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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皇帝的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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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只是暫時的,如同南北極的極晝與極夜的更替,伴隨著每一天的煉化,他作為少女的時間將越來越長,直至最後完全變作女兒身不再反彈。

錢沛想不明白,假如真到了那天,禹澄清還怎麼做皇帝?但這個問題顯然犯了皇帝不急太監急的錯誤,皇帝對自己職業前景和生活狀態如何規劃,說到底不跟任何人相干。

錢沛接著想到,禹澄清是三個月前移居秋聲紫苑的,一個多月前開始停止朝會,如此推算,他的魔功已行將大成,最多也就還有三、四十天左右的時間。

錢沛毛骨悚然,他可以立刻破牆而入,幫助老皇帝即時暴斃早日升天,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幾乎為零,因為所有與衝動有關的故事都在告訴人們,有時候,付出代價未必成功。

錢沛一刻也不想在這陰森森的通道里繼續待了,他已經發現了老皇帝病情的真相,而真相往往叫人冒冷汗。

錢沛在堯靈仙的掩護下離開了皇宮,下午的秋陽溫暖而和煦的灑照在他的身上,但他兀自感覺到自己手足冰涼、思維混沌,茫然不知所措。

他並沒有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堯靈仙,一個人默默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怎麼辦?怎麼辦?他反覆提問自己,答案是……不知道。

他能夠想辦法,耍手段,將曾神權、黃煒、子虛真人和那些黑衣殺手送進地獄,他也很有信心在不久的將來,讓白日寒搭乘地府馬車去和這些人來個大團圓。

然而第一次,錢沛感覺自己害怕了。這個對手太強太強,強到自己想不到,甚至不敢去想可以用什麼辦法對付他。

老天爺真不公平,把全家的血仇放在一個人的肩膀上,可是為什麼我一定要報仇,難道不可以放棄嗎?或者我可以祈禱仇人自然死亡?錢沛一遍遍詢問著自己復讎的信念有多堅定。

最終的決定只有一個。

三百八十七具白骨,父親離家時看自己的最後一眼,還有自己身體裡的每一滴血都在宣告:大丈夫有仇必報,可以低頭,絕不服輸。

管你是皇帝還是妖人,敢做你就敢當。

錢沛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明玉坊總號,勉強壓下紛亂的思緒,努力把那張陰陽雜合的面孔從腦海裡暫時清除,先集中注意力處理了一些總號裡的事務。

傍晚時分,舜煜頤派人來傳話,兩人稍作收拾,前往中書令葉慧山的府邸。

今晚葉慧山在自己的府裡舉行了一次小型的家宴,邀請的客人除了舜煜頤和錢沛以外,還有幾位聞名雲陸的文壇首領年輕才俊。

等到客人們盡興而散,錢沛和舜煜頤被葉慧山請到小廳裡用茶,丫鬟退下後,小廳裡就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錢沛照例取出一封晉王的親筆密函交給葉慧山,葉慧山仔仔細細,一字一字看完,放火燭上點燃燒了。

「京裡的形勢不太好,連我的不少門生子弟都在偷偷和唐王的人聯絡,為自己尋條出路。」葉慧山開門見山說道:「陛下一病不起,朝政也被蔡祟洲這些奸人們把握,御史中丞郭清則一反常態抱病不出,老夫也是獨木難支啊!」

他今年剛過完五十歲的大壽,因為保養得當,絲毫未顯老態,給人一種儒雅和善的好感。

作為中書令,葉慧山大權在握,朝廷乃至皇帝的公文諭旨,大多都是由他所管轄的中書省草擬簽發,就算曾神權在世的時候,也不能不買此人幾分面子。

然而現在葉慧山卻說出如此喪氣的話來,其中未必不是在隱諱表達某種含意。

「這也難怪,陛下病重難起,卻始終不肯下旨召回晉王殿下,朝廷的文武官員難免會揣測聖意,推斷他打算將皇位傳給唐王。」舜煜頤永遠是那種溫婉優雅,從容自若的模樣,「這些日子唐王的黨羽在暗中四處聯絡,拉攏朝臣,已經在為陛下百年之後做準備了。」

錢沛的心底裡忽然生出一縷荒謬絕倫的感覺。假如朝中的大臣們知道他們的皇帝陛下也許非但不會死,還很可能改變做人的方式,重新活過,甚至很可能比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活的更長,不曉得他們會是怎樣的心情?

葉慧山搖頭道:「唐王黨的氣焰越來越囂張了。翰林院侍讀陳丹青只因看不慣甑英明肆無忌憚的貪汙受賄,上奏參了他一本,結果甑英明安然無恙,陳丹青卻馬上被打發到南荒去當驛丞了,對此朝中也無人敢言,若是晉王在京,量他們也不敢這樣肆意胡為。」

翰林院侍讀是從四品的京官,而驛丞不過是個負責在驛站裡接送客人,整理房間,管人吃喝的小角色,連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何況去的又是南荒,活下來人也廢了。

舜煜頤清澈的明眸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輕輕道:「晉王殿下的確應該儘早回京,葉叔叔,你能否通過王公公向陛下進言,勸他召回晉王?」

王公公就是掌印太監王瑾賢,也是剛才帶領高太醫去見禹澄清的那個老太監。

他原本不是太監,而是禹澄清的侍衞頭領。當年禹澄清篡權奪位,登上大楚皇帝寶座,群臣論功行賞,只有王瑾賢進宮當了太監,也算得上是奇人奇事。

葉慧山搖搖頭道:「難,這種事我只能當面懇請,可自從陛下移駕秋聲紫苑,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王公公。」

舜煜頤沉吟須臾,看了眼錢沛說道:「唐王黨在朝中得勢,日益飛揚跋扈也未必是件壞事。無論如何,晉王不宜久留北疆,還是要請陛下親自將他召回為好。」

錢沛愣了下,心中奇怪:她這話為什麼是看著我在說?

他腦海驀地靈光一閃,明白了舜煜頤的意思。她是在婉轉指點他,自己卻心甘情願退居幕後。

錢沛微笑著向舜煜頤點頭示意,咳嗽一聲就道:「葉大人,您的門生故舊遍及朝野,其中有沒有一兩位表面看上去是唐王黨羽,實際上卻是您的心腹?」

葉慧山點頭應道:「有。」

「那就讓他們上一道奏摺,就說太子既已無病癒之望,為大楚百世千秋之計,懇請陛下儘早改立太子,以安江山社稷。」錢沛緩緩說道:「不必明確舉薦誰,只要在奏摺裡評述兩位皇子的長短功過即可,對唐王一定要大吹特吹,讚揚他禮賢下士深獲群臣之心,尤其是在陛下養病期間勇於任事決斷果敢,從而為萬歲分憂解難,委實孝心可嘉。

「當然,也要提到玉清宗和曾皇后跟唐王淵源深厚,對他寄予厚望,以此說明他在朝在野都能獲得各方勢力強力支援,將來登基必是水到渠成,不致釀成朝局動盪。」

葉慧山輕拍膝蓋,頷首讚道:「好,好主意!對晉王殿下自然也得評說幾句,但要明褒暗貶,以陛下的睿智定不難看出其中含義。這份奏摺一上,那些趨炎附勢之徒勢必蜂擁而上保奏唐王,如此陛下為了穩定京師局面不讓唐王黨失控,他肯定會下旨召回晉王,以制衡唐王。」

「這樣還不夠,起火仍需澆油,才能促使陛下早下決心。」錢沛補充道:「大人不妨多找幾個像陳丹青那樣的清流,冒死上書彈劾唐王黨權臣,被貶被關的人越多,陛下就越坐不住。」

「正是!」葉慧山不禁對這年輕人多看兩眼,撫掌道:「陛下是一代雄主,即使病重在床,又豈能容忍唐王黨一枝獨大,壟斷朝綱。」

錢沛可不會把話說那麼隱晦,直白道:「就是這個道理,老子沒死,哪輪得到兒子來當家作主?真要是死了也就罷了,萬一又活過來了,做兒子的一個迫不及待,還不下黑手幹了老子?只要讓老……陛下這麼想,事情就成了。」

葉慧山連連點頭,對錢沛顯然親近了許多,兩人又對細節做了商討,擬定了各種應對計劃,直到半夜裡才道別。

錢沛準備先送舜煜頤回家。在他和葉慧山商議的時候,舜煜頤基本上沒插話,只在旁邊安安靜靜坐著。

「你可好,偷懶休息。」他笑著對舜煜頤說道:「我嗓子都快啞了。」

舜煜頤曉得錢沛是在用他的方式對自己表示感謝和欣賞,淺淺一笑道:「我包一斤茶葉,你帶回家去泡吧。」

「就這樣啊?」錢沛大為失望,「還當你會邀請我進屋喝茶。」

舜煜頤對錢沛的這類瘋言瘋語總是置之一笑,「你猜晉王殿下寫給葉大人的密函裡是什麼內容?」

「我怎麼猜……」錢沛身子一震,一字字道:「我們剛才討論的事!」

舜煜頤在馬車裡點點頭,「讓門生保奏唐王為太子這種事,若不知道晉王殿下的意思,葉慧山豈會僅憑你我一席話就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惡人自有惡人磨,看來是該讓晉王儘早回京了……錢沛心裡在想,這對假父子也算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只是打得還不夠熱鬧,還需要有人火上澆油才對。

此次皇宮之行,錢沛已深刻意識到要對付禹澄清,單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現在還有可能成功的辦法,就是利用兒子的雄心壯志,讓他和老皇帝鬥個你死我活。

此外,單靠一個兒子還不行,幸虧這個兒子的背後有智藏教的支援,更要緊的是,玉皇宗就是毀在智藏教和玉清宗的手裡。

錢沛壓抑了整晚的心情漸漸舒緩開來,如果說在來葉慧山府邸赴宴之前,他擁有的僅僅是信念和決心,此刻則擁有了更多的希望。

前途多艱險,但終究有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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