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千歲,我們有二十多年沒見了吧。」包知府在座椅裡欠了欠身,「我老了,你卻一點沒變,還是當年的模樣。」
「我來這裡不為敘舊。」雲妃的面容和語氣一樣冰寒。
「不敘舊,那就是殺人了?」包知府放下茶杯,淡然道:「如果殺了我能令娘娘千歲記起昔日當著楚盟主立下的誓言,包某何懼一死?」
錢沛心頭猛震,「鬧了半天姓包的是紅盟的人,怪不得他要找雲妃。」
雲妃冷冷道:「我是做母親的人,豈有教唆兒子謀害自己親生父親的道理。」
包知府啞然失笑道:「餘雲煙,你捨不得的是二十多年的榮華富貴吧,說不定還痴心妄想著有朝一日晉王能坐上大楚皇帝的寶座,你便可名正言順的成為皇太后。」
雲妃不置可否,說道:「當年我奉命潛入大楚宮廷,你也是同意的。」
「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否則絕不會放你離開。」包知府沉聲道:「你非但背叛了紅盟,同樣也背叛了我,如今,你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要嘛迷途知返,你我攜手振興光復偉業;要嘛執迷不悟玉石俱焚,履行咱們當初的誓言。」
雲妃猛然亮出火龍銃對準包知府的額頭,說道:「或許還有第三條路。」
包知府愣了愣,神色瞬間恢復正常:「它一響,你也就暴露了。」
雲妃平靜道:「沒關係,我已經做好今晚離開寶安城的準備。」
「你走得了嗎?城內的金沙門或是城外的羅剎大軍都不會放過你。」包知府冷笑道:「何況,你捨得丟下厲橫遠?」
「厲某在此!」錢沛身邊的男子一拳擊碎頭頂的床板,縱身而出。
錢沛見狀,又是吃驚又是懊悔,「老子眼光怎麼這麼差,愣是沒看出來這傢伙就是厲橫遠?」
包知府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厲橫遠能解脫天涯繩的捆綁,自己從密室裡蹦出來。
如此一來,他要挾雲妃的王牌蕩然無存,反而置身於火龍銃威脅下。
「橫遠!」雲妃上上下下打量厲橫遠,問道:「你沒事吧?」
厲橫遠闊步來到雲妃身邊,回答道:「我很好,讓你擔心了。」
包知府目光復雜,盯視厲橫遠,寒聲道:「我早該殺了你!」
厲橫遠冷笑一聲,「雲煙,殺了他我們就走。」
見到雲妃沒有說話,厲橫遠怔了怔:「莫非你還對他舊情未了?」
包屠龍在雲妃的火龍銃威逼下面無懼色,嘿然道:「多此一問,否則雲陸那麼大,為什麼她哪兒也不去,偏偏來了寶安城?」
錢沛躲在暗門後聽得精彩,心中暗歎雲妃的手段:「這兩個傢伙你來我往不動手先動口,看來都不是省油燈,不過到底還是雲妃厲害,不動聲色間就把姓包的和姓厲的全抓在手上,京城裡的老皇帝真是個超級冤大頭,居然被她戴了兩頂綠帽子。」
就聽厲橫遠低喝道:「找死!」立掌如刀劈向包屠龍。
包屠龍抬掌封架,腳下出腿踢向厲橫遠,兩人你一拳我一腿打成一團。
錢沛見包屠龍和厲橫遠為了雲妃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心裡為兩人加油鼓勁,只盼他們同歸於盡,自己正好順手牽羊綁走雲妃了事。
可惜往往事與願違。
「砰!」
屋子裡驀然響起了火龍銃的轟鳴。
中槍的人是厲橫遠,屋子裡死寂一片,有人開心、有人震驚,只有雲妃美麗的臉龐依舊高貴而平靜。
厲橫遠無法置信的低下頭,看著胸口汩汩冒血的傷口,無力靠倒在牆上,瞪大失神的眼睛望向雲妃,訥訥道:「為……什麼?」
啪一聲,火龍銃掉在地上發出響聲,雲妃朱唇微啟,終究什麼也沒說。
「我懂了……」厲橫遠緩緩閉上雙目,靠在牆上死去。
「大人!」外面的親兵聽到火龍銃的轟響,奔進院中喊道。
「我沒事,你們退回去,不準任何人進來!」包屠龍聽見親兵呼喊,登時回過神來,驚喜交集的低聲道:「雲煙,你終於醒悟了。」
雲妃出神的凝視厲橫遠的屍首久久無語,眼角慢慢滲出兩顆淚珠。
包屠龍跨上兩步,握住雲妃的纖手,動情道:「我們又能在一起了。」
不著痕跡的抽出手,雲妃拾起地上的火龍銃,黯然道:「我對不起他。」
「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包屠龍安慰道:「他不死,我的身分就會暴露。」
雲妃痛楚的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別說了,我心裡亂得很,還是先把他的遺體安葬了吧。不管怎麼說,這些年他對我很好……」
包屠龍柔聲道:「相信我,我們在一起會更好,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
收住泣聲,雲妃痛苦道:「我還是走吧,不然早晚也會連累到你。」
「不,你留下!」包屠龍緊張道:「眼下寶安城中再也沒有比我這裡更安全的地方。」
雲妃遲疑了會兒,點了點頭道:「除了你,我什麼人都不想見。」
「那是當然。」包屠龍掃了眼厲橫遠的屍體,「我去把他埋了。」
「不,我要親自安葬他。」雲妃橫抱起厲橫遠,回頭望向地上的小妾。
包屠龍猶豫了一下,關上床板機關,一記劈空掌殺死了昏迷中的小妾,俯身抱起她的屍首:「走。」
兩人一前一後各抱著一具屍首從後窗離開了臥室。
錢沛擔心有詐,又在密室藏了片刻後,才躡手躡腳開啟機關溜了出去。
臥室的蠟燭還在燃燒,地上、牆上的血跡都還未乾,顯示出這裡剛剛發生過兇案。
餘雲煙這個女人不簡單,不愧是混過高層的人物。
她冒險到包府,並非掛念厲橫遠的安危,而是唯恐這倒霉鬼落在別人手裡,成為自己和兒子的最大威脅,她來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執行了對厲橫遠的死刑。
「我懂了……」這是厲橫遠最後的一句話,錢沛也不曉得他在死前到底悟出了什麼心得。
在此之前,錢沛覺得自己百鍊成鋼,心眼夠黑手段夠辣,腦袋也夠靈活,可是當親眼目睹雲妃毫不留情的處決厲橫遠後,他才發現自己剛夠資格給這個女人當跟班。
看來,雲妃會住進知府衙門,反正這樣也好,至少有件事包屠龍說得沒錯:在目前的情況下,包府對雲妃而言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此不妨讓雲妃在包府裡暫時寄存兩天,也省得在外亂跑讓自己成天提心吊膽。
他又在府中搜尋了一圈,到底沒能找到傳說中的陵光神君金像,趕在包屠龍和雲妃毀屍滅跡回來之前,趁著夜色悄然撤離。
第二天清晨,錢沛就被一通喧鬧的鑼鼓聲從睡夢裡驚醒,他以為又出了什麼大事,睡眼惺忪的開啟門,差點跟老保撞了個滿懷。
「撤了!錢統領,羅剎大軍撤了!」老保語無倫次,一條獨臂激動揮舞著,「晉王殿下率領的五萬援軍就快進城了!」
「這麼快?」屋外的晨風一吹,讓錢沛的頭腦變得清醒了不少。
不是說還得有個一兩天嗎?畢竟是母子情深啊……
錢沛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哈欠還沒打完,又有人來傳包屠龍和邢毓莘的通知,要錢沛立即組織忠義軍的大小隊長,到南門外列隊歡迎晉王大軍進城。
要老子站在城門口,手舉鮮花傻瓜似的一邊揮舞一邊歡呼,迎接那個狗屁什麼王,那傢伙還搞不清楚是誰的種呢!
錢沛揉揉惺忪睡眼,沒精打采道:「杜副統領呢?叫他帶幾個兄弟去南門列隊。」
老保回報道:「杜副統領天沒亮就出去了,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錢沛愣了愣,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磨磨蹭蹭的回屋換裝,好不容易穿戴整齊了,才剛走出門他就猛然渾身抽搐,面紅如火,痛苦不堪的蹲下身大聲呻|吟,一時汗出如漿,就似剛從水裡撈出來。
老保大吃一驚,急忙扶住錢沛,觸手之下如同摸在了一塊滾燙的烙鐵上,不由急道:「錢統領,您怎麼這麼燙?」
錢沛搖搖晃晃,起身道:「我……我沒事……走……咱們去南門……」
「您都病成這樣就別去了,我馬上去請郎中來看病。」
錢沛哼哼道:「老保,你趕緊找些弟兄,代表我和杜副統領到南門外迎接晉王殿下……對了,可以多叫一些受傷的弟兄,不能走就抬了去,他們都是守城的功臣,要站在最前排,也好親眼見一見晉王殿下,另外還有那些年紀大的,個頭小的,也都要去。」
「錢統領,我記下了,您快回屋休息,別費心了,好好養病。」老保招呼過幾個親兵,七手八腳的把錢沛抬回床上,又命人去請郎中來之後,自己急匆匆去了。
錢沛躺在床上,矇頭笑到抽筋,想著晉王殿下春風得意馬蹄疾,驀然見到數百個老弱傷殘夾道歡迎,那場面一定很震撼,要不是怕穿幫,他真想溜到城門口去親眼看一看。
門口的親兵見到房內的錢沛抖個不停,驚慌叫道:「不好了,錢統領打擺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