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煜頤入住錢府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充當人質。這點兩人都是心照不宣。錢沛聞言面頰發燙,訕訕道:「頭回生二回熟,咱們都是老朋友了,何必客氣?!」
「老朋友?」舜煜頤的明眸在錢沛的面孔上停留了那麼一小刻,一語雙關道:「是天涯逢故舊麼?」
「可我更願當你的知己。」錢沛一鼓作氣順杆就爬,總算顧及舜煜頤臉皮比不了自己銅牆鐵壁般的厚度,硬生生把「紅顏」二字又吞回肚裡。
可舜煜頤分明聽懂了,夕陽裡,她的眸中閃爍著柔美蒙朧的光彩。
此刻的舜煜頤在錢沛的眼裡已經不是什麼美女了,簡直就是天仙。假如不是顧忌門口那兩個盡忠職守的老媽子不懂春秋,一味地虎視眈眈監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他自己都不敢擔保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天色漸漸暗淡。舜煜頤隨意陪著錢沛又看了幾處她在院中的佈置,兩人說著話就轉到了後院的假山上。錢沛發現在許多假山石上,都貼了符印,好奇道:「這是座法陣?」
「是鈞陽厚土陣。」舜煜頤回答道:「如果有敵人試圖從後院發動襲擊,假山是必經之路。陣勢發動後,足以殺傷金丹級的高手。」
「厲害。」錢沛心不在焉地稱讚,東張西望瞧見了假山洞,又興致盎然地問道:「那這洞裡呢,有沒有埋伏?」
舜煜頤一怔,說道:「敵人攻襲錢府,是為了綁架雲妃,應該不會進洞。」
錢沛皺眉道:「要有,一定要有。我們不能放過任何一處細節。你想過沒有,也許他們會猜想雲妃娘娘可能就藏在這洞中的秘道里。假如咱們將計就計在洞裡設下機關埋伏,定可事半功倍。」
他不由分說往洞裡走,點起從子虛真人手裡繳獲來的百步明道:「先看看再說。」
舜煜頤手扶石壁跟進洞裡,冷不丁前方照亮用的百步明驀然熄滅,假山洞裡登時陷入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她低低一聲驚呼,卻聽錢沛罵道:「二百兩銀子買了個假貨,回頭我再找他算賬!」
「錢統領?」舜煜頤從袖口裡取出明玉坊特製的火摺子,剛要打燃就感到手背上冷冰冰地有什麼東西爬過,忍不住失聲驚叫,火摺子也落在了地上。
「別怕,是我。」錢沛的聲音忽然在她耳畔響起。舜煜頤頓時心神一定,方才發覺那是錢沛的大手握住了自己。
黑暗中她的臉紅了起來,細聲道:「我的火折掉地上了。」
「沒關係,抓緊我的手,我帶你出去。」錢沛敏銳覺察到舜煜頤的柔夷火熱而微顫,一縷縷銷魂蝕骨的強烈刺|激感像電流般傳遞過來。
「你能看見吧?」舜煜頤察覺到了錢沛的詭計,「請把火摺子遞給我好麼?」
「我能看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錢沛彎腰拾起火摺子道:「給你,如果你還害怕的話。」
舜煜頤的嬌軀一陣無力,甚至沒有感覺到錢沛已將火折遞到了自己的手中。
恍惚間,她的雙手全都落在了錢沛的大手中。慢慢地,慢慢地,身體也被拉進了他的懷裡——聽得見,他的心跳。
錢沛的手緩緩順著舜煜頤身體的曲線滑動,不著痕跡地懷抱在她的小腰上。
大丈夫不欺暗室。這道理錢沛很小就懂得,所以他將它運用到極致——物極必反的極致。他慢慢加重摟抱的力道,低下頭來讓熾熱的呼吸吹拂過舜煜頤的發端,情深如海道:「我把光和自己一齊交給你。」
聽,風的呼吸;聽,夜的吟唱——舜煜頤的心在狠狠顫慄。蘭質蕙心的她卻始終無法回答自己:這個傢伙,身上有什麼魔力讓自己魂牽夢縈,他到底好在哪裡?
相反,他是個有婦之夫,他是朝廷欽犯;他不英俊,他也不是英雄俠客。她有成千上萬個理由可以說服自己不要動心,可到底還是動了心。因為有些事真的不需要理由。
在戀愛中,男人裝傻,女人真傻。於是當她得知自己體內流淌的是他的鮮血,她就體會到有一種情緒叫「無法割捨」。又後來,她收到他的「死訊」,手握那張親筆遺書的時候,她便明白了有種痴心叫「生死相許」。
火熱的呼吸越來越近,錢沛一點一點低下頭,將嘴唇湊近舜煜頤的櫻桃小口。
唇合之際,夏夜的假山洞萬籟俱寂,忽聽有人在叫:「錢統領,錢統領——」
錢沛很想假裝沒聽見,但喊聲離假山越來越近。舜煜頤嬌羞難抑,輕推錢沛道:「好像是你的親兵隊長。」
「我去看看。」錢沛鬆開舜煜頤,窩了一肚子火走出假山洞,怒道:「什麼事?」
「杜統領猜得真準,您果真在這兒!」老保急道:「夫人和小櫃櫃不見了。」
「什麼?」錢沛大吃一驚,沒想到上午還天下太平,半天沒到水靈月就不告而別了。她要離家出走到外面散心也就罷了,偏還帶走小錢櫃,這個女人知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身份,她到底要幹嘛?
「您別急,杜統領已經派人去找了。」老保安慰錢沛道:「好在寶安城並不大。」
這下提醒了錢沛。城外是羅剎大軍,所以水靈月不是外出郊遊散心的。那她去的地方會是……
「我的小姑奶奶,你想添亂嗎?」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錢沛登時頭皮發麻。
※※※
夜色降臨,水靈月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從小她就生活在父母和同門的溫暖關愛下,什麼事都不用操心,總會有人替她細心周到地預先安排一切。
然而這種情況在她奉命執行第一次刺殺任務之後,驟然發生了逆轉。
自從那個可怕的夜晚後,她的青春,她的夢想,她曾經所驕傲擁有的一切,都不再有。
隨即,便是現在的噩夢。她莫名其妙地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城市,有一個陌生的身份,一個陌生的丈夫,還有一個陌生的……兒子。
她緊緊抱牢懷裡的小錢櫃。襁褓中咿呀學語的嬰兒,此刻是她惟一的牽掛和不捨。
彷徨中,她想到了紅盟。在類似寶安城這樣的地方,應該會有秘密分舵。
於是她趁著眾人忙亂的時候,懷抱小錢櫃悄悄離開,希望能在這座城市裡找到自己人。
但一走出那個讓自己害怕的家,水靈月就發現自己幾乎寸步難行。城裡所有的人似乎都認識她,紛紛親切地招呼問候自己。
她可以漸漸習慣別人稱呼自己「錢夫人」,但是無法習慣「錢夫人」的身份。
街上的每個人都對她很好很親熱,可是水靈月的心頭卻被一種恐懼佔領。
就像陷入一個似乎永遠也不能醒來的噩夢,自己要怎樣才能找到掙脫的方向?
紅盟啊紅盟,你在寶安的秘密分舵到底在哪兒?
水靈月很想使用自己所掌握的一套聯絡暗語發出求救訊息,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即使想偷偷在牆根留下一個暗號都變成不可能。
變換路線,擺脫人群,水靈月蹩進一條悠長的小巷裡。
懷裡的兒子酣睡正甜,水靈月依靠著冰冷的牆,望著空蕩蕩的巷子茫然出神。
天差不多黑了。假如,假如還在父母身邊,此時此刻自己該在做什麼?
她不敢想象,當自己攜著「丈夫」和兒子回到雲中山,爹爹將是怎樣的反應?
她的心掙扎著糾結著,終於她緩緩滑坐在牆邊,將螓首埋入散發著奶香味的襁褓裡,無聲地啜泣起來。
忽然,水靈月聽到小巷東頭腳步聲響起,有人來了。
她趕忙擦乾眼淚,抬起頭看到似乎是一個遊方郎中斜跨藥箱朝自己走近。
水靈月警覺地抱起孩子,疾步向巷子另一頭走去。
走出不多遠,她霍然收住了腳步。對面走來了一個頭戴斗笠的鄉下人,肩頭挑著一隻吊在竹竿上的空籮筐。
一前一後,這兩人將水靈月堵死在僻靜的小巷中。
水靈月的右手悄然按住劍柄,把懷裡的孩子緊了緊,緩緩迎向斗笠人。
「錢夫人,」斗笠人站住,大半面容隱藏在斗笠的暗影之下,「請跟我們走。」
「你是誰?」水靈月有一絲後悔,也許不該這樣帶著孩子獨自溜出來。
「去了你就知道了。」斗笠人露齒一笑,「請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和孩子。」
「好吧,我跟你們走。」水靈月垂首沉吟須臾,答應道。
「嗡——」青虹古劍電光疾閃刺向斗笠人的咽喉。
「古劍潭?」斗笠人仿似早有預料,卻微訝於水靈月的劍法師承,側身避讓。
水靈月剛想趁勢衝過斗笠人的封鎖,背後殺氣狂湧,好似小巷裡的氣溫也隨之驟降到冰點以下。遊方郎中的手爪泛起金碧色的寒光插向她的背心。
「喂,你們在幹什麼?」巷子東頭有人叫道,十餘名巡夜的忠義軍兵士發現了巷中的打鬥,趕了過來。
「錢夫人?」領頭的小隊長認出水靈月,高呼道:「抓姦細——」
「噗!」遊方郎中甩手一支毒鏢,射穿了小隊長的胸膛。
忠義軍兵士驚怒交集,揮舞他們的兵刃衝了上來。
斗笠人一記獰笑,從竹竿中拔出長劍。在獅子眼裡,十隻羊與一隻羊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