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永安城裡的繡衣使、金吾衞像打了興奮劑似的,晝夜不停搜尋迦蘭的下落。
錢沛每次聽見府門外有馬蹄聲響起,就會條件反射般的神經緊張。
雖然說大風大浪他也經歷過許多,但京城這一畝三分地裡藏龍臥虎,自己一頭扎進來,還頂著塊大魏和談使的破招牌,那跟咩咩叫喚著往老虎洞裡跑的小羊羔有什麼兩樣?眼下別說去摸老虎屁股,能不引起老虎的注意便已經是奇蹟了。
這天下午堯靈仙出門辦事,一直到掌燈時分還沒回來。錢沛猜她此刻十有八九正和晉王花前月下把酒言歡,不由倍感鬱悶。
他轉念想道:「莫大可叮囑老子盯緊了迦蘭。可這兩天我忙著養傷,也沒怎麼去照看她,未免有點對不起老莫。」
於是錢沛整整衣衫大踏步進了迦蘭的小院。
迦蘭果然不負所望情烈似火,兩人在房間裡翻翻滾滾好一番鏖戰,直到筋疲力盡後雙雙昏沉沉地睡去。
夜近子時,迦蘭忽然睜開眼睛,藉著窗外照進的幽幽月光打量錢沛,小聲喚道:「阿龍,阿龍……」連呼幾聲,身邊人都沒有動靜,睡得像頭死豬。
她悄然起身穿好衣衫,掀開後窗嬌軀一彈,猶如只狸貓輕巧地翻身上了屋頂。
錢沛的雙目遽然睜開,側耳聽見屋頂上迦蘭遠去的微響,迅速翻身起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褲衩飛快地套上,戴上頭罩跳出後窗。
他的肌膚上全是適才鏖戰時迦蘭留下的抓痕和齒印。如果仔細看,可以依稀發現那些抓痕的表面微微泛起一層幾不可覺察的暗綠熒光。
那是迦蘭的指甲劃破肌膚,指甲油滲入錢沛的血液後造成的。當然,迦蘭用的可不是普通的指甲油,而是滲雜了某種令人失去知覺的特殊迷|藥成份。假如不是他油鹽不進萬毒不侵,那真得一覺睡到大天亮才會醒。相信到那時候,迦蘭早就夜遊完畢躺回了床上,任誰都不知道她夜半三更曾經離開過。
月色下,迦蘭嬌小的身影飛簷走壁出了府宅,朝西北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臭丫頭,我倒要瞧瞧,你到底約了誰?」錢沛隱形匿蹤遠遠綴著迦蘭。
兩人一前一後,避開巡夜的金吾衞奔出十餘條街巷。迦蘭的倩影一閃,躍入一座僻靜的小院子裡消失不見。
錢沛伏在街對面的屋脊上,探腦袋往裡打量。院落中原本一片漆黑,忽地西廂房亮起了一盞燈,隱隱綽綽看到窗底下有兩條身影。其中一條應該是迦蘭,另一條從外形上判斷是個男子。
原來這臭丫頭腳踩幾條船——可這條船的船伕又是誰?錢沛有點好奇。但屋裡兩人談話的聲音極低,他豎起耳朵偷聽了半天,也不曉得迦蘭究竟在和那男子說什麼。
莫大可的懷疑是有道理的,這位太子妃的確有問題。至少,太子遇刺絕不是她情急失手誤傷。歷史的結論是,誤會與偶然之後永遠都掩蓋埋藏著野心與陰謀。
難得良心發現做回好人,卻差點被人給利用了,錢沛很生氣。他的眼睛掃了圈空蕩蕩的院落,身軀悄無聲息地從屋脊上飄飛而起,掠向對街的西廂房。
你姥姥的!錢沛突然發現,在西廂房背面的屋脊上,居然也一動不動地趴著個人!
與此同時對方也已發覺到背後有人,猛地翻轉過身揮手向錢沛激射出三枚金針。
這位金針殺手,趴房梁的傢伙赫然便是晉王府的首席幕僚,號稱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易司馬易先生。
然而當務之急顯然不是跟易司馬打招呼套近乎,他得先躲開那三枚致命金針再說!
金針人人會射,巧妙各有不同。不說易司馬發射暗器的手法幾乎臻至登峰造極的地步,速度更是快到極致,等到錢沛靈臺鎖定時,那三枚金針已迫面而至,分取他的眉心、心口和下陰。
「這老東西真陰毒,居然出手就讓人斷子絕孫。」錢沛心中暗罵,運掌首先劈開射向下陰的金針,接著扭屁股躲過另一枚,可第三枚還是釘進了他的肩膀。
沒等錢沛運勁迫出金針,易司馬的身影倏然倒翻飛空,手指縫裡夾著四根尺許長的「救死殺活針」刺向他的面門。銀光閃閃的針尖微斜,分別對準了錢沛的四處要穴,無論哪裡捱上一記,都必死無疑。
錢沛根本沒工夫拔出神棍匕首招架,在先機盡失的情況下,在無法扭轉敗局的情況下,為了保命,他毫不猶豫地張口叫道:「來人吶,抓刺客——」
這一式「賊喊捉賊」果然立竿見影。耳聽「哢吧哢吧」弓弦響動,數十支弩箭鋪天蓋地射向易司馬。
易司馬一記冷哼捨棄錢沛往後疾退。他的背後衣衫霍然鼓起,像一隻鼓足風的氣囊,弩箭激射在上紛紛滑落。更多的弩箭在他面前走空,銳嘯著消逝在黑暗中。
這時候五個夥計打扮的人各持兵刃躍上屋頂,自然而然是衝著易司馬去的。
錢沛鬆了口氣,向那幾個夥計招呼道:「死活不論,別放跑了這傢伙!」掣出神棍蹦落院中。只見西廂房裡的燈火已然熄滅,他踹門闖入,屋裡空無一人。
錢沛在屋中飛速繞轉一圈,用棍子在牆上床上和傢俱上叮叮咚咚輕輕擊打。
忽然他的身形一頓,停在了一排書架前。架子上擺滿了醫書和一些三錢不值兩錢的古董玉器,錢沛感興趣的當然不會是這些東西。他伸左手在一尊小銅鼎上試著搖了搖扳了扳,耳朵裡聽到書架後發出一記異常輕微的機關響動。
錢沛用力一推,書架轉動起來,露出了隱藏在它後面的一條黑洞洞秘道。毋庸置疑,迦蘭和那個神秘男子就是通過這條地道先一步逃走的。
可易司馬已殺光了外頭的夥計追入屋中。他左手迸立如刀,劈出一道掌罡襲向錢沛背心。錢沛側身招架,佯裝不識道:「你是什麼人?鄙人掌下不殺無名之鬼!」
易司馬一聲不吭,掌針齊施招招奪命,壓得錢沛透不過氣,滿屋子滴溜溜亂轉。
突聽「嗤啦」脆響,錢沛的頭套被易司馬扯下大半,露出滿臉的紫色絡腮鬍。
「你……」易司馬低咦了聲,還沒來得及往下說,就聽四面八方全是暗器破空聲。
一把把食指長短的淬毒月牙刃洞穿屋頂牆壁和門窗爆射進來。它們在空中急速旋轉,化作無數奪目的光輪,有的橫著有的豎著,還有許多偏斜飛轉,教人完全無法把握其飛行的軌跡規律。
彷彿心有靈犀,錢沛和易司馬猛然轉身,兩人背靠背各管一方,使出了渾身解數。
真到了要命的當口上,錢沛也只能賭一把易司馬的人品了。他將功力猛催到八成,手中的神棍大放異彩,迸發出一束束殷紅色的光飆。
這些光飆每一束都有兩指粗細,薄如蟬翼卻犀利而堅韌。滿空攢射的月牙刃激撞在光飆上紛紛斷裂,繼而被洶湧狂放的棍風絞碎。一時間錢沛的身周騰起絢爛的紅瀾,又有星星點點的銀芒在閃爍在爆裂——那是淬毒的月牙刃。
易司馬也不含糊,他飛速褪下身上長衫,像黑色的旌旗般鼓盪飄展。能夠穿透堅硬石牆的月牙刃宛若飛蛾投火,即不蹦飛也不碎裂,牢牢吸附在了衣面上。
片刻之後暴風驟雨戛然而止,屋裡屋外又恢復了一片死寂。西廂房已變得千瘡百孔,猶如一隻四處透風的破燈籠。
「易先生,幸會!」忽然屋外有人說話,「這次恐怕你是走不掉了。」
易司馬冷哼聲沒有回答,輕抖長衫「叮叮噹噹」幾十枚月牙刃順著衣面洩落在地。
「原來先生就是晉王府的易神醫?」錢沛繼續裝不認識,「外面說話的又是誰?」
「北斗七殺,」易司馬望著衣衫上的一處小孔皺了下眉頭,「唐王的狗腿子。」
開什麼玩笑?錢沛聞言嚇了一大跳,覺得小腿肚子有點不聽使喚地在打哆嗦。
這七個人都是玉清宗的俗家高手——不,必須糾正一下:他們非但是高手,而且是專搞高手的高手,專殺殺手的殺手。他們就似唐王的影子,時刻隨侍左右,但絕不會讓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一旦露面,那就意味著片甲不留滿門滅絕。
錢沛滿打滿算,自己大概可以應付北斗雙殺。條件是運氣夠好,不碰上其中修為最高的那兩位。倘若再加一個,小命能不能保留就不好說了。
難道剛才和迦蘭一起從秘道逃走的男人,竟是唐王?又難道,是唐王在背後唆使迦蘭殺了太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曾經也有過一位神童天才七步成詩,作品可歸類於心酸之詞(酸詞)、肺腑之言(廢言),最終死刑暫緩執行,天才得以頭頂皇親國戚的光環多活幾年。可惜,當自己的老爹是皇帝,當老爹明知道自己只提供一個職位的情況下還生下一大堆應徵者,當一堆應徵者中註定只有一人能成功拿到聘書,有誰會因為幾句酸詞廢言便對你心慈手軟?
「這七個傢伙是來殺你的?」錢沛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尋思著投降的可行性。
易司馬冷笑道:「北斗七殺從不留活口,除非你把自己當死人?」
錢沛心裡發苦,都說好奇害死貓,問道:「接應你的人什麼時候到?」
「老夫一向獨來獨往。」易司馬傲然說道,眼睛卻悄悄瞟向洞開的秘道。
「你覺得唐王會好心留條秘道讓咱們逃生嗎?」錢沛嘆了口氣,好心提醒易司馬。
「你怎麼會在這兒?」易司馬盯著屋外動靜,突然低聲問道。
「這話該老子問你!」錢沛不給易司馬刨根問底的機會,接著道:「咱們得想法衝出去。再過會兒唐王便會調來大批弓弩手和府裡的侍衞,到時候咱們兩個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易司馬點點頭沒吭聲——如果有得選擇,他是絕不會和這個行事張揚古怪的大鬍子踩在一根線上的。可惜,事不由人。
「死到臨頭還跟老子擺譜!」錢沛見不得易司馬陰陽怪氣的樣兒,破口罵道:「要不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拿金針射老子,咱們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易司馬眸中寒光一閃,微露怒意。要知道即使貴為三皇子的晉王,對他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禮敬有加,哪兒輪得上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劈頭蓋臉辱罵自己?
可錢沛兀自覺得罵兩句不過癮,瞪著眼道:「看什麼看,罵你算輕的,老子今天反正出不去了,還怕你個鳥!」猛然掄起拳頭往易司馬鼻樑骨上砸落。
易司馬躲閃雖快,可還是被打中了肩膀。雖然沒用多大的勁兒,但易司馬縱橫雲陸那麼多年,何曾吃過這種虧?一記冷笑亮出救死殺活針反打錢沛。
錢沛不肯示弱,邊罵邊打和易司馬鬥作一團。兩人開始的時候似乎只為鬥氣,彼此出手尚且留有分寸,但到後來漸漸拼出真火,誰也顧不得屋外虎視眈眈的北斗七殺了,哪裡致命兵刃便往哪裡招呼,比先前一仗打得還要激烈。
屋外的北斗七殺圍觀看熱鬧,也許根本不用出手,只要坐山觀虎鬥,屋裡兩個傢伙已經自行解決問題了。
突聽錢沛叫道:「幾位大哥快來幫忙,這人是晉王的心腹,殺了他可是大功一件!」
話音未落,他的胸口被易司馬左掌擊中,身子橫飛而出撞在書架上,又反彈回來撲倒在地沒了聲息。
再看易司馬也不好過,他的左肩膀捱了錢沛一棍,胳膊軟軟蕩下顯已報廢。
望著錢沛的屍首,易司馬低低一聲獰笑道:「跟我鬥,你找死!」
話音未落,北斗七殺幾乎不分先後從各個角度撲入屋中,向易司馬發起最後的攻擊。
修為最高的貪狼星、巨門星正面硬攻,擅長合擊之術的文曲星、武曲星聯袂自背後掩襲,廉貞、祿存二星左右夾擊,再加上從天而降的破軍星,七個人九杆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神槍,卻殊途同歸均都指向了易司馬的脖頸。
「七星貫月」——無論易司馬如何招架閃躲,到最後仍會至少有一支槍尖刺穿他的脖子。對北斗七殺而言,在他們的眼裡易司馬已經是個死人。
然而在易司馬真正成為死人之前,本該是個死人的錢沛卻突然從地上彈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