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思遠哼了聲道:「這就是貴方的事了。我希望貴方能夠表現出足夠的誠意來!」
「誠意?」錢沛繃著臉道,「我們最不缺的就是誠意!」說著他語氣一緩道:「這兩天唐王殿下和曾侯的日子不太好過吧?那個被關進刑部大牢的郭清,死了沒有?」
石思遠疑道:「龍先生何以問起唐王和郭清?」
錢沛慢條斯理道:「你我都明白,和談成功對太子和晉王殿下意味著什麼。可你們並不明白,這場談判是老子在坐莊!老子樂意帶著太子和晉王玩兒,他們才能上桌。要是老子不樂意,立馬翻檯走人!」
石思遠勃然大怒道:「龍顯庭,你太放肆了!」
錢沛道:「放肆的是你!不知為主分憂,只曉得邀功取寵。實話告訴你,楚魏和談,晉王沒得選擇。但出了這扇門,我可以立即去見唐王和曾侯,相信他們一定樂意接待我們。」
石思遠冷笑道:「痴人說夢,唐王早就明言反對楚魏議和,而且正在暗中接洽羅剎使者。龍先生,我勸你不要把朋友當成敵人,更不能把敵人誤當成自己的朋友!」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錢沛道:「唐王一派之所以反對楚魏議和,不過因為此事是由太子和晉王殿下在大力倡導而已。假如我們轉換門庭,就等於給了唐王和曾侯在羅剎族以外的另一個選擇。只要他不是笨蛋,何樂而不為?」
石思遠愣住了,面色陰晴不定地注視錢沛,許久說不出話來。
「龍先生,如果你想利用唐王要挾我們,那就大錯特錯。」石思遠緩緩收起卷軸道:「看來我們已經沒有必要談下去了。」
這就要送客了麼?錢沛也不在乎,笑吟吟起身道:「石大人,我去抓藥。告辭!」
石思遠繃著臉勉強點點頭,看錢沛的眼神分明是像看著一頭前所未見的洪荒怪物。
回到府中天色漸暗,錢沛陪堯靈仙吃過晚飯,坐在庭院的藤椅裡小憩。
傭人都被錢沛趕得遠遠的,靈覺掃了圈也未發覺任何異常,他這才將自己下午假戲真做,一通胡攪蠻纏把石思遠氣得七竅生煙的故事說了給堯靈仙聽。
不料堯靈仙聽完後並沒有露出錢沛預想中的笑容,而是默默垂首沉思。
錢沛疑惑道:「你為什麼不說話?當然,如果是要挑老子的刺,那就免開尊口了。」
「你想聽我說實話?」堯靈仙望向錢沛,見這傢伙先是理所當然地點點頭,隨即想到了什麼,又立即狠狠搖頭。
堯靈仙莞爾一笑道:「我很驚訝——我原本以為對你已有所瞭解。可是我剛才發現,其實你常常給人帶來驚奇。」
錢沛不禁得意起來,搖晃著二郎腿道:「你總算明白了,我就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也就是做人低調不愛顯擺。只消小試牛刀,就能讓人彈眼落睛。」
他以為這麼自吹自擂一通後,必會引來堯靈仙毫不留情的拍打。孰料堯靈仙只是一聲不響地凝視著自己。夕陽照在她的側臉,盪漾起玫瑰色的波紋。
有點不妙啊——錢沛坐直了身子,警惕道:「你又在打老子的主意?」
「還有誰能佔到你的便宜?」堯靈仙微笑道:「今天你在回春堂裡說的那幾句話,正戳中了太子和晉王的痛處,大殺了石思遠的銳氣。」
「是盛氣——盛氣凌人的盛。」錢沛糾正道:「老子是來談和約的,不是遞降表的。太子和晉王得先搞明白,他想找人陪太子讀書,請錯人了。」
似乎他在說這話時,都忘了自己並非真正的大魏密使,和石思遠的談判對於和約的締結也根本無關緊要。
堯靈仙卻從錢沛的話語裡聽出了很多言外的意思。她輕點螓首道:「你說得對,我們來這兒不是陪太子讀書的。一味的忍讓只會讓對方覺得軟弱可欺!」
錢沛瞅著堯靈仙怔怔出神的俏臉,試探道:「怎麼,和太子的談判不順?」
堯靈仙徐徐道:「太子提出的條件,並不比你見到的那份假條約優厚多少。可是朝廷對魏楚和談寄予厚望……再難,我也得堅持下去。」
錢沛嘆了口氣道:「我真是不明白,你幹嘛非把麻煩事往自己身上攬?本本分分地嫁個好老公,相夫教子,讓那個男人替你掙錢養家不好麼?」
堯靈仙的袖袂在晚風裡輕輕顫動,許久後低聲回答道:「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可我就是說服不了自己,這麼多年都堅持下來了,放棄只會比堅持更難。」
庭院陷入了寂靜,直到一個腳步聲響起。傭人走進來,恭聲稟報道:「老爺,外頭有位自稱是羅剎國師的人要見您。」
誰,是居巫奇麼?!錢沛仔細回想一下,自己幹什麼了,居然把這位羅剎國師給招到家裡來了?
定定神,錢沛立馬問道:「他帶了多少人,手裡有沒有抄傢伙?」
傭人道:「他只有一個人,也沒見帶兵刃。」
錢沛看了眼堯靈仙,發現對方的目光裡同樣流露出了一絲驚詫之色。
對於居巫奇能夠找到自己,錢沛並不覺得意外。畢竟這幾日自己見了不少人,辦了不少事,聲名在外。況且,誰不知道自己買了已故黃侍郎的凶宅鬼屋啊?!
錢沛奇怪的是,居巫奇這麼明目張膽地登門來見自己,所為何事?莫非是來踢場子,替金沙門的那些死鬼報仇的?
念及於此錢沛有些後悔,今天早上怎麼沒把舜煜頤脖子上的那串護身珠鏈偷到手。由此可見,做人不能太厚道了,否則很快就會遭報應。
「我和你一起去見他。」堯靈仙表現得無疑比錢沛更鎮定更勇敢。
錢沛想了想起身道:「我一個人去,你暫時不要摻和進來,免得引起別人的懷疑。」說到這裡他笑了:「老子別的本事不怎麼樣,說到腳底抹油,那是你絕對比不上的。」
堯靈仙遲疑了下,輕輕頷首道:「小心!」
錢沛一挺胸脯道:「沒事,怕死不當番邦毛鬍子!」昂首闊步走出庭院。
等到了堯靈仙看不到的地方,錢沛的腳步越走越慢,越走兩條腿越軟。
他心裡連罵幾聲居巫奇的姥姥,又仔仔細細檢查過那些護身寶貝,勉強鎮定心神往前廳挪去。居巫奇站在廳裡,正聚精會神地欣賞掛在牆上的幾幅字畫。
「羅剎蠻子果然沒啥品味。」錢沛一下子覺得自己的自信心又找回一點來了。那幾幅畫都是他從天津橋古董攤上淘回來的贗品,其中一幅還送給了曾神權當壽禮。
聽到腳步聲,居巫奇轉過身來。錢沛剎那呆住了——這位揚名天下的羅剎國師竟是個女人。
女人也沒啥稀奇,錢沛從小到大見過的女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稀奇的是,這麼漂亮的女人,錢沛扳著手指頭都能數到。
她看上去一如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身材修長窈窕,帶著明顯的漠北女子的特徵。
容貌美麗絕不輸於堯靈仙,比起曾蘊嘉、迦蘭這些京師佳麗來,更勝一籌。
那雙碧色的眼眸,深幽得如同兩潭秋水,讓人永遠猜不透潭底藏著的是什麼,卻又感覺自己的心思已赤|裸裸地展露在對方的目光下。
烏黑而微帶紅棕色的秀髮如波浪般洩落到僅堪盈盈一握的腰際,襯托出吹彈可破的雪膚,令所有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微涼的夜晚,她穿了一條潔白無瑕的絲衣,高高的領口遮擋住玉頸,就像盛開在暗夜中的曇花。
「龍先生,請原諒我不速而至。」居巫奇的嗓音彷彿也帶著大漠的寂寥銳利,「可以和你單獨說幾句話麼?」
「當然可以。」錢沛魂不守舍地點頭答應,下人們全都退到了廳外。
「我知道,今天下午您剛剛見過石思遠。不過聽說,結果並不似預想的那麼愉快。」居巫奇的櫻唇微微翕張,錢沛看得很專注、很投入。「你是否想過,其實我們才是真正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龍先生可知,你的話,正是我心中所想。」
錢沛心頭一寒道:「這妖女連老子說過的話都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那內鬼可謂神通廣大。總不見得是石思遠監守自盜吧,量他也沒那麼傻。」
同時他也發現,居巫奇最大的特點還不在於她是個絕世美女,而是舉止談吐都極為男性化。再加上天生一張顛倒眾生的臉龐,很難不讓人懷疑到她的真實性別!
以為錢沛在思索自己的話,居巫奇頓了頓道:「你不覺得,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實在不應該自相殘殺,讓楚國坐收漁翁之利?假如貴上願意與我方結盟,屆時再有夜狼族的加入,必然能夠形成一股巨大無匹的力量,逼迫國泰帝低頭,為我們各方爭取到最大的利益。假以時日,三分天下也未必沒有可能。」
錢沛不由對居巫奇刮目相看。這個女人行事比男人還男人,直截了當絕不繞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而選擇的遊說時機也正在其時。
假如錢沛真是大魏密使,在聽了這番言語後或許會怦然心動。可惜大魏的死活,大楚的興衰,他全都不擺在心上。說到底,居巫奇是在對牛彈琴!
他微微一笑,說道:「國師,蒙您親自登門拜訪,鄙人受寵若驚。只是您說的事,我做不了主,只能代為上奏。」
居巫奇淡淡道:「龍先生,似乎您對此事並不熱衷?」
錢沛心道:「你算說對了,你們幾家把大楚弄得雞飛狗跳,老子不是好處更多?」
他只想敷衍了事,趕緊送走這位羅剎國師,薩滿教主,說道:「我不過是個小人物,人輕言微替人傳傳話而已。」
居巫奇徐徐道:「龍先生過謙了,能告訴我你這麼做的原因麼?我相信,貴上一定不甘於孤懸海外,僅有云中山彈丸之地。這一點,龍先生也應該清楚。」
錢沛被居巫奇逼得沒辦法,道:「你總得讓我好好想上幾天吧?」
居巫奇道:「需要那麼久麼?我深信以龍先生的睿智和卓見,並不難做出選擇。」
錢沛開始討厭這個咄咄逼人自以為是的女人了,冷冷道:「好,那老子不妨跟你直說!就算大魏跟大楚談崩了,也不會跟羅剎蠻子聯手!」
居巫奇微笑起來,居然沒一點憤怒的樣子,問道:「為什麼?」
「因為老子信不過你們這些羅剎蠻子!」既然撕破了臉皮,錢沛也不打算假裝禮貌了,惡狠狠道:「知道還為什麼嗎?」
他大義凜然道:「大魏大楚同祖同宗,即便殺個血流成河,那也是自家兄弟幹架,跟羅剎蠻子毫無干係!」
說完這些,他的手已經偷偷摸到腰後,握住了那把火龍銃。
「我家相公說得對——」身後響起堯靈仙的話音,「居巫國師,請回吧!」
居巫奇望著錢沛和堯靈仙,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是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