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孫像是換了個人,眉開眼笑道:「就掛在舜煜頤書房裡頭,伸手便可拿到。」
那麼輕巧?!錢沛盤算了一下利害得失,咬牙道:「十天後,一手交貨一手交畫!」
公冶子和公冶孫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不準拿贗品來糊弄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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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中午的時候,錢沛唉聲嘆氣地出了棺材鋪,趴在牛車裡前往明玉坊。
這是昨天訂下的約會,本想借機一親芳澤,結果被公冶父子一攪合全變味了。
因為舜煜頤事先有過交代,錢沛很順利地進了明玉坊,經快速通道來到書房。
舜煜頤在看賬本,錢沛也不打擾,自顧欣賞起了牆壁上掛著的十幾幅字畫。
最終,他找到了公冶父子所說的那幅《童山遠眺圖》,畫者是無名氏。
從筆力和格調上來看,這幅畫確是驚豔之作,擺在一系列的名家畫作間毫不遜色。
但打死錢沛都不信,公冶子的老婆會是什麼才女,躺在棺材裡還天天想著一幅畫。
有陰謀,絕對有陰謀!錢沛正想著如何順手牽羊,忽聽舜煜頤道:「龍先生,你對字畫很感興趣麼?」
「略懂略懂,」錢沛謙虛道:「鄙人畫得不好,但從小就喜歡欣賞。」
舜煜頤的唇角逸起一抹戲謔道:「那以龍先生之見,哪幅畫最珍貴?」
「畫無珍貴之說,它的好壞全憑人的喜好而定。有些畫可能不入今人法眼,卻難保被後人奉為傳世珍品。有些畫也許小姐愛不釋手,但落在一個叫花子手中,權且能當張廁紙,還嫌它質地太硬擦不乾淨屁股。」
舜煜頤聚精會神地聆聽錢沛「高見」,似乎一點都不在意他隨口冒出的粗話。
錢沛揹負雙手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定在《童山遠眺圖》之前說道:「如果要我選一幅自己最喜歡的畫,那就是它了。」
他背對著舜煜頤,無法看到這病美人眼眸裡的異色,侃侃而談道:「登高望遠海闊天空……畫面大氣磅礴而不失幽遠灑逸,顯然畫師是一位淡泊名利,超脫化外的不世奇人。如果我猜得不錯,他身在朝堂心馳林泉,故而以畫寫意,抒發胸中之志——歸去來兮,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只願身為田舍翁,登東坳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咦,小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舜煜頤扭過頭去,輕聲道:「這是家父的畫作。你是第一個說出他心聲的人。龍先生,莫非你曾經見過家父?」
見沒見過老子都不能告訴你,錢沛滿臉訝異道:「什麼,這是令尊的大作?鄙人胡亂評點多有冒犯,請小姐恕罪。」
舜煜頤淺淺一笑,神情瞬間恢復了寧靜,說道:「我猜龍先生肯定遭遇過人生大變,這才能對此畫產生共鳴。」
錢沛一瞬間脊背冰涼,寒毛倒立,好在舜煜頤並未有深問之意,含笑道:「龍先生,你的鬍子比昨天漂亮了。」
錢沛摸摸已經染成紫色的假鬍子,嘿笑著應道:「我也覺得順眼多了。」
「龍先生,你昨晚在金吾衞衙門裡受罪了吧?」舜煜頤微笑道:「扶風酒樓的事,我也聽說了,先生做得好。」
錢沛苦著臉道:「我這下算是把石尚書、曾侯爺一起得罪了。」
舜煜頤搖頭道:「龍先生不必為此擔憂。據我所知,九姑娘就在曾侯面前對你大力誇讚了一番。」
錢沛故意轉開話題道:「鄙人昨晚被關在金吾衞衙門裡,閒來無事就在想小姐設計的飛天——如果在尾部加裝一對小翅膀,是否會有助於平衡?」
舜煜頤沉吟須臾,輕輕問道:「昨晚你被莫名其妙打了四十杖,又關了一整夜,心裡想的只有飛天?」
錢沛道:「當然有點委屈有點害怕,所以鄙人只好設法把心神轉移到別的事情上,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飛天。」
舜煜頤慵懶地靠坐在柔軟的椅墊裡,緩緩道:「為什麼,你願意幫我完成飛天?」
錢沛真誠道:「因為我也想飛上天,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翱翔在廣袤無垠的夜空之中。如果小姐的夢想能夠實現,我希望自己是第一個獲得邀請的人。」
「假如我沒有猜錯,先生的修為已在金丹境界之上,想御風飛行並非難事。」舜煜頤道:「所以我很難相信你的理由。」
錢沛哽住了,揉揉太陽穴悻悻道:「難道小姐以為我是在存心討好又或故意賣弄,希望小姐能在太子和晉王面前為我多加美言?算了,就當老子什麼都沒說。」
舜煜頤注視錢沛,幽幽的目光像要透射進這小子的心裡,低低道:「我答應你,假如有遭一日飛天真能完成,先生將是第一位收到邀請的客人。」
錢沛怔了怔,徹底被這個頭腦聰慧身體羸弱的美女搞得沒方向。
看到錢沛發愣的傻樣,舜煜頤眸裡盪漾起一抹笑意,問道:「龍先生,你能否幫我畫一張那種加裝在尾部的……小翅膀草圖?」
錢沛遲疑了下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蘸了濃墨,在一張白紙上歪歪扭扭畫了起來。
舜煜頤驚訝地發現,錢沛畫的不止是那對「小翅膀」,而是將整座飛天都畫了出來。細長的主體充滿流線動感,巨大的羽翼彷彿隨時可以乘風而起,翹起的尾巴如同船舵,解決了飛天在空中變向的難題……
她吃力地探長身子,目不轉睛審視著錢沛筆下的飛天草圖,情不自禁道:「龍先生,我開始相信你先前說的那個理由了。」
錢沛笑了笑擱下筆,把圖紙倒轉過來,手指尾部道:「就安裝在這裡和這裡,不過具體結構,還需要經過多次除錯才能達到最佳,不是咱們憑空能設想出來的。」
舜煜頤全神貫注在草圖上,輕點螓首,卻差點兒跟錢沛的腦門撞在了一塊兒。
兩人下意識地同時後仰,錢沛尷尬道:「對不起,我……太入神了。」
舜煜頤久久無語,忽然緩聲說道:「龍先生,太子殿下的使者已經到了。」
這麼快?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戲,可錢沛的心仍禁不住跳了下,不曉得這回太子派出跟他演對手戲的會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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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冤家路窄通常會有若干種解釋。但錢沛所遇見的,無疑是其中最糟糕的一種。太子派來的使者,恰恰就是石冠達之父,戶部尚書石思遠。
這傢伙不是曾神權的表親嗎,怎麼又成太子黨了?錢沛有點迷糊。
不過想想也對,太子和唐王鬥了那麼多年,手下的黨羽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恐怕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誰是誰的人了。
在石思遠的身邊還端坐著一位身著正二品袍服的大官兒,一雙黃豆粒大小的眼睛爍爍放光,正上下左右不停地審視錢沛。
石思遠慢條斯理地睜開眼,取出一張麻將牌擺在几案上,說道:「閣下就是龍侍郎?老夫石思遠。」又向錢沛引見身邊那位官員道:「這位是……」
錢沛面露嫌惡之色,不等石思遠把話說完,夾生的婆羅洲話便嘰裡咕嚕往外冒,「石大人,哪兒有茅廁?我要先去方便!」
那位二品大員的面色有些羞怒有些尷尬,勉強道:「顯庭兄……」
錢沛把手一擺截斷他的話頭道:「你是誰,我又不認識你,稱兄道弟好不害臊。」
二品大員眉宇一揚又忍下,「老夫古聚機,幾年不見顯庭兄愈發清減了。」
「我能和您老比嗎?棄暗投明心寬體胖,安安穩穩做個寓公,好不快活。」錢沛道:「對了,還沒謝過您老。四年前蒙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下官才有幸榮升禮部侍郎。不過,您好像也收了我送去的一尊金佛吧?」
古聚機乾咳兩聲道:「黃任公這兩年可好,他的小孫女兒可是嫁給了李敬國?」
「黃大人差點被你氣死。」錢沛冷冷道:「至於雅玉小姐,她嫁的並非李敬國,而是仇大端。看來人閒好忘事啊,古大人。」
古聚機強壓怒火道:「顯庭兄,能否請你讓老夫看一眼廬山真面目?」
錢沛衝著他翻了翻白眼,輕嗤道:「記得我剛剛晉升禮部侍郎,曾經登門向您老謝恩。當晚您老設宴款待,還請出內眷作陪。當時老夫人左一眼右一眼,還沒看夠吶?對不起,我可沒福分做您老的東床快婿。」
「你!」古聚機被錢沛一通冷嘲熱諷,老臉有些掛不住,「忘恩負義的東西!」
「是,是……我是忘恩負義的東西。」錢沛坦然道,「您老德高望重,遠非晚生能比,自然不是東西了。」
「石大人,他是假的!」古聚機突然轉首說道:「真正的龍顯庭絕不敢在老夫面前這般放肆,請你立刻下令逮捕此人!」
錢沛騰地火往上撞,一步步逼向古聚機道:「要不要我說出你叛逃的真正原因?就在你出逃前夜,你跟我說過什麼來著?」
古聚機面色微變坐直身子道:「一派胡言,那晚我何曾說過話!」
錢沛站定腳步,一言不發地盯著古聚機,感覺戲演到這份上,再往下走就沒大意思了。
石思遠總算瞧夠了熱鬧,出聲解圍道:「兩位,雖說人各有志如今各為其主,但畢竟相識一場也曾同朝為臣,何苦唇槍舌劍勢若仇敵?」
他說話的時候在看古聚機。古聚機靠在椅背上呼呼怒喘,卻幾乎不可察覺地向石思遠微微點了點頭。
看來石思遠和古聚機都只能算是太子的排頭兵,兩個人還真把自己當做是正牌的大魏密使在考察呢。錢沛心頭雪亮,故意不依不饒道:「石大人,鄙人早就聽說大楚是禮儀之邦,可惜百聞不如一見。昨天晚上鄙人毫無理由地被金吾衞關押了一整夜,今日又受此冷遇,難道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道?」
石思遠一怔,沒想到錢沛會把話題扯到這上頭,說道:「昨晚的事本官也是剛剛聽說。太子殿下對此深表歉意,希望沒有給龍先生帶來太多不便。」
錢沛道:「恕我直言,貴國的小孩都很活潑,很可愛。但貴國的大官卻非常狡猾,非常可惡。既然太子殿下毫無和談誠意,我會將自己的遭遇如實稟報鄙國皇帝陛下,再會了!」連几案上的發財都不要了,氣沖沖揚長而去。
石思遠這下真的愣住了,目送錢沛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竟似毫無回頭之意——難道,這傢伙毫不在乎和議失敗,雙手空空地離京?或者,他還另有所圖?石思遠拿捏不定,慢慢將發財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