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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坐困愁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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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毓莘是個女人,可不是個一般的女人,她是一位很能幹的女將,原先擔任過正四品的天蠍騎統領。

可惜後來辦差出了差錯,被賊人劫走了朝廷重犯吏部侍郎黃煒,這才被調到寶安府當了總兵。

也虧得這位女干將排程有方,指揮得當,小小寶安城居然抵擋住了羅剎大軍一次次的攻勢。

同時,為了彌補守軍在人數和素質上的先天不足,寶安城內玉清宗的幾百名弟子也在長老靈虛真人的帶領下投入作戰。

在羅剎鬼子不攻城的時候,邢毓莘身為總兵也不空閒,她帶人四處蒐羅壯丁,還會同繡衣使衙門在能看得到的牆上用紅漆刷上各種鼓舞人心的話。

可惜民眾的覺悟再高也抵擋不住肚子餓帶來的情緒波動,城裡還是漸漸顯現出騷亂的苗頭。

錢沛和小杜積極響應包知府的號召,也在自家的大宅裡展開嚴防死守工作。

他們利用鈴鐺早先囤積的糧食,招徠了二十多個年富力強的難民替自己看家護院,又在圍牆上拉起鐵絲網,防止小偷和暴民衝擊。

但對真正的難民,錢府還是有同情心的。每天早晚各一次,鈴鐺會領著下人在大門外擺開粥鋪施捨。

沒多久錢夫人和錢大善人的美名不脛而走,譽滿寶安城。

於是連繡衣使衙門的主辦牛德彪牛大人都慕名而來。他非常不好意思地說,城裡府庫的糧食距離空倉的日子不遠了,兵士們不得已要餓著肚子守城打仗。守土抗戰人人有責,希望錢夫人和錢大善人能以大局為重,捐獻幾十石糧食。

錢沛看到客廳外那些面露菜色,虎視眈眈的繡衣使老爺們,只得慷慨解囊。結果當天晚上,錢府人人只能喝到一碗插筷子立倒的小米粥。

過了幾天,牛德彪大人送來一塊包知府親筆手書的「慈善人家」匾額,登門感謝。走的時候,錢府的糧倉裡又少了五十石糧食。

一來二去連小杜那麼有愛國精神的人都受不了了,忿忿然要上街散步。

還是鈴鐺成功平息了這兩個傢伙的衝動。她用的方法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句話。她偷偷告訴錢沛:自己另外在地窖裡還悄悄儲藏了備用糧食,足夠府裡的人吃到明年開春。

由於外頭兵荒馬亂,錢沛變得很少出門,乖乖待在家裡陪老婆孩子。

倒是小杜時不時溜上街去,經常帶回一些所謂的不願透露姓名的權威人士釋出的小道訊息,可惜不用多久都被證實為假新聞。

四月末的一天,羅剎的將領們突然結束休假,率領著手下大小鬼子兵們又開始攻城,眼看著城樓上的兵士傷亡劇增,繡衣使和官府衙役們首先被派了上去,可隨著時間推移,戰況愈加激烈,人手不足的問題也隨之變得嚴重起來。

沒辦法,城裡的男女老少在知府大人的號召下同仇敵愾登上城樓,用磚砸拿瓦丟,任何手邊具有殺傷力的武器工具全用上了,拼死抵抗羅剎人潮水般晝夜不息的進攻。

這天夜裡,寶安城東北角的城牆被羅剎火炮轟開了一道寬達三丈的豁口。一夜激戰後,臨近天明時羅剎鬼子兵退了,城池暫時得以保全。

這邊守軍開始徵調民夫緊急修復毀損城牆。每隔半個時辰,都有衙役在街上敲鑼打鼓,動員城中百姓拿起菜刀擀麵杖捍衞家園。

錢沛府裡養著幾十個活蹦亂跳的青壯勞力,更是衙役們工作的重中之重。

鈴鐺的愛國熱情徹底被衙役的三寸不爛之舌激發出來,竟要親自上陣為城牆添磚加瓦。錢沛一見老婆要撇下孩子上城樓,用她那雙細嫩的小手挖土砌牆,一下沒了脾氣,毅然替婦從軍拉著小杜抗起鐵鍬來到城東角。

這裡上千名老百姓早已在官軍和繡衣使的指揮下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看到錢沛帶著一幫人加入修復城牆的工作,大夥兒歡聲雷動。那位修復城牆的總指揮、繡衣使主辦牛德彪牛大人更是親自站上城磚廢墟,用鐵喇叭高呼道:「鄉親們,錢大善人也加入到我們中間來了!他和我們一樣,失去了自己的家園和田地,對羅剎蠻子恨之入骨!讓我們用最熱烈真摯的掌聲歡迎錢大善人說兩句!」

當錢沛被眾人身不由己地推到牛德彪身邊,手裡又被不由分說塞進一個大鐵喇叭的時候,他心裡的確對某人恨之入骨,只差揮杆一擊把身旁的傢伙打進羅剎軍營。

底下黑壓壓的人群翹首以盼,等待著錢沛釋出激動人心的演說。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凝重而壯烈,積壓著滿腹的怨憤和牢騷,對準鐵喇叭發出憤怒而無奈的吼聲:「幹你姥爺!」

人群裡先是一陣愕然的寂靜,緊接著山呼海嘯般呼應道:「幹你姥爺!」

人們的幹勁空前高漲,有位大媽走到錢沛跟前遞上一碗涼茶,激動得聲音打顫道:「錢老爺,你說得太好了!」

錢沛愣住了,望著發了瘋似的、幹活效率倍增的民眾,不解道:「我都說什麼了?」

「您的話說到我們的心坎裡了——」大媽敬仰地看著錢沛,「幹你姥爺!」

錢沛瞠目結舌,伸手接過涼茶,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那位大媽轉身消失在撿拾有用牆磚的人海中。

小杜奪過碗,把剩下的涼茶一口灌光,拍拍錢沛道:「幹活吧。」

錢老爺拿起鐵鍬開始剷土,此時此刻自己是千萬城中百姓心目中的偶像,萬眾矚目之下想偷懶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當下眾人拾柴火焰高,城牆修復進展極快,眼看就只剩下中間一小段了。

對面的羅剎鬼子兵在吃飽喝足後,又一次發起進攻。一支千餘人的重灌騎兵冒矢突進直奔城牆東南角。

這根本就是一場區域性不對稱戰爭,如同一頭狂怒兇惡的蠻牛衝向了柔弱的羊群。箭矢、石塊、標槍……砸在羅剎鐵騎厚重堅實的盔甲上完全不起作用。

他們的戰馬也配備了特製的護具,十騎一排從高空俯瞰宛若一條黑龍撕裂大地。

千鈞一髮之際,玉清宗的長老靈虛真人和一百多個門人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們的暗器專盯羅剎重騎兵裸|露在外的雙目射擊,造成了大量的殺傷。

但重騎兵衝殺的步伐不僅沒有因此減慢,反而愈發暴怒地轟鳴呼嘯。

豁口裡的民夫騷動起來,牛德彪抓起他的大鐵喇叭聲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別慌!羅剎蠻子來了,咱們就跟他拼命。不拼命,大夥兒一樣的沒命!」

這話起到了穩定軍民的效果,人群迅速安靜下來,大家紛紛尋找稱手的武器。

一群官兵熟練地在豁口內外設定絆馬索,加上事前挖掘的陷坑和灑下的鐵蒺藜,至少短時間內能阻擋羅剎鐵騎前進了。

錢沛偷偷往後退,低聲問小杜道:「府裡的那個地下室挖好了沒有?」

小杜拽住錢沛胳膊,把眼一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錢沛呆了呆,忽聽背後那位大媽道:「錢老爺,你的鐵鍬用不慣。我這兒有把砍柴用的斧頭,你拿去吧。」

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子遞到了錢沛的面前。錢沛眨巴眨巴眼,接過斧頭衝著小杜道:「老子也是有覺悟的!」高舉斧頭奮不顧身地向前衝道:「保護牛大人!」

在他的算計裡,牛德彪是寶安城裡屈指可數的大官,在位時間也挺長的。像這樣的人,準定衝鋒在後逃跑在前。自己跟在牛德彪身邊,拉虎皮扯大旗,有事沒事吼兩嗓子,最是安全輕鬆不過。

然而沒想到的是,有句話叫人如其名,牛德彪牛大人既然姓牛,那多少都有點牛脾氣。他拔出佩劍,高呼一聲「跟我殺蠻子!」帶著十幾個親兵便衝向豁口。

大勢所趨,錢沛被卷裹在人流裡,不由自主又回到了豁口前。

一千羅剎重灌騎兵逼近城牆,擲出手中標槍飛廉,前排的守城軍士如麥浪般倒下。

錢沛還沒怎麼挪步呢,便駭然發現自己已經被推到了最前排。

一名羅剎百夫長手舉馬刀衝殺過來。錢沛面色發白,也顧不得丟人現眼,大叫一聲「我的媽呀」,雙手抱頭屈膝蹲地。

百夫長的座下鐵騎風馳電掣,從錢沛的頭頂掠過,突然一聲長嘶倒地斃命。

原來在躍過錢沛時,沒有護具遮擋的馬肚子無巧不巧被斧頭劃破。

百夫長重重摔倒在地。他身披上百斤的重甲,哪裡還爬得起來?牛德彪手起劍落,輕鬆分割開百夫長的頭和身,口中大聲讚道:「幹得漂亮!」

錢沛回過頭衝著牛德彪勉強一笑,心裡琢磨著要不要說點什麼。猛聽靈虛真人道:「小心!」

錢沛拿眼一瞟,正瞅見一柄明晃晃的馬刀衝著自己當頭砍落。

錢沛急中生智哧溜鑽到馬肚子下躲過刀鋒,照樣用斧頭在馬腹下拉開一道血口。

圍繞著豁口的控制權,攻守雙方展開了你死我活的爭奪。儘管人數上佔有一定優勢,但羅剎重灌騎兵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如同一架隆隆轟鳴勢不可擋的戰車,碾碎了一排排奮力抵抗的守城軍民,不斷向裡推進。

錢沛總算有點骨氣,沒倒地裝死。坦白地說,他不是沒這念頭,可看見羅剎騎兵的鐵蹄從一具具屍首上踐踏而過的情景,錢沛覺得自己還是站著保險。

情勢越來越危急,在一千重騎兵後,羅剎鬼子又聚集起兩千步兵,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錢沛的斧頭早已經卷口,他且戰且退,在戰團中已經找不到小杜的身影。

一想到這小子剛才氣勢洶洶地訓斥自己,轉眼便溜之大吉,錢沛牙根發癢。

遠遠地,他似乎看到那位大媽的身影,她竟然沒找個地方躲起來,還熱情地舉起廢墟里的磚塊往羅剎重騎兵的身上招呼。不一刻,一支箭飛來,穿透了她的心口。

錢沛離得遠,來不及救。他愣了會兒,丟下不能用的斧頭,貓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羅剎騎兵擲來的標槍,自言自語道:「幹你姥爺——」甩手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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