兒拐走,稀裡糊塗給別人當老婆,生孩子——」
「那叫有始有終,情深義重。」錢沛警告道:「不準挑撥離間我們的親屬關係,否則我跟你沒完!」
老鬼低哼了聲沒說話。錢沛心虛道:「我和水靈月的事你沒告訴水中天吧?」
老鬼義正詞嚴道:「你不覺得讓他們父女分離多年,實在是件很殘忍的事情?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說吧,」錢沛咬牙切齒道:「這回你要老子去殺人還是去放火?」
老鬼避而不答,說道:「你猜得不錯,真正的大魏密使即將抵達京師和太子方面進行秘密協商。但這訊息已經洩露,明裡暗裡有不少勢力都想刺殺大魏密使,破壞和談。為了保證和談成功,需要有一個合適的人,假扮龍顯庭高調入京繼續和太子的人接頭,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的身上。與此同時,真正的密使便能在暗中接洽太子,爭取雙方早日達成協議。」
「真拿老子當活靶子使啊——你不覺得看著自己唯一的徒弟被人圍攻是件很殘忍的事情?」
老鬼不以為然道:「不用殺人放火,不用坑蒙拐騙,只需要裝模作樣跟太子派出的使者聊聊天,吃吃飯什麼的就算大功告成,這麼輕鬆愉快的差事你到哪裡去找?」
錢沛怒視老鬼道:「那老子的事怎麼辦?」
「你有什麼事……」老鬼想了半天,總算記起來了。「曾神權?」
他笑了笑道:「難道你忘了,曾神權是誰的外公?我想太子和晉王比你更想幹掉他。對了,我還沒告訴你,這次大魏派出的密使其實你認識,不久就能見到她了。」
「老鬼——」錢沛一把攥住發財,恨不得把它捏碎捏爆,「我們有必要好好聊聊了!」
老鬼笑了,露出他很好看的牙齒。「好啊,咱們就從給大魏長公主提親的事說起。」
錢沛伸出一根手指頭道:「免談——堯靈仙,她是老子沒過門的大老婆。晉王,他個三腿蛤蟆甭想吃天鵝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