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沛想了半天,也猜不出是哪位熟人這麼沒人性。
過街便到了知府衙門,包屠龍已經得到顧霆風的通知,正在緊急疏散府裡的家眷和僕役。
他還是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頤指氣使的不停呼喝道:「那個誰,快點快點!」
錢沛斜眼看著他,試圖在腦海中想象出某些畫面,這傢伙居然是紅盟的人,居然還是晉王的預備老子——就算以前不是,估計很快就是了。
「包大人,您忙啊?」在門口,錢沛笑吟吟的和包屠龍打招呼,心裡計算個不停:「不曉得他把雲妃藏在哪了,那尊陵光神君金像應該沒隨身帶在身上吧……回頭老子要好好在府裡搜一搜,炸沒了多可惜。」
包屠龍不耐煩道:「錢統領,本官沒空跟你閒聊,有事明天說。」
「好說好說。」錢沛一眼掃去,街那邊樊曉傑率領五百精兵奉命開到。
顧霆風滿身是血的拿了張手畫地圖,氣喘吁吁的交給舜煜頤,舜煜頤一邊往府中走,一邊審檢視紙,翟臻易司馬緊跟在左右保護。
錢沛算算建陣埋雷還有一段時間,正好有空去幹自己的專業。
大雨中屍傀不斷冒出,錢沛也不廢話,直接拿天下刀招待他們。
他兜兜轉轉又來到包屠龍的臥房裡,猛聽見床底下「嗚」的一叫,轉瞬又沒了聲響。
「誰?」錢沛握刀在手,小心翼翼靠過去,按動機關床板抬升,底下有半截屍傀。
從床下露出的暗門裡陡然激射出五根淡青色的光縷,直奔錢沛。
流光青絲?錢沛腦袋嗡的一聲,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麼好。
天殺的包屠龍,難道沒人告訴他稍後整座知府衙門將被炸成平地嗎?還自作聰明的把雲妃藏在密室裡,天曉得等這場爆炸過後,晉王他媽還剩幾口氣。
錢沛身子疾退,流光青絲如影隨形追了過來,纏住天下刀。
錢沛右手運刀往懷裡一帶,左手亮出纏纏綿綿天涯繩,低喝道:「去!」
天涯繩化作一溜飛光射進暗門裡,錢沛手上一沉,馬上就知道大功告成,他心念催動,天涯繩從暗門後收回,附帶著捆回了一個雲妃。
按理說像雲妃這樣級數的高手,本不該這般輕易就被天涯繩鎖住,但一來她毫無防備,二來密室只有丈許方圓施展不開,教錢沛平白撿了個現成大便宜。
「是你。」雲妃顯然己從天涯繩想到了那晚的事。
「雲妃娘娘?」錢沛故意驚訝的瞪大眼睛,「包大人也太不象話了,怎麼能請您這樣的貴賓待在狗洞裡,這樣吧,我幫你移到一個好地方,保證寬敞又安全。」
他不等雲妃回答,凝念將她連著天涯繩一起收進了蟠龍吐珠寶戒裡。
寸秒寸金,錢沛更不耽擱,縱身跳到床下,往暗門裡一瞅,這下可讓他樂壞了。
原來包屠龍把沒法帶走的家當,包括錢沛一直嚮往的陵光神君金像全都放在了裡頭——既然對方這麼大方,自己還客氣什麼?
錢沛雙手並用就往蟠龍吐珠寶戒裡收。
大塊的火原石、三兩多的紫金、價值連城的雪瑪瑙……錢沛不禁讚歎不已,這姓包的明明只是小小一個寶安城知府,不知道另外還兼職打什麼工,居然能積累了如此驚人的個人財富。
拿到後來,錢沛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所以他在臨走前還很貼心的幫包知府關上了暗門,恢復了床板。
等他回到舜煜頤身邊的時候,血酬大陣已經基本搭設完畢,邢毓莘正在指揮部下埋設雲中雷,樊曉傑統領的五百威山營精兵經過與屍傀的浴血奮戰,在短短半個時辰裡已經傷亡過百。
六座相互連線的梅花形法壇佈列府中,每座法壇上都有六件靈器各踞一角守鎮,是為六座分陣,由此六座法壇共計三十六分陣,覆蓋全府,法壇上又祭上牛羊豬三牲,負責主持血酬大陣的三十六位高手各就各位,等待舜煜頤下令。
錢沛站在舜煜頤身邊,他負責鎮守的是甲子法壇的丁丑分陣,一左一右是主持丁亥分陣和丁巳分陣的翟臻和易司馬。
隨著邢毓莘、樊曉傑的各路人馬迅速撤離,知府衙門裡忽然間安靜了許多。
各人的心情都緊張到了極點,黑暗中盤踞府內的屍傀聞著生人氣息蜂擁而來,口中發出各種尖叫咆哮,撲向法壇上的人們。
法壇四周,用火原石緊急煉製的結界禁制率先發動,圍繞六座法壇騰起一團團光火屏障。
屍傀畏火,只能不甘的向後退卻,但卻又受到生人氣息的強烈誘惑不肯離開,只在四周暴躁不安的瘋狂鼓囂。
舜煜頤嬌小的身影佇立在狂風暴雨中,手裡握著一柄錢沛從來沒見過的玉如意。
她抬起頭,將玉如意緩緩舉向黑沉沉的天空,合起那雙令天下所有男人都會迷醉的明眸,櫻唇輕動,似在對上蒼禱告什麼。
須臾之後,她取出一張禱天符,對錢沛輕聲道:「請你幫個忙。」
錢沛心領神會,指尖發動純陽罡氣,點著禱天符,火光在風雨裡一閃一閃,映照在舜煜頤絕美的玉容上。
在禱天符即將化為灰燼的一刻,玉如意亮了起來,瞬間變得通體透明,發出美輪美奐的翡翠色光芒。
禱天符化為點點光星朝上升騰,舜煜頤輕啟朱唇,「疾!」
光星受到神奇的召喚,迅速聚攏到玉如意的頂端,匯成一條尺許長的小銀蛇。
舜煜頤猛然咬破舌尖,血珠噴灑到玉如意上,小銀蛇如同受到精血滋潤,不可思議的急遽成長,轉眼間就伸長了數倍,舜煜頤右手執動玉如意在頭頂上方徐徐運轉,帶動起銀蛇揮舞。
錢沛站在舜煜頤的身邊,聆聽著她宛如天籟般的真言誦禱,玉如意越轉越快,銀蛇也變得越來越長,到後來已在舜煜頤的頭頂上形成了一團真幻莫辨的光影。
「天地有法,無妄無咎……」舜煜頤玉腕抖振,已經超過兩丈長的銀蛇赫然掙脫了玉如意的禁錮凌空飛騰起來。
舜煜頤面色慘淡,嬌軀一軟,側倒在錢沛的懷中。
銀蛇還在以驚人的速度變長,在黑夜裡盤旋飛翔,猶如一根璀璨的絲線,將六座法壇串連起來。
三十六件靈器生出感應,同時迸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華,一時間知府衙門裡流光溢彩亮如白晝,驅散了雨夜的黑暗。
錢沛環抱舜煜頤,凝念催動守鎮靈器,將它的法力發揮到了極致,而易司馬、翟臻等人也做著同樣的事情,操縱各自的分陣運轉。
四周的屍傀越發興奮喧囂,竟不顧靈火結界的阻擋,如飛蛾投火般撲向法壇。
一具具屍傀在火光裡灰飛煙滅,不久後,成千上萬的屍傀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他們如同聞著血腥的餓狼,不顧一切的趕赴著這個難得的盛宴。
一百、兩百……五百、一千……錢沛看到自己的甲子法壇周圍的屍傀正以倍數瘋長,密密麻麻的向自己撲擊過來,其他五處法壇的情形也是一樣。
他偷眼打量懷中的舜煜頤,她美麗的容顏依舊沒有一絲血色,似一朵枯萎的百合花,教人心疼,但其目光卻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冷靜堅定,看不到畏懼,更看不到慌張,純淨得像兩潭秋水。
靈火的光華漸漸變紅,這是火原石耗損殆盡的前兆,一旦失去靈火結界的保護,陣中的三十七個人就會在頃刻間像羔羊般暴露於狼吻之下。
「快到兩千了吧?」錢沛沒話找話,他指的自然是甲子法壇外的屍傀數量。
舜煜頤把頭依在他胸前,頷首道:「照此估算,所有湧入陣中的屍傀已經超過一萬。」
「三十六對一萬,真他孃的壯觀。」錢沛抒發著此刻心裡的感嘆。
舜煜頤慵懶的笑了笑,說道:「如果……只是如果,我們出不去了,你會不會怨我?」
錢沛心道:「就算老子衝不出去,還可以帶你飛出去,反正老子又不想冒充狗屁英雄,你也別逼我硬來什麼一個也不能少。」
只是這些話過於實在,錢沛只可以偷偷想,卻絕不能講給舜大小姐聽到,否則美夢破滅,形象毀滅,少女心靈遭受沉重打擊……等等一連串不良後果可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希望看到的。
所以,舜小姐聽到耳中的話便是:「如果出不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生生世世做對屍傀夫妻又如何?」
身處險境,還能聽到如此情深意濃的話語,舜煜頤何止是耳熱心跳,簡直就是目眩神迷,她纖秀黝黑的睫毛忽閃忽閃,沉默的感動著,似乎如幻夢般幸福。
「小姐,結界快不行了,準備撤吧!」左首的翟臻叫道。
舜煜頤輕輕嗯了聲,低低向錢沛問道:「我們這邊大約有多少屍傀了?」
「過三千了吧。」錢沛目光一掃,漫不經心的回答:「不必擔心雲中雷會被浪費了。」
舜煜頤戀戀不捨的站直了身子,從袖口裡取出一支硃紅色的火銃。
「這是你自己造的?」錢沛訝異的審視火銃,「比火龍銃小巧多了。」
舜煜頤嫣然一笑,舉起火銃朝天扣動扳機。
「砰!」
一隻紅色的光球升上夜空,像雨花一樣高高散開。
先是易司馬等鎮守甲子法壇的五大高手靠近過來,沒一會兒其他五座法壇的三十名高手也通過連線通道紛紛趕到,法壇外的光火漸滅,屍傀如出閘的洪水朝眾人撲來。
錢沛咬破雙指,左右開花劃出兩道血符,衝在前頭的屍傀競相倒地。
「衝!」易司馬大袖飄飄,放出一道土靈術,正前方陡然裂開一道寬達兩丈的溝壑,屍傀像丟進湯鍋裡的餃子般陷落進去,霍然現出一條通道。
眾人結成陣勢,保護著舜煜頤衝下法壇,瞬間被如山如海的屍傀群中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