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沛惱道:「老子在鄉下住得好好的,什麼時候說要進城了?」
小杜沒好氣道:「誰讓你每次溜進城裡尋歡作樂夜不歸宿,都說是去綢緞莊查賬太晚來不及回家?鈴鐺心疼你,這才打算在靠近綢緞莊的地段買棟宅子,方便你往後有個落腳的地方。」
錢沛呆如木雞,喃喃道:「這個女人,先斬後奏想害死老子!」
小杜停在他的身邊,無限同情道:「記得你曾經對我念過一首古詩:‘老婆誠可貴,美女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老子沒說過這話!」錢沛斬釘截鐵道,回頭又問小杜:「你頂著木盆跑得很累吧?我幫你拿著。」
他奪過木盆,突然猙獰畢露劈頭蓋臉對著小杜一通爆扁道:「明明是‘兩者皆可泡’!我讓你盜用版權,我讓你篡改老子的原創……」
※※※
到底還是錢沛和小杜的一陣風輕功比羅剎輕騎兵的打馬飛奔更快。當他們以勝利者的姿態成為最後一批湧進寶安城的難民後,北城門轟然緊閉。一刻不到的工夫,羅剎輕騎兵的先鋒部隊便抵達了城下。
街面上、店鋪裡、甚至樹杈上房屋頂上,到處都是人。男人在吼,女人在叫,老人在唸佛,小孩在嚎哭,結果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只曉得殺千刀的羅剎鬼子操著上萬把刀殺過來了。
錢沛和小杜被身不由己地被推著往前走,那速度簡直比烏龜爬還慢。不到兩條街的距離,可按照眼下的情形沒一個時辰別想摸著自家綢緞莊的大門。
兩人累出一身臭汗,無可奈何地對視了一眼。錢沛發狠道:「上房!接到鈴鐺和孩子咱們立刻從南門撤走!」
小杜一個縱身上了街邊的房頂。兩人趕到綢緞莊,遠遠就看見一個貌若天仙的少婦緊張地摟著個肥嘟嘟的嬰兒靠在門前,一動不動地翹首張望洶湧的人流,眼睛裡閃爍著焦急的淚花。
小杜不無讚歎道:「你看,弟妹像不像一尊守立了亙古的神女石像?」
總算聽到這傢伙的狗嘴裡吐出象牙來了。錢沛驕傲地點頭認同,卻猛然覺得不對,一腳把小杜踹下屋頂,罵道:「你老婆才是塊石頭!」
小杜在空中來不及調整身形,一屁股坐到綢緞莊前的臺階上,耳聽鈴鐺驚喜的叫聲道:「小杜,老爺呢?」
小杜呲牙咧嘴說不出話,憤懣地指了指頭頂上方。鈴鐺訝異地抬頭望去,錢沛光著左腳丫正在屋頂上來回轉悠,唸唸有詞道:「老子的鞋去哪兒了?」
雖然他丟了一隻鞋,但夫妻重逢父子團聚畢竟是件喜事。一見面,鈴鐺就抱著兒子撲入錢沛的懷裡,愧疚悔恨地自責道:「老爺,我對不起你!」
錢沛安撫妻子道:「沒事沒事,反正你對不起老子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
「可這回情節特別嚴重。」鈴鐺難過得很,「我昨晚剛買下宅子付了現款。要是早知道羅剎兵今天就到,還能抄個底價……」
錢沛訥訥道:「你訊息不靈通老子不怪你,可眼光不好實在不應該!你曉不曉得,如果不是因為你和小櫃櫃在這裡,老子早跑出八百里地了。」
鈴鐺幸福滿足地貼近在錢沛胸前,如夢幻一般地囈語道:「我的老公就是帥,逃起命來比兔子快。」
錢沛無語嘆息,抱起老婆孩子便準備去南門找找逃命的機會,他又想起什麼,瞅了瞅光溜溜的赤腳,扭頭道:「小杜,咱們倆的腳好像尺寸差不多大吧?」
小杜一聲不響,麻利地脫下兩隻鞋子塞進懷裡,徹底斷了錢沛的念想。
忽聽鑼聲響起,幾個官府的衙役奮力擠開人群,嘶啞吼道:「知府大老爺有令——羅剎大軍已將寶安城合圍,城內百姓立刻回家。如有居無定所者,可到城中各處道觀避難。凡趁亂鬧事,或者散佈謠言動搖民心者,嚴懲不貸!」
這回算是被包餃子了?!
錢沛慢慢放下鈴鐺,洩氣道:「老子居然也有被活捉的一天。」
據他所知,城裡的守軍不超過一萬,不少還是看守糧庫軍械之類輜重的老弱殘兵,真正可以拉出去跟羅剎鬼子幹架的,能有個四五千就算不錯了。
而寶安城的城牆也只是一般般,比一般的豆腐渣工程稍強一點,守個三五日還行,再往長遠處打算,那就要請請東風,念念咒語,等待奇蹟出現。
萬一城門失守幾萬羅剎鬼子衝進來,自己帶著老婆孩子可怎麼逃?
他嘆了口氣,安慰鈴鐺道:「帶我先去看看咱們新買的宅子,然後我要去南門轉一圈,瞧瞧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夠趁夜出城。」
幾個人把綢緞莊關了,來到鈴鐺新買的大宅。望見新宅,錢沛的心開始激烈地打鼓。有道是槍打出頭鳥,這座剛剛購進的新宅位於知府衙門的後街上,院落五進五出,大大小小足有近百房間。在寶安這個並不太大的地方,顯得格外宏偉闊氣。到時候那些搶劫專業出身的羅剎鬼子,還不把這裡當成阿里巴巴的寶藏?
沒辦法,辛苦就辛苦一點吧,沒時間休息了,錢沛立刻偕著小杜上街打探訊息觀察敵情。雖說為了讓老百姓安分守己,官府經常會通過各種渠道發一些危言聳聽的愚民告示,但這次釋出的訊息卻是千真萬確。
原來昨天夜裡羅剎大軍分兵三路,在大楚叛將的配合下,連破「斷龍崗」、「北門關」和「青峰嶺」,在回燕山的大楚防線上狠狠撕開一道大豁口,繼而馬不停蹄長驅直入,快到連楚軍的斥候探馬都來不及把三關失陷的戰報傳回寶安城。
此刻在寶安城的東南西北四面,都有羅剎大軍活動的蹤跡。成百上千被他們沿途抓來的青壯勞力正在挖溝建寨,像是要做長期圍城的準備。
負責這裡城防的官兵俗稱和平鴿(哥),平日裡維持下地方治安,抓抓小毛賊,管管小老百姓還湊合,如今突然要他們跟惡狼般的羅剎鬼子上陣比試刀槍,拿腦袋當賭注,那真是晴空裡炸響霹靂一般。
個個面如土色,手軟到連刀都拿不穩。
一圈兜下來,錢沛的心涼了。又聽官府衙役們在不斷傳達知府大人的鈞命,說要萬眾一心誓死抗擊異族侵略,人在城在,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投降。
這可怎麼辦?守不住,打不贏,獻城投降又不幹,難道就這樣抱著希望與夢想與鬼子硬拼?
錢沛滿心鬱悶,偏又遇見幾個寶安城的繡衣使把他們當做流民,鼓動他們上城樓協助官兵守城。兩人撒腿飛奔,連穿三條大街七條小巷,終於把那些不棄不捨的繡衣使給甩脫。
天黑時候錢沛和小杜垂頭喪氣地回到家,鈴鐺正在指揮下人搬運剛從街上搶購回來的糧食和臘肉。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不管怎麼說,鈴鐺在某些方面還是有些眼光的!
吃好飯等鈴鐺哄著兒子小錢櫃睡了,錢沛把小杜拉到一邊道:「時候到了!還記得老子對你說過,咱們今晚要去個好地方放鬆放鬆?」
小杜奇道:「你這個時候還去逛窯子?」
錢沛耐心解釋道:「打仗是要花錢的,很多很多錢。所以我們的花費裡有一小半會轉化為官府的稅收,這也是大家響應號召,為國家作貢獻的一種方式。」
於是半刻之後某大戶人家的後門出現了兩位年過花甲的老大爺,偷偷摸摸地掩門而去。
儘管已經入夜,街上卻是前所未有的擁擠,到處都坐滿了無家可歸、惶恐不安的難民。
小杜嘆口氣說:「萬一城破,這麼多人一個也活不了。」
等到了寶安城最大的青樓「人間天上」前,裡頭果然燈火輝煌鶯歌燕語。
青樓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多年以前(比如唐伯虎、韋小寶生活的那個年代),這裡的客戶來來去去都是光明正大的。三教九流,高矮肥瘦,不論身份地位,也不管貧富貴賤,管你是才子、高官,還是富人,都可以來這裡為風流付賬。只是到了現代,這個行業的執照被停發了,業內人士才轉為地下從業人員。
不管是地上還是地下,敢做青樓生意的老闆們誰沒有個三兩三。
以此推論,人間天上的老闆肯定是個三有人士(有產業背景、有行業靠山、有資金保障),衝著城外敵軍壓境,這裡照常開門迎客,大家不妨給這位老闆下評語曰:堅毅果敢,膽大妄為,黑白兩道敵我雙方統統搞定。
客人來這裡看姑娘,青樓的姑娘們也在這裡看客人,看多了各種客人的表演,青樓姑娘們自然早就見怪不怪了,但當她們見著兩位滿頭白髮的老爺爺,連走路都哆嗦,居然還穿越重圍來這裡尋花問柳時,實在忍不住齊齊發出讚歎。
不過很快,姑娘們便驚訝地發現,今天晚上是屬於老爺爺們的狂歡節。緊跟著,又有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家和一位年近五十頭戴斗笠的大叔一前一後進了人間天上,包下二樓一間上房叫了桌花酒。
白鬚老人和斗笠大叔面對面坐下,隨意吃了幾口酒菜便將陪酒的姑娘們打發出門。大叔關上門,摘下斗笠道:「委屈真人到這地方來。」
看清楚了斗笠大叔的容貌,屋頂上一動不動趴著的兩位老爺爺——錢沛和小杜同時一驚,彼此交換了個詫異眼神。
這人他們認識,名叫鞦韆智,原本是鎮北將軍唐胤伯府裡的首席幕僚。四年前唐胤伯戰死雲中山,府中幕僚頓作鳥獸散,鞦韆智也不知去向。誰曉得今晚他會戴上斗笠掩蓋真容,跑到青樓裡跟人接頭。
至於鞦韆智對面坐著的那位白鬚老人,正是玉清宗通元觀觀主子虛真人。大約有十來年沒見,子虛真人似乎越活越滋潤,鶴髮童顏道骨仙風,怎麼瞅怎麼酷似年畫上的那位南極仙翁爺爺。
他拿絲巾抹了抹嘴角,木無表情道:「先生這一路辛苦了。」
「還好。」鞦韆智回答。兩人交談的聲音很低,但無礙於錢沛的偷聽。
「城外是羅剎信王御碧寒吧?」子虛真人說道,「聽說金沙門的人也來了。」
鞦韆智道:「御碧寒和金沙門主東方發白是拜把子兄弟。衝著御碧寒的面子,東方發白也會親自跑上一趟。」
子虛真人點點頭,忽然低頭看了眼杯中紋絲未動的美酒,驀地甩手擲出銀筷。
「嗖!」兩支筷子穿透屋頂幾不可察覺縫隙射向夜空,什麼也沒能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